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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别 伞小琪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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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小琪是个笨笨的,并且不怎么讨喜的女孩子。
在她世界里,没有芭比娃娃,没有希腊女神,也没有安徒生。因为妈妈总是对她说,动画片看多了脑袋会变笨,并且还浪费电。每当她不小心调到少儿频道,妈妈总是会抛给她一个不屑的白眼,伴随着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快,重新换个有电视剧的。”
这个时候,伞小琪会很听妈妈的话,立马用最快的速度调到另一个台。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妈妈的脸色。因为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她,不能惹妈妈生气,不然连电视剧都看不了。她也很爱看动画片,她在邻居家看过一次。动画片里面的女生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拿着精致的魔法卡片,想要什么魔法就会给她什么。
伞小琪身边基本没有可以和她说话聊天的人。如果要算的话,楼下的爷爷是一个。
老人的儿子刚去世没多久,老伴儿也走了,只有老人独自守着老房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人经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伞小琪母女搬来这里。事情似乎才有了些许改变。
伞小琪走在妈妈的前面,看见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爷爷。也许是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伞小琪觉得老人特别亲切。
“爷爷,你好啊……”
也许是许久没有人叫过他了,爷爷显得有些激动。“哎,姑娘,你搬来这里住啊……”
“是的,爷爷,我叫伞小琪。”伞小琪很开心,笑个不停。或许是搬新家的兴奋,或许是认识了老人。又或许,没有理由,只是开心而已。
伞小琪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那是伞小琪唯一的一套裙子。在搬家的第一天,自然是要好好打扮打扮。
伞小琪为了能在小学毕业典礼上表演节目,央求妈妈给她买一套漂亮的裙子。妈妈自然是不会答应的,理由是:“家里连吃饭都紧张,房租都不够,你还要买裙子?”
和以往所有的对话一样,这次对话最终也以伞小琪的沉默与顺从结束。她总是以为,只有这样,才是听话的好孩子。只有这样,妈妈才不会生气。
她跟老师说,“老师,能不能把我的节目取消?”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老师惊讶地说,“这个独唱节目你准备了这么久?就这样不唱了?”
“是的,”伞小琪还是很平静。“老师,我不唱了。”
“那……”老师还想说什么,但好像又有所顾忌,顿了顿又说,“是什么原因……老师能知道么?”
老师知道伞小琪是个特别努力的孩子,为了这次毕业典礼的独唱,备考之余她总是一个人在操场练习。有时候同学们都走了,她还要再留一会儿。站在操场上,就像一个明星排练那样,有模有样的。老师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长大。
“老师……”之前的平静与淡然被一扫而光。她以为老师会说声“喔,你不唱了,再重新找个人吧。”或者骂她一顿,说什么不顾班级荣誉,不念六年感情……谁知道,老师问了她原因。她以为,不会有人问她原因,也不会有人在乎她心里的想法,就像妈妈一样。
伞小琪变得紧张起来,她开始不安,感觉到脸开始发烫……她想告诉老师,是妈妈不给她买衣服,她没有演出服装。可是,这样就算是不听妈妈的话……妈妈知道了,不好吧……
憋了半天,她才说,“我……我就是不想唱了。”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伞小琪的脸依旧烫得厉害。她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脸,然后狠吸一口气,再一下子吐出来。“总算是过去了。”可是心底又涌出一股深深的愧疚,老师是第一个在乎自己想法的人,可是,她却完成不了这次独唱。
就是在那一刻,十二岁的伞小琪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很重很重,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十二岁的伞小琪渴望长大,渴望变成一个大人。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妈妈。仅仅,只是想完成这次独唱。她总是觉得成人的世界会有更多的机会和选择,好像大人们总是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不会像自己这样,想做点事的时候,却没有能力。
