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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殇逝感怀誓常在 ...

  •   第五十五章殇逝感怀誓常在
      春意盎然的掌灯时分,正是醉春风最热闹的时候。这家自建成以来就名冠古都的青楼这些年在新掌柜的经营下更是名震四方,现在是宾客云集高朋满座的好去处,这里有洛阳城方圆几百里之内最优雅的名伶歌伎,有最动听悦耳的新成小曲,也有最引人入胜的茶点小吃。
      晚来的客人找不到座位,又不忍错过视听盛宴和醇酒珍馐,便里三层外三层地排着队,等醉春风为无座的客人发放免费的茶水果品。好在这里一层的格局足够宽敞,两扇大门宽若墙面,打开之后外面的人也能欣赏到舞台上的表演,故而大家宁愿站着也要驻足欣赏。
      这里俨然成了金墉城,乃至洛阳城的一道风景,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而来,更有当地的贵胄富豪常年包座,于是万人空巷的景致更盛,醉春风的名号也越来越响。
      又是热闹非凡的一日,夜幕四合,醉春风才正式开张。大批散客涌入,谁都想在厅中抢到座位,一时不免拥挤。好在楼中仆婢接客有素,把秩序维护得井然不乱,更显蔚为壮观。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随着密集的人流进了一楼大厅,正有仆婢上来迎接,看到他斗笠下的面容便立刻意会,带着他离开游客众多的一层,悄无声息往顶楼走去。
      待到已经听不见楼下鼎沸之声的最高一层,仆婢敲了敲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暗门道:“赵大人来了。”说罢便知趣退下。
      赵广也习以为常,不一会屋中人就把他让了进去。
      这里也曾经是宋怀信藏身的地方,十几年过去了,周遭的陈设几乎没变,萦绕在空气中的仍是珀凝的沉香与醉春风的辛烈。
      只是当年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现在俨然成了执掌一方的霸主,唯一不变的是他体察旁人的举动。
      赵广将斗笠放在一边,看着行远行远流水的茶道动作,觉得仿佛风尘仆仆之后归家休息,说不出的惬意慵懒,便一句话也不想讲,只等着他把香茶奉上,痛饮一番再说。
      “今日阁主也在,要不要过去了再讲?省得多说一遍。”行远手上动作未歇,对他的语气倒是相交已久的老友。
      赵广被说动,闭着眼点了点头。行远知道他疲累,也不打扰,奉上茶之后静静等他缓过劲来。
      饮了许久,喝下去两壶水之后,赵广才觉得周身舒泰,放松下来。行远道:“过去吧,阁主也等着消息呢。”
      赵广点点头,两个人起身去了更高一层。
      这里已是常人无法企及之所,醉春风中普通的仆婢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层的存在。行远掌着灯,在黑暗中轻叩房门。须臾便有人来应,将他二人接了进去。
      柳如烟跪坐蒲苇上,这一次准备的不是好茶,而是丰盛的佳肴和烈酒。
      赵广也不意外,随性落座。柳如烟问道:“都安顿好了?”
      赵广点头:“目前在景林寺。”
      柳如烟问:“他知道到什么程度?现在状态如何?”
      赵广夹起一快肉送进嘴里:“他不知道你们在后面帮忙,只当是我一个人的势力。现在无名无姓的,落得安生。”
      柳如烟颔首:“不知道最好,少了许多牵挂。那姑娘呢?”
