《荒唐梦》伞小琪

3、新生活（中） 她把那张字

　　事情起源于小考前的几次模拟考。由于考试太频繁，试卷太多，老师不能够及时地批改完所有的试卷。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时间，老师就在班上选择了几个成绩较好的同学帮忙批改试卷。
　　伞小琪也被老师选中，帮忙改试卷。
　　伞小琪拿出对待数学作业的热情，认真仔细地看参考答案，生怕把同学的试卷改错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伞小琪对待试卷特别严格，只要有不对的地方，就一定会扣分，绝不手软，也绝不念及平日里的情面。
　　因此，伞小琪改的试卷分数都不高，还有好多人没有及格。没及格的人中，不乏有平日里成绩比较好，老师也比较看重的。
　　而其他同学改卷则没有伞小琪那么严格，有些平日里成绩不怎么好的同学分数很高。眼看着就要毕业了，毕竟谁都不想撕破脸皮。不然大家以后毕业了再见面，还记得小学时候的恩怨，会有多尴尬，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有些人拿到自己的试卷，原本信心十足，满脸期待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有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死马当活马医，居然得了高分！脸色一下子由阴转晴。
　　不幸的是，伞小琪的分数也很高。
　　于是班上就有人开始议论纷纷，即使老师已经解释了原因，说同学们帮忙改的试卷只作参考，主要是希望大家可以相互学习，找找自己的问题。同学们还是不停地议论，说谁谁谁改卷是在瞎搞，明明我写的就是对的，还非要给我打个叉……
　　还有谁谁谁明明就是故意的，就见不得别人的分数比她高……当个课代表就不得了了……天天围着老师转，拍老师的马屁……
　　所谓的“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残忍。所谓的“孩子”有时候会用最恶心的语言，最形象的动作，去颠倒黑白，去攻击别人最简单的行为。
　　伞小琪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班上同学议论的言语，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公平，同学们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意见。至于别人怎么改她的试卷，那是别人的事。这是老师说过的，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况且，班上的课代表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或许他们是在说别人吧。
　　渐渐地，伞小琪发现同学们总是在她不在的时候谈论着什么。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同学们就会停止议论。只要她一走，又会有一阵讨论声。
　　伞小琪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她有了一种强烈的被抛弃的感觉。她感觉很委屈，也很疑惑。
　　“我做错了什么？”伞小琪问自己。
　　当然她没有得到答案。
　　有一天她的发小告诉她，是因为改卷的事情，她把同学们的分数判低了。
　　伞小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伞小琪成了班上唯一的恶人，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的，成了恶人。
　　不就是平时考试，分数高低有什么大不了的？分数低就去努力啊，难道还要指着改卷的人回回给你高分么？伞小琪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自己按照老师给的答案改是错的吗？
　　伞小琪想不明白。
　　有时候，人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关于伞小琪的流言一天比一天多，言语也一天比一天恶毒。伞小琪想象不出那些难听的话是从那些她以为的朋友口中说出来的。
　　刚开始，他们说话还会留意一下伞小琪在不在场，多少有些顾忌，留些情面。后来干脆无所顾忌，当着伞小琪的面，不指名道姓的，有的没的乱说一通。
　　伞小琪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阻止班上同学过分的行为与恶毒的语言。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接受罪人般的惩罚。她想告诉老师，让老师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等于承认同学们说的“拍老师马屁”什么之类的话都是真的？所以，伞小琪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告诉老师，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班上没有一个人会理解她。
　　在离毕业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伞小琪成了班上同学的公敌。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局面。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讨喜的类型，但也绝不至于到了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希望同学们能够高抬贵手，不去计较这件事情，大不了下次改卷的时候，再把他们的分数打高一点就是了。
　　伞小琪隐忍着周围不公的一切，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别人都不会听的。只要别人认定这件事是她的错，那么这件事就是她的错，她就要承担责任。