她还不知道成人的世界会更加残忍。
小时候,总是渴望长大,总是想着自己长大了就可以做很多事。长大后才发现,现实总是残酷的,无论我们的愿望多么美好,多么灿烂,能够实现的毕竟只是少数。我们只能在无限的感慨与遗憾中,看着美好的愿望变成永远的愿望。
伞小琪在心里与老师告别。她以为这十二年的生活就会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宣告结束,没有人和她告别,也没有些许寒暄。
可是,她不知道,会有惊喜降临。
大人的确可以做到很多事,这一点她没有想错。
伞小琪回到家,妈妈不在家。她就想着去楼下转转。院里,老爷爷又坐在石凳上,一个人望着盛开的花发呆。阳光撒下来,落在老爷爷斑白的头发上,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上。有那么一瞬间,伞小琪觉得阳光太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而坐在石凳上的爷爷,也好像消失在明媚的阳光之中。
伞小琪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悲伤,弄得她很想哭。但是又说不清那弄得她想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怜悯老人,因为他孤独?还是可怜自己,因为自己比爷爷还孤独?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特别的,没有由来的悲伤。
她总是会感到悲伤,经常想哭。小时候她有几次不知不觉地哭了,妈妈看见了,就骂她,“你没事哭什么?要哭找你爸去!别在我面前哭!”有一次,妈妈骂了她以后,还顺带操起旁边的扫把,给了她一顿饱打。边打还边呵斥道,“不许哭!”
伞小琪只有默默地忍受着,不敢吭声。她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大火烧烤着,但是她只能在心底祈求妈妈赶快消气,赶快停手。
妈妈终于停手,然后摔门而出,没有看她一眼。
她缓缓地坐在沙发上,撩开裤管,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厉害。她看着鲜红的痕迹横在自己瘦小的腿上,好像在宣示着主权。伞小琪的心底再次涌现出一股悲伤,似乎包裹着她,她想挣扎着逃出去,却发现根本没有出口。她只能深陷在黑暗的悲伤中。她想大哭,也想像妈妈说的那样,去找爸爸。可是,她知道,爸爸不要妈妈,也不要她了。妈妈说,就是因为你是个女孩,爸爸才扔下你的。妈妈还说,你要恨你爸爸,是他不要你了,不要我们了。她知道,她应该恨爸爸,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可是,在这个悲伤的时刻,她突然很想念素未谋面的爸爸,想和他说两句话,哪怕只是看看他也好,因为他是她爸爸……
悲伤越来越沉重,压得十二岁的伞小琪喘不过气来。她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一切,但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唯有忍受。
没有人可以挣脱命运,命运挑中了她。在一场又一场的轮回中,命运都在玩弄着它的把戏,所有人都是命运的戏子,虽心有不甘,但那又怎样呢?谁都没有能力改变。
伞小琪想放声大哭,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她害怕妈妈会突然回来,听见她的哭声,又会给她一顿痛打。
伞小琪从未想过妈妈爱不爱她的问题,或许,她也不太懂什么是爱。她只是觉得妈妈和同学的妈妈是不一样的。她无法精确地形容心底对妈妈的感觉,偶尔感觉很亲切,因为老师说过,书上也写着,母爱是温暖而细腻得,我们应该感到幸福。但是她又觉得对妈妈的感觉很陌生,好像只是一个外人。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外人——这个外人叫“妈妈”。
很多年后,成年的伞小琪无意间读到一句话,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对妈妈的那种感觉。
“熟人之间衍生出的生分会让人觉得害怕。”
她和妈妈之间到底是生分的。
那时的伞小琪心底是害怕的,也正是因为这种害怕,让她逼自己忽略了心底那没有来由的悲伤。
是她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起了那被她故意忽略的悲伤?伞小琪自己也弄不清楚。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肩。于是,她分享了原本属于老人的阳光。阳光撒在伞小琪的头发上,肩膀上。不过,不同的是,十二岁的伞小琪的头发是乌黑的,肩膀也是瘦弱的。
不知怎的,伞小琪的悲伤一下子不见了。
她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望着老爷爷。阳光落在她的前额,老爷爷的白发也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用一种极为愉快的语调说,“爷爷,晒太阳呢!”