      赵广停顿一下,一口干了酒盅里的醉春风,缓了片刻才幽然道:“如她所愿,回去做了宇文护的脔妾。”
      柳如烟和行远都沉默。在他们以为宇文护够不到的地方,仍是因着高洋无视、赵广动用基脉、天星阁幕后助推、秋蝉委身奸佞,这才保住宋怀信性命,细细想来令人胆寒。宇文护一手遮天到如此程度,看来宇文毓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如此这般,打听白青慈和秦至臻他们的消息也难比登天了。
      “他以为秋蝉跟着我,这才乖乖去了景林寺,没有一死了之,”赵广又道,“好在你们也不与他联系了,这事情应该能瞒住。”
      另外两人依旧沉默,这话题实在沉重。片刻之后柳如烟道:“长安那边自从承安寺据点被宇文泰拔除之后就一蹶不振,沈默、左权等人也在频繁的政权交替中艰难自保,所以小慈和秦至臻那里,还需要赵将军再费心一些了。”
      赵广依旧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许久才嘟囔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会放弃的。”

      宇文毓在太极殿东堂踱步,样子却不清闲,仿若困兽。不一会太监余桂前来复命,有些慌张地跌跪在宇文毓身前,含混着耳语道:“皇皇皇上……大丞相好像……好像知道了……”
      宇文毓眉峰一聚,不悦道:“慌什么!像什么样子!”
      余桂禁声,哆嗦着俯首地上不敢起来。
      宇文毓强自镇定,思忖片刻道:“送到哪去了?”
      余桂颤声答:“现在荀大人府上。”
      宇文毓摇摇头:“不行,再转。你去找个合适的人拜会韦敻(音炫)韦老,请他代为保存,他知道那书的分量。”
      余桂磕几个响头,唱喏退出了东堂。
      宇文毓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忍不住长叹一声。希望余桂找的人能比宇文护更快。
      自打继任大统之后,他在宇文护的淫威之下只做过两件事:一是想方设法庇护白青慈等人;二是广招朝中文学大儒在麟趾殿校刊经史,为后世流传典籍。如今这部集上百人平生绝学的鸿篇巨制已经初见端倪,他不希望因为朝堂政变而湮没在历史洪流中,便着急命人将底稿四处转藏,以求生机。
      他想到的韦敻是当朝鸿儒,宇文毓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互相引为忘年挚友。韦夐远离庙堂,倒是个护书的绝佳人选,只盼自己的人能赶在宇文护之前送他远离这是非之所,安度晚年之际也能将这套书流传下去。
      自己以著书为矛初露端倪,已显明君本色,自以为又操控着傀儡的宇文护当然不想将权势拱手奉上,只怕羽翼未丰的自己会变成下一个元钦,下一个宇文觉。
      所以他现在争分夺秒要完成这两件事,把人救出去,把书也救出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要像个勇士一样去战斗。

      这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竟然持续了好几天,宇文毓原本都准备好了与宇文护正面相抗,谁知他却未起波澜。宇文毓按兵不动,照常理政、生活,像个温顺的绵羊大事小事都由他做主。
      宇文护也不显山露水,一切如旧。
      这一日下了朝,宇文毓回到东堂,正捂着沉沉的脑袋准备休憩片刻,却见余桂不召而来,跪在跟前不说话。宇文毓强忍着头痛和恶心坐起来,哑声问:“有什么事?”
      余桂叩拜道:“皇上,附近的人手要不要再增加一些?近日来暗卫已经抓到好几名刺客了,小的们都很担心……”
      宇文毓觉得头痛欲裂,强压着反胃的感觉,顺了顺气道:“我问你,幽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余桂道:“名叫慕合和塔柔的两名柔然蛮族找替身不太容易,秦素没了双眼更易便认,只能制造火灾……最好找的是雨朦姑娘,但她看守最严,不好调换。”
      宇文毓深深蹙着剑眉,用力按压突突跳痛的额角,缓了许久才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这四个人必须尽快救出来,我怕我……”
      许是疏淡得久了,宇文毓很少自称是“朕”,所以他总是平等待人,懂得体会他们的苦和他们的怕。
      只是这一句他不敢说完,他不能在心愿完成之前倒下,他还要做这些臣属的领袖,他不能一事无成。
      “皇上……”余桂何等机敏,早已听懂他未说完的话,心中一阵惶恐,匍匐上前道,“皇上,小的们能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啊!”