　　很多年后，伞小琪看了一部非常好看的电影，看到里面的一句台词“世界上没有什么真相，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顿时就有一股热流直击心脏，沿着胸口，涌上喉咙，鼻腔，然后化成眼泪夺眶而出。
　　她多么希望能有人相信她，相信她所认为的原则，相信她没有错。
　　伞小琪以为自己沉默着不吭声，这件事就可以很快过去。没想到，这些都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而已。
　　又是一场数学模拟考，数学老师走教室，发了试卷。然后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双手按在讲台上，咳了两声，再清清嗓子说：“大家认真做，不要去看别人的，小考是不会有人给你抄的。时间到了，伞小琪就把试卷收起来，交到我的办公室！我还有点事，就不监考了！”
　　说完，老师望了望伞小琪，用眼睛示意，“听懂了没？”
　　伞小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就埋头做题去了。
　　考试接近尾声，她知道有人在对答案，因为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她们就坐在她的旁边。伞小琪看见了，但是她没有说，也没有用自己是课代表要维护纪律的由头打断她们的对话，她甚至都没有说一句“你们稍稍小声一点，别人还在做试卷。”
　　伞小琪觉得她们得了高分，关于自己的不好的言论就会慢慢消失，她就可以再回到从前，安安静静地当着数学课代表，直到毕业。人们总是喜欢关注分数最高的同学，而不会在乎高分者脚底下的芸芸众生，这是伞小琪以为的规律。
　　伞小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脸在微微发烫，一直蔓延到自己的耳根。可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任何更好的办法。
　　“不会有人知道的，就自己知道而已。”她在心底默默地安慰自己。希望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时间到了，她去收试卷。按着桌子的顺序，一张一张的收，这样可以在分发试卷的时候按着顺序从前往后传，节约不少时间。
　　当她走到语文课代表汪小涵的桌子旁边，看了看她的试卷，不过只是为了检查试卷上有没有写上名字。伞小琪知道她也是议论自己的人。
　　伞小琪无意间看见她选错了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出于害怕，出于之前那个有些自私的想法，她不想让同学们再议论她了。伞小琪连忙停了下来，对她说，“你这个题错了，要不要改一下？”语气柔和，笑容满面。
　　语文课代表望了一眼后面的同学，后面的同学也望了望她。因为她们对过答案了，即使错，也肯定是错一样的。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伞小琪。伞小琪感觉她们的目光十分沉重，所以她低着头，有意躲避她们两个的目光。伞小琪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是害怕自己会得高分？还是害怕被她们看出来自己是故意的？又或者是害怕自己说的答案是错的，自己又将再次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伞小琪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是，内心的恐惧又驱使她必须这样做。
　　一会儿后，伞小琪几乎同时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而且是相同的内容：
　　“我不改！”
　　“我不改！”
　　然后两人就把试卷交给了伞小琪。交完试卷后，两人相互看了看，又转过身看了看伞小琪，然后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不是开心，也不是悲伤。在有着紧张氛围的教室里，那种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却又无法形容出精确的含义。
　　又是数学课，老师带着满脸笑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批改好的试卷。
　　老师还是一贯地清了清嗓子说，“这次我们班同学考得还可以，只是有些同学不太细心，简单的选择题选错了，这很不应该啊。这次我就不点名，希望同学们能够养成仔细的好习惯。下面我们把试卷发下去，希望大家都找找自己的问题出在哪。”
　　伞小琪松了一口气，还好老师没有念分数。
　　伞小琪看了看自己的试卷，居然是满分！想必会有很多人都是满分吧。她这样想着。
　　谁料，这时有个男生大声喊：
　　“老师，这次谁是第一呀？”
　　老师笑了笑说，“是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伞小琪同学。她这次考试是满分，只有她一个同学是满分，大家要向她学习！”
　　同学们开始起哄，这其中不乏有叫好声，但是更多的是唏嘘声。伞小琪知道他们都是等着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唯恐天下不乱。
　　伞小琪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假装不经意地望了望旁边，语文课代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她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不像她后面的那个女孩子，脸上很明显地写着“愤怒”二字。语文课代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别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在伞小琪的眼里，却比任何人的面部表情都要丰富。