爷爷也极为愉快地说,“是啊。丫头,放学了!几年级了?”
“我六年级了,马上就毕业了!爷爷。”
“丫头,读书好啊,趁着年轻,多读书。”
“好的,爷爷。”伞小琪应声回答。
伞小琪又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老人又望向了远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
伞小琪突然觉得很感动,因为眼前的老人而感动。她不忍心破坏老人的回忆,好像在他的回忆中,会有常人意想不到的美景,还有那无法忘记的人。
伞小琪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唯有沉默。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沉默不仅仅只是出于无奈,也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最好的选择。
于是,伞小琪就这样在院里呆了一个下午。她肆意地、贪婪地享受着这原本独属于老人的阳光。十二年来,她从来没有觉得阳光可以如此美,也从未期待过时光可以停下来,哪怕,只是慢一点也好。
周六,伞小琪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让她速去学校礼堂。
伞小琪的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她也没来得及多想,就拎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去。
院里的爷爷问她,“丫头,干什么事儿呀,这么急,慢点,小心摔着。”没有听见伞小琪的回答,爷爷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他还摇了摇头,不过脸上挂着微笑。好像跑出去的是自家的孙子。
很快她就到了学校礼堂。一看见伞小琪,老师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向着伞小琪挥手,还大喊着,“伞小琪,这边!这边!快过来!”
伞小琪大步跑过去,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说,“有个赞助商给我们学校赞助了几套服装,女孩的就只有一套,刚好你的节目是个人独唱。就想着你穿着合适。这套服装可以给你的表演加分。你穿上这套衣服,效果肯定好。这可是给班级争光,是为了集体荣誉。虽说是要毕业了,可也不能不顾班级荣誉。你可不能再说不唱的话!”
伞小琪突然变得很兴奋,感觉上一秒还在地狱,下一秒就到了天堂。她想起了那个动画片中的魔法少女,穿着很美的公主裙,所有的人都给她掌声。
“好!老师!”伞小琪激动地回答。
“不过,”老师又说,“我这么急把你叫来,就是想让你再练练,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可不能出错!”
“知道,老师!”伞小琪声音洪亮,比她在所有课上回答问题时的声音都要响亮。她的眼中闪烁着一丝明亮,那也是以前课上回答问题时所没有的。
不过,那时的伞小琪不知道老师为了了解她放弃独唱的原因,以不同的方式问了班上的每一个同学。最后还去了她的家里,也见到了坐在院里的老爷爷。爷爷把知道的关于伞小琪的一切都告诉了老师,爷爷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孩子,妈妈说不买就不买,老师一定要想想办法……
很多年以后,当伞小琪带着自己的女儿去给福利院的孩子送玩具的时候,她对女儿说,不要告诉小朋友们玩具是从商店买的,要说是圣诞老人送的,因为圣诞老人最喜欢小孩子了。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老师,顿时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突然明白,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厂家赞助”,真正的“赞助者”就是自己的老师。不然,裙子也不会那么合身。
生活残忍得一如往常,可总有人让你相信还有希望。
第二天就是小学毕业典礼,几乎每个同学的家长都来到了典礼现场。只有,伞小琪的妈妈没有来,妈妈知道她今天有独唱节目,可是,这并不能够改变什么,妈妈还是不会来。伞小琪的心中突然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觉得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人,比那个动画片中的女巫还要可恨。她想,如果有一天我长大了,我肯定会丢弃她,打她,就像她打我那样……
伞小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一切都是虚无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此刻就像一个恶毒的小魔鬼,在幻想着报复自己的妈妈……
她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老师说过的要在上场前默念歌词,免得紧张忘词。
很快,她的可怕的想法就被外面的掌声掐断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轻轻地拍打着自己发烫的脸。她连忙调整了呼吸,看看周围正在忙着的同学,松了一口气,好像在说,幸好没被发现。她一边压制着自己可怕的念头,又一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她是我妈妈……
“下面请欣赏来自六零一班的独唱节目《送别》,有请伞小琪同学,大家掌声!”