      宇文毓紧闭双眼,额上汗珠暴起。余桂凑上前,急切道:“皇上,传御医吧!”
      宇文毓忍着快要破口而出的呻吟,费力出声道:“去把徐子谦叫来……”
      余桂得令,赶紧起身出去叫人,而后又命宫女准备热水和巾布,他转回来小心地把宇文毓扶回床上躺着,给他严严盖上被子。宇文毓在剧痛中辗转,双眉紧扣,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余桂心急如焚又束手无策,只能急得团团转,又走出去命人通知最近的影卫各自守好范围,当夜值守不能掉以轻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徐子谦终于匆匆赶来,宇文毓早已昏睡过去,只是似乎梦中也有痛感,他的双眉依旧紧锁不开。徐子谦连忙起手号脉,许久也不做声。余桂在一旁等得心焦,不由问道:“徐大人,皇上怎么样啊?”
      徐子谦收回手,擦擦自己额角的汗。
      “看样子像是吃坏了东西,脉象虚浮,气血紊乱,”他不敢妄下结论,字斟酌句小心翼翼,“只是这反应太强烈了,我不敢妄言,明天一早请其他御医来会诊一下,会更准确。”
      “徐大人啊等不了啦,”余桂着急得快哭出来,他警觉地四周瞧瞧,把徐子谦扶到角落里耳语道,“幽苑那个人怎么样了,能走吗?”
      徐子谦静静地看着他,掷地有声道:“能!余公公给个时间,我一定让他走出来!”
      余桂心领神会,仔细道:“到时候幽苑起火,徐大人正在东堂给皇上看病……”
      徐子谦点点头:“我会先想办法把人都换出来,到时候就看余公公您的了。”
      余桂颔首,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宇文毓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仍不见好,头虽然没那么痛了,却觉得浑身酸乏虚软,胸口气血凝滞,喉头发甜。他定定神,发现脚边跪了一众大臣仆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了,你们干什么?”他声音不大却难得威厉,“不去早朝都堵在这里干什么?都没事做了吗?”
      无人敢应,余桂瞅准机会上前道:“是徐大人领着太医院的人来给皇上问诊的,您刚刚醒了,他们只是在恭迎圣安。”
      宇文毓不耐听这些恭维话,摆摆手道:“徐子谦留下,其他人退了。”
      众太医如蒙大赦,如退潮一般片刻走个干净。余桂知道皇上有事交待,遣散了仆婢,自己也关严大门出去了。
      徐子谦等御医心中已有判断,他此刻看着双唇绛紫脸颊发黑的宇文毓,忽觉悲从中来,一时没忍住情绪,竟然老泪纵横。
      “我时间不多,你要仔细听好了,”他不多废话,“宇文护杀心早起,你们不用难过,带着小慈和那几个人能逃多远逃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徐子谦情动难忍,竟覆上宇文毓的手紧紧握着,他只觉得自己苍老的手掌竟比宇文毓的还要温暖有力,悲痛之情更难抑制,竟呜咽出声。
      “老臣……老臣定不负皇上重望……”
      宇文毓不敢耽搁,又说道:“去把……去把鲁国公找来……秘密,秘密的……”
      徐子谦得令,强忍悲痛离开了东堂。
      在这当间,余桂又进来伺候,他知道众人已经无力回天,便忍着眼泪将宇文毓服侍干净,让他安然躺在床上。
      “皇上,是奴才办事不利,罪该万死……”他不知道宇文毓能不能听见,只是自言自语地哭诉。
      宇文毓竭力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像已经模糊,四肢百骸犹如蚁噬,痛痒难当。他强撑着将送书之后的事情细细想来,忽地脑海中锁定了什么人,赶忙对余桂道:“前……前段时间新进的御厨……”
      余桂机灵,双眼一转就明白了,忙叩首道:“是丞相推荐的人,叫李安!”
