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生活（上） 我们总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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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天气着实很炎热，客厅里的风扇呼呼地转个不停，却没有丝毫作用。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影响到伞小琪的好心情。就在刚刚，楼下的爷爷给了她两百块钱，还给了她很多零食和水果。爷爷说，上了初中，就不会像小学那么轻松了。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很紧，哪会有时间吃零食？！所以趁现在还没有开学，多吃点。
听爷爷这么说，伞小琪不由得心里一紧：初中生活是有多忙？
不过来自钱和零食的喜悦很快就冲散了心中的紧张与担忧。她清楚的知道，两百块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可以用来买很多妈妈眼里必须的，以及很多不是必须的的东西。对她来说，这两百块钱可以极大的改善她短期的生活。
那时候的伞小琪并不是十分理解钱的概念，不过她清楚的知道没有钱会给她带来很大的局限。
她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路过一家服装店，她好奇的往里面望了一眼。里面那件橙色的外套真的很漂亮：草青色波点，领口很小。两个口袋，每个口袋上面都有蝴蝶结。伞小琪知道这是那一年比较流行的款式，因为班上很多同学都穿了不同颜色的相同款式。
她站在服装店门口，她很想像别的同学那样，用自己身上足够的零花钱买下它;或者回家告诉爸爸妈妈自己想要衣服的款式。无论是哪种方式，他们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得到那种东西。
可是，伞小琪清楚的知道，这两种方式都不是她可以选择的。她的身上永远都不会有数量足够的零花钱，可以去买到一件外套。回家告诉妈妈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更准确的说，她根本没有勇气告诉妈妈她想要的一切东西。
她的衣服只会来自于妈妈偶尔的“良心发现”，以及邻居家的慷慨。她的内心是非常抗拒这一切的，可是她没有勇气，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能力说“不”。
伞小琪早早的知道了自己的局限，她几乎不能对妈妈说“不”，妈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没有玩具，没有铅笔盒，没有水彩笔，没有很多别人轻而易举，甚至不用费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她知道，这一切无关乎妈妈爱不爱她，只关于贫穷或者富裕。
初二的时候，她的政治老师说，“一些人奉行拜金主义，说什么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简直是扯淡，没有钱可以来一场穷游，照样可以说走就走……”伞小琪听后，在心里一阵冷笑，还在心里骂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你行，你他妈的去试试啊，看你能不能出得了你家的大门！”
不过，伞小琪的地理老师却有另一个说法:“同学们，你们要相信一句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没错，你们也别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无论家庭条件好的，还是不好的，都要努力。”
伞小琪觉得他说了大实话。是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没有错。虽然在那时的伞小琪的心中，他只是有一个唯分数论学生好坏的老师，但是过了很多年，伞小琪依旧记得他，并没有很多她想象中的不好的情绪。这当中除了有些怀旧的成份在作祟以外，多少还是与他说的那句在别人看来有些可耻的大实话有关。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伞小琪将会在以后的生活中一遍又一遍的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大口大口吃着薯片，吃得正香，妈妈回来了。
不过妈妈并没有不给她好脸色，相反给她带回了一个书包。这是妈妈第一次给她买书包，是一个红色的双肩包。以前伞小琪的书包都是邻居家的哥哥用过的，然后送给她的，都是斜挎包。伞小琪背在身上，永远都是不合适的——书包几乎到了她脚踝的位置。本就瘦小的伞小琪显得更加瘦小，让人见了不免心疼。
伞小琪更加开心，她闻见了从院里飘来的花香，也听见了清脆的鸟鸣，老爷爷的白发似乎也少了许多。伞小琪第一次感觉到由于升学带来的幸福感，这是在她前面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妈妈不再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爷爷也对她很好，她拥有了好看的书包。以后还会拥有更多的东西。