伞小琪缓缓走上台,脸涨得通红。舞台很大,她从来没有上台表演过节目,因为她老是害怕会有人笑话她。她用余光看了看旁边,舞台的两边摆满了鲜花,每个花盆上还贴有相应班级的名字。
灯光打在伞小琪的头上,还有那粉色的裙子上。虽然是六年级的学生,但是伞小琪身材矮小,看着就像是二三年级的学生。因此,她穿着粉色的蓬蓬裙丝毫没有违和感,相反,就像老师说的那样,是可以加分的。
此刻的伞小琪,真的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公主,台下都是为她鼓掌的人。她成为了这个礼堂的焦点,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确是焦点。
音乐响起,她开始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伞小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她想起了老师,同学,院里的老爷爷,甚至还有,她的妈妈,尽管她没有来,尽管在上场前她的心里还涌出可怕的念头……
在这一刻,尽管有离别的悲伤,可是,对于伞小琪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满足,还有感动。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可怜的,她需要同情。可是当她看着别人同情与怜悯的目光,她又觉得那是极为可耻的。只有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不过,不再是因为同情与怜悯。
唱完,台下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像之前训练的那样,伞小琪鞠了一躬。抬头时,不经意间看见老师在望着她笑。那笑容让她想起了那个下午院里的阳光,灿烂而温柔。让人有一种想让时光停住的想象。
许多年后,早已成年,告别校园的伞小琪偶尔回忆起老师当时的笑容,还是会觉得异常温暖。就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那样美丽而温柔。记忆并没有在时光的打磨中变得残缺不全,相反,它会变得更加清晰,明朗。因为,那是温暖过我们的岁月。
台下的同学哭成一团,大家都在说对老师的感谢,对同学的不舍。好像此刻除了眼泪,没有什么是没够表达感情的。但是伞小琪没有哭,她还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满足中,她知道这样是很可耻的。六年的同学分别在即,却没有一滴眼泪,于情于理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伞小琪安慰自己说,不是只有眼泪才能表达感情,自己不需要感到愧疚。
她望着老师笑,老师也望着她笑。
老师拍拍她的肩,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对伞小琪说,“以后上了初中,学着开朗一点,才不会吃亏。要和同学搞好关系,人际关系对你今后的发展很重要。成绩出来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不要着急,就算没考好也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好好努力……”
伞小琪也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听老师说话,她没有觉得老师很烦,说的话不着边际,相反她觉得很亲切。但是那时的伞小琪还没有办法用一种简单的语言来形容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只是觉得很亲切,这是语文书上用过的形容词。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什么别的形容词。
直到许多年后,她看了一部叫《父亲》的电影,她突然联想到,十二岁的自己可能是把老师当成了自己的父亲。只是十二岁的伞小琪没能精确地说出原来自己的感觉是这样的。那种感觉在伞小琪的心里埋藏了多年,以至于生了根,发了芽,生长得愈加茂盛了。
伞小琪还是偷偷地抹了眼泪,就像其他人那样,尽管她以为她不会哭。
伞小琪在心里说,再见了,小学,我要长大了。
她走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着熟悉的桌子,板凳,黑板上还有数学题目的痕迹,中间写着“诚信应考,沉着冷静”的大字。感觉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知道该对谁表达。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她要把它们全都装进回忆,只有这样,才不会遗漏什么。
伞小琪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她学生时代最不舍的一次告别。后来的初中毕业,高中毕业,乃至大学毕业,她都再没有过这种不舍的感觉。她很想努力地找回那种真挚的感觉,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到最后却发现都是徒劳。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所以,她有很多美好的想象。她也不知道时间会改变很东西,包括人,事,以及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