　　伞小琪闻到了一股硝烟弥漫的味道，就在这个平静的教室里。不过，此时的伞小琪倒是平静了许多，她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想法。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虽然她也不知道除了沉默，她还能有什么反抗的办法。
　　果然，流言还是来了，就像伞小琪所担心的那样。但出乎伞小琪意料的是，流言的内容变了。这次不是说她拍老师马屁，也不是说她故意压低同学的分数，就想得高分。而是说伞小琪人品不好，自私虚荣，仗着老师的喜欢，不顾班上同学的感受……还有她怕同学的分数超过她，故意在考试的时候告诉别人错的答案，好让她的分数比别人高……课余时间伞小琪也从来不愿给别人讲题……
　　伞小琪觉得更加委屈，别人考试对答案，她都假装没看见，也不告诉老师；明明她做第一遍的时候，得出的是一个答案，第二次检查的时候得出了另一个答案。两个答案都是自己做的，那她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是对的……明明是别人不管不顾地抄试卷，抄错了还要她承担责任！
　　这些人怎么这样？全都怪在自己的头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颠倒黑白的东西？伞小琪想不明白。
　　直到五年后，伞小琪在做班主任布置的课外文言文阅读作业时，读到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伞小琪突然觉得可以用它来解释自己当年的遭遇。那些人根本就不在乎对错，只要他们认为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他们只是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在那样一个紧张的环境中。刚好伞小琪的运气不好，就成了这个“发泄的对象”。
　　伞小琪觉得那时的自己非常可怜，不是因为被人冤枉，被人孤立，而是她被迫过早的接触了人性中最阴暗的东西，在一个本应单纯的年纪。
　　伞小琪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然后她偷偷地哭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么伤心，比妈妈打她还要伤心。
　　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面子。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能够体面一点，不至于太狼狈，更不是像别人谣传的那样。
　　可是，事与愿违好像是世间最通用的剧本。
　　她的旁边的同学戳了她一下，然后递给她一个小纸团。上面写着：“你不要哭了，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是在合伙欺负你！”
　　是语文课代表的字迹。字很工整，很漂亮，就像老师对语文课代表的评价一样。
　　伞小琪望了望语文课代表，但是她没有看伞小琪，她在和她后面的女生商量着什么，表情严肃。
　　伞小琪觉得自己很可悲，连哭泣的权利都没有。但她真的就止住了哭泣，然后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字条。
　　她把那张字条留了很多年，一直贴在小学毕业照的后面。不过不是像很多电视剧的情节那样，是为了留下证据，然后发奋图强，等到将来有一天功成名就，再来报仇雪恨。伞小琪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应该丢了它，应该留着。
　　不可否认的是，这样做也的确有些积极效果。有好几次她都想放弃学业，但是一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一想到汪小涵还在继续努力时，她都告诉自己:她都还在，我绝不能放弃。
　　那时的伞小琪心中是有过恨的，恨自己懦弱，不敢反驳；恨别人太残忍，不留余地。
　　伞小琪彻底失去了朋友，她一个人去上自习，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也一个人回家……六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无中生有的流言。十二三岁的少年，用一种并不成熟的方式，演绎众人口中成人世界独有的残忍。
　　关于她的流言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结束，甚至还越来越过分。不过，伞小琪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周围的一切，她只能期望快点考试，快点毕业，赶紧逃离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伞小琪的本职工作，她依旧收着作业本，试卷，然后交给老师。除了做好老师交代的任务，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又一次，她刚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门外好像有脚步声，也好像有悄悄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故意被压得很低，伴着紧张急促的呼吸。
　　伞小琪猛地一回头，发现了从办公室门口外面探进的两个脑袋。一个是汪小涵，另一个是宣传委员童小乐。她们也曾和伞小琪一起玩，一起抢男生的东西，还说她们会成为永远的伙伴……
　　可是……
　　伞小琪以为的好朋友用一种防贼的方式，来看她会不会跟老师告密。想想，多可悲！