      宇文毓疲乏地点点头,艰难开口:“斩……斩立决……!”
      余桂一滞,他跟着宇文毓时间不短了,从未见过他下这样的死命令,但自己已经从御医们的结论中知道,皇上是被连日下毒才会突然病入膏肓,看来正是李安无疑。
      “不……”宇文毓忽然改口,难得的冷酷道,“满门斩首……六族中人……全部,全部没入罪籍……”
      余桂大骇,转念却已明白皇上的苦心。那李安为了宇文护谋鸩天子,早是百死莫赎,皇上这样做是以儆效尤,给继任者铺路。
      他从不软弱也从不愚蠢,只是错生了时代。若有个良好的开端,他一定是个治国有方万民敬仰的好主君。
      余桂心中凄苦,五体投地泣不成声,许久直不了身。
      “快去……去幽苑!”宇文毓到此刻还在想着救人,厉声赶他走。
      余桂憋起眼泪,最后看了主子一眼,决绝地奔赴自己的战场。

      又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宇文毓被人唤醒,他睁开眼,只见四弟鲁国公宇文邕已经站在面前。自己为了保护他,自从即位之后就对他冷落疏远,还把他远褫封地,不许进京。后来直到要从幽苑救人才把他召回,但也只是远远放着从不理会。
      如今不受待见的宇文邕来见六亲不认的皇帝哥哥,原本负气满怀,正想将他的一切圣旨都推却不接,却没想到哥哥竟成了这副模样。
      宇文邕惊骇莫名,顾不得君臣礼节,冲到宇文毓枕边,执起他冰凉僵硬的手,颤声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宇文毓脑袋裂痛不止,浑身血液如被冰封,双眼迷蒙。他强撑道:“去去……去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来……”
      宇文邕无所不从,怒吼着叫候在一旁的几个婢女速去照办,婢女们火速离开,殿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除掉……除掉宇文护……”
      宇文毓声如蚊蝇,已然不甚清醒。宇文邕听不真切,俯在哥哥嘴边,含着哭腔道:“哥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宇文毓强自提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放弃道:“救活小慈……”
      宇文邕正待再听,却见殿门洞开,下朝后还未离开的众多臣子、殿上的仆婢随从涌进来一群,屋中瞬时人满为患。徐子谦领着一众太医守在旁侧,神情悲戚。
      许是嘈杂的声音吵醒了宇文毓,他忽然撑住弟弟的手坐了起来,一头乌发丝毫未乱,澄澈的双眼依旧明亮深邃。
      他声音清晰道:“朕,宇文毓,今日传位于四皇弟鲁国公宇文邕,尔等皆以为证,从此效忠新皇,毋能二心!”
      堂中所有人,包括宇文邕全部怔愣当场,全然想不到这口谕传得如此突然。
      宇文邕茫茫然看着哥哥,蓦地觉得他的手一挣,还未及反应,只见宇文毓一口乌血喷出,额上青筋暴起。
      “皇上——!”宇文邕惊痛地嘶吼一声,正要揽住哥哥,却觉得他仿佛挣脱了满身束缚,像片轻盈的羽毛似的落在自己怀中,眼角含笑,手却垂了下去。
      满堂臣属以头抢地,悲泣之声四起,震恸四方。
      “皇上——驾崩了——!”
      郁郁葱葱的皇城上方群鸟惊起,不知道它们栖身的树荫又要易主,不懂这人间又将换新天色。

      巍巍皇宫的角落,被视为禁地的幽苑忽起大火,宦官们奔走相告的一声声“走水啦!”也遮掩不住蓦然而来的铜钟阵阵铿锵之声,所有人都愣在当地,忘了自己手中还提着水桶要去救火,就这样任由幽苑被渐渐吞噬。
      他们不敢相信,年轻有为励精图治的皇上能在一夜之间驾崩,留下这万顷江山于何人之手,迎接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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