开学的前一天，妈妈做了很多菜，有她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她很爱吃红烧狮子头，可是她从来都不敢要求妈妈做给她吃，她害怕挨骂，也害怕妈妈会不开心。不听话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她必须要做个好孩子。
这次妈妈主动做了红烧狮子头，不是伞小琪要求的。饭桌上，妈妈给她夹了菜，还说，上了初中就不容易吃到了。伞小琪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心想，上初中真好，我已经等不及了。
九月一号开学。“秋老虎”真不是白叫的，一下车，伞小琪就感受到一股热气向她袭来，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费力。妈妈替她拎着书包，走在前面，伞小琪跟在后面。伞小琪看着周围的人，几乎所有的小孩都是走在爸爸妈妈的中间，说说笑笑，和新认识的同学打招呼。
再看看她自己，没有爸爸，只有沉默不语的妈妈。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感觉到一丝失落。至少，她还有妈妈。以前，她连妈妈都没有——开学报名的那一天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背着那个不合身的斜挎包，迎接同学及家长们奇怪的目光。偶尔还会有不识趣儿的家长特意跑过来问伞小琪，“怎么没有人陪你报名啊？”
人们往往会用最温柔的语言，最善良的行为，来掩饰自己那颗肮脏不堪的，丑陋且邪恶的内心。好像这样更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从中获得无限的成就感与满足感。“看吧，我过得比别人好，我比别人成功，我的孩子也比别人过得好……”
伞小琪过早的体会了友好而带有善意的外表下隐藏的虚伪。她不能完全听懂大人们看似关心的话语中，所包含的全部含义，但是她知道他们的话中，绝不仅仅只有关心。
伞小琪不知如何作答，她总不能告诉别人她没有爸爸，妈妈是故意不来的吧？她只有礼貌地笑笑，然后说，“他们都很忙，我就自己来了。”
谁都知道，伞小琪的父母绝不是因为忙才不来的。从她的穿衣打扮就可以看出来。她几乎没有一件合身的衣服。并且，她永远都拖着那个大得离谱的斜挎包。
她总是装作没有看见别人的眼光，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有多尴尬了。再到别人问起她时，她也可以语气平淡地回答。在外人看来，与其说她是个小学生，倒不如说她更像是一个小丑，小小的、笨笨的、供人茶余饭后谈资消遣的小丑。这是伞小琪所不想的，毕竟没有人愿意当一个笑料，而成为人们口中的“常客”。
所以这一刻，即使妈妈没有说话，她也觉得是好的，因为这样她就不再是孤独的，至少从表面上看，她也和其他的同学差别不大。
由于去得比较早，学校的分班名册还没有张贴出来，伞小琪和妈妈就坐在公示栏的下面等。这样一是可以在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最先看到名单，就不用费老大的劲儿从人堆外面挤进来；二是可以乘凉，公示栏正好靠着大树，提供了更多的阴凉。
不一会儿，就有同学陆陆续续地坐在了伞小琪的旁边。虽说是刚认识，有的甚至还不认识，可他们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从以前的同学到老师，聊到今后的打算；从爱吃的辣条的名字，聊到了冰激凌的各种口味；从好看的动画片，聊到了最近热播的偶像剧……
伞小琪觉得他们的世界是绚烂多彩的，真的就像是她在邻居家看的过动画片那样。但是，她并没有觉得可惜或者是遗憾。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她，也就没有多大的奢望。伞小琪默默接受周围的一切，自己本来就与其他人不同，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况且，就算自己不接受，现状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倒不如早早看清现实，另寻打算。
许多年后，早已成年的伞小琪在与同事一起闲聊，回忆童年的时候，身边的同事说她最爱学校门口小摊贩卖的草莓味的冰激凌，现在却买不到了，如今的草莓味冰激凌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伞小琪突然想起那个炎热的秋日，那群刚认识的少年所讨论的话题，原来自己当年都还没有品尝过草莓味的冰激凌。她发现自己的童年时代缺少了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个她没有吃过的口味的冰激凌，而是缺少了一种所有人都有过的经历。她像是缺少了一种同龄人都有的，能够回忆的资格。别人的回忆都是色彩斑斓的，在岁月的洗涤中，反倒还多了几分韵味；而伞小琪却不一样，她觉得她的回忆在时光中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了，只是她从未发觉，或者有意不去发觉而已。
同学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重点班和普通班的话题。果然，这是普天之下所有学生都会讨论的问题。
她想起暑假小考成绩出来后，老师给她打的电话。老师说，小琪啊，这次考得还可以！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进重点班应该是没有问题！趁着还没开学，出去走走，看看，上了初中，就要全力以赴地搞学习……