　　伞小琪顿时觉得心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面，周围寒气逼人，她想逃出来，感受春天的温暖。可是，任凭她怎样呼喊，怎样声嘶力竭，也没有人肯伸出手来拉她一把。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心底涌出的无休无止的冰凉的绝望包裹着她……
　　她只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一个隐形人，不去招惹别人。她想，这样总能让余下的日子好过些吧。
　　连这个最后的小小的心愿都不可能实现。
　　伞小琪不知道，流言一旦开始，就不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就好像她跟着妈妈一起看过的电视剧那样，总是会有很多无辜的罪人以最悲壮的方式枉死。
　　伞小琪从办公室回到教室，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不是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的，而是想知道她到底跟老师说了什么，怎么去了办公室这么久。
　　经过这水深火热的一个月，伞小琪已经能够察觉到班上微妙的气氛。不过，当她看到门外伸进的两颗脑袋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她们会对她手下留情的全部希望。她不再害怕流言，因为害怕是没有用的。退一步说，害怕不害怕，都于结果无益，都不能让伞小琪免去流言的伤害。伞小琪从自己这一个月来的经历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就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士兵，害怕能让自己幸免于难，活下来吗？
　　不能。这是谁都知道的答案。与其害怕，不如慷慨赴死。
　　伞小琪不再期待能够有人和她做朋友，她变成了一只离群的鸟。即使她从内心深处很抗拒这种孤独的感觉，但是她强迫自己要表现得像一只骄傲的鹰。就像她一直想的那样：要维护自己最后的面子，看上去不会太难堪。
　　七年后，伞小琪回忆起这件事，她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最后她所表现出来的淡然，无所谓，其实都是被逼无奈。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她是做不到一脸无所谓的。
　　好不容易逃离了黑暗的三个月，伞小琪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她不主动和别人打招呼，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不想听别人对她说我们会成为永远的朋友……但是她还是想有一个能够听她说话的人，哪怕不懂她在说什么也好。她还想能有个人和她一起去食堂，讨论早上是吃包子还是面条……
　　伞小琪在公示栏下坐了很久，没有和周围的人说一句话。汗水打湿了她前额的头发，稀薄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头上。她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脸上的汗，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即使是紧挨着大树，但仍旧可以感受到它的威力。
　　由于坐了很长的时间，伞小琪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快变得僵硬了。她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脑袋，不料，手伸的太长，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男生的头。伞小琪连忙道歉，一连说了好多个对不起，可是对方好像根本就没有要接受道歉的意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站起身走了。
　　伞小琪并没有觉得很气愤，只要没人找她麻烦，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十分无聊，也庆幸自己没有惹上麻烦。在她的潜意识里，初中的男生都是很凶的，因为妈妈说过，你不听话，到了初中就会有很多人欺负你……老师也说过，初中生喜欢打群架，有些男生会专门欺负女生，连老师都不会管，初中的老师只负责学习成绩……
　　等了半天，班级分班名册总算是张贴出来了。伞小琪连忙起身，站在了第一排。大家一股脑地涌上来，伞小琪费了好大劲才从人流中挤了出来，她想赶快把自己的分班情况告诉妈妈。
　　妈妈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烦，不过，她这次倒是没有发脾气。
　　“妈妈，我在五班。”
　　“喔，班上有原来认识的同学吗？”
　　“我没看到，我就只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其实她看到名册上有小学班长王一的名字，还有其他的人。不过，她想，即使她们在一个班，她们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反正以后都要认识新的同学的。”伞小琪又非常小声地补了一句，生怕妈妈知道了她的心思。
　　正式到班主任那里核对个人及家庭信息的时候，班主任面带笑容地问了她一句，“你就是伞小琪？”
　　“嗯。”伞小琪回答，“我是。”
　　伞小琪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老师办公桌上的小考成绩表，她是第一个！原来她是这个新班级的第一名。
　　此时的伞小琪也没太把自己的小考成绩当回事，反正上了初中会有很多考试，谁是第一还不一定呢。此时的伞小琪还不知道这个新班级的第一名将会给她带来多少别人向往的荣誉，多少老师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