她当时只觉得万分羞愧，就没有听清老师后面说的具体内容。她以为老师说的成绩出来后给她打电话，只是一句安慰她的客套话。没有想到，老师说到做到。伞小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一个劲儿地对着电话点头，还不停地回答，嗯嗯……嗯嗯……老师，我会的，会的，老师放心好了……
很多年后，当她知道老师去世的消息，她呆坐在沙发上，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也想起老师的笑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和老师说几句话……
她觉得自己全身冰冷。
然后，嚎啕大哭。
我们都习惯在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在失去之后追悔莫及。
我们总是以为，有些人，只要我们想看见，他们就会一直在那个我们知道的熟悉的地方等着我们。可是，我们忘记了，生命无常，生活瞬息万变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于是，当我们知道今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想念的那些人时，或许会痛哭流涕，或许会悲痛欲绝，可是谁都知道，一切形式的缅怀都是徒劳的，因为我们无法让时光重来，也不会真正珍惜自己想要珍惜的一切，只不过是寻求一份心理安慰罢了。
所谓重点班，简而言之，就是所有成绩好的学生组成的一个班。他们是学校升学率的保证，也代表了学校的荣誉。同时，他们也拥有着上到校长，下到任课教师的一切宠爱。有什么好的学习资料，学校都会在第一时间复印出来，然后交给他们。他们可以在课堂上放肆，偶尔与老师唱唱反调；可以肆无忌惮地睡觉，只要不吵到别人听课老师就不会管，因为老师知道敢睡觉就是什么都会了；他们还可以吃饭不排队，即使值日老师看见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实在运气不好，被校领导抓到了，他们会义正言辞地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腾出时间搞学习……”
既然老师说进重点班没有问题，那就不用为此事担心。伞小琪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优越感。别人在担心，在议论的时候，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然后看着别人为今年的分班计划争得面红耳赤。她发现这样的感觉很爽，她很享受这种美妙的感觉，带有一丝快感。
她轻轻地拨弄着旁边的花草，想象着新老师的样子，他会不会像自己的小学老师那样，对自己特别好？班上的同学会不会欺负自己？作业难不难……
这些都是伞小琪所想的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善于交往的人，她不想再像小学那样形单影只了。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唯一关心她的，只有她的数学老师。
原本伞小琪还是挺开朗活泼的，不止是只有在见到老爷爷的时候。
六年级的伞小琪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负责班上同学数学作业及考试试卷的收发。当她听到老师宣布数学课代表是伞小琪时，她竟然有一瞬间脑袋是空的。她以为不会有人看到她的努力，不会有人在乎她的努力，她的数学成绩也不会有起色。老师对她说，好好干，数学课代表要带好头，我知道你在努力！
伞小琪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也微微发烫。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老师表扬过她，她的成绩也不是班上排名考前的，尤其是数学成绩，完全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因此担任数学课代表，伞小琪的心里除了小小的激动，还是有些担心的。她望着老师笑笑。那笑容的意思就是:我尽力吧。老师也望着她笑了笑，意思就是：我相信你。
伞小琪觉得那是她一生中得到肯定最多的时刻。以至于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中，每当她觉得坚持不下去，怀疑自己，打算放弃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自己第一次得到极大肯定的时刻，又总会从中找到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
伞小琪每天抱着作业本出入老师的办公室，和老师有说有笑，有时还会得到老师的奖励，像什么本子，铅笔之类的小东西。
伞小琪很享受这样的学校生活，她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成绩也比以前好了。
她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她会这样一直顺利地、平淡地毕业。可是生活往往不会让你安生太久。如果你度过了一段平淡的日子，并不是因为生活遗忘了你，而是它在为你制造更大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生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