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左恋夏

53、第五十三章 绝子之手任自由

　　第五十三章 绝子之手任自由
　　终于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白青慈在故友的陪伴下渐渐恢复了笑颜，对宇文毓也好了许多。只可惜宇文毓有小慈和独孤镜两大绝世美人在侧，却至今没有一儿半女，仍是孤寡一个。说起来他和小慈成婚都已经十年，连和独孤镜都已经八年，至今没有子嗣，难免落人口舌。只是他双亲也都已离世，自己也一直避而不谈，旁人不好劝诫和催迫，这件事也就一直耽搁了。
　　这一日，塔柔来信邀白青慈和雨朦去扬州茶馆小坐，二人欣然前往。此时正值初春，外面天气正好，令人心情都舒畅起来。到了扬州茶馆，慕合和塔柔早已在隐秘的隔间中要了香茗果品等着他们，而秦至臻竟然也在房中。
　　白青慈知道他过来一定有要事，当下不拉家常，落座之后就问秦至臻道：“公子今日现身，莫不是城中有变动？”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端坐下来，给众人都斟上热茶，这才缓声道：“嫂嫂听了我说的，千万不要激动。”
　　听他这样说，周围的几个人都不由得正襟危坐，仔细等着他的后话。
　　他稳了稳情绪，沉声道：“我们探听到大哥的下落了，他被秘密囚禁在邺城。”
　　众人皆是一愣，还是白青慈最先反应过来道：“邺城？他怎么会去那里？”
　　秦至臻摇摇头：“这个目前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他确被关在邺城的某个地方。”
　　白青慈没再接话，她按捺住狂跳的心，竭力保持清醒去梳理最近发生的大事。如果说什么事与宋怀信有直接联系，那就是宇文泰的薨逝。虽然被瞒得密不透风，但纸如何包的住火，何况她心细如发，早从蛛丝马迹中了解到这件事。
　　“嫂嫂，宇文泰已死……”
　　见白青慈默不作声，秦至臻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已经知道了，”白青慈平静道，“不过他瞒我，我也能理解……”
　　她当然理解宇文毓，若早知道宇文泰已薨，自己定会不顾一切去寻找宋怀信，那这十年的夫妻情分就都竹篮打水一场空，连表面上的和谐都维持不下去了。
　　如今宋怀信被秘密转移，若非有强大的天星阁在身后辅助，自己不知要多久才会知道这个消息，那寻找他就更无从谈起了。看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宋怀信才被人秘密转送去了邺城，成为敌国的阶下囚，那自己就算知道了事情原委也无计可施了。
　　只是不知道他像个无用的弃子一般被人抛来丢去，中间可曾受到什么非人的折磨，现在又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
　　想到这一点，白青慈就心痛如刀绞，忽然觉得胸闷气短，一瞬间脑袋裂痛得眼泪都飞飚出来。
　　周围几人正踟蹰着该怎么安慰她，忽听小二在门外一阵急切地敲门：“秦公子，宁都府上来人接夫人了。”
　　众人一愣，秦至臻沉着地开门将小二让进来，这小二也同掌柜的一样是天星阁之人，故而众人都不避讳，秦至臻冷声问道：“他们有何急事？”
　　小二弓着身，低眉顺目回道：“刚从宫中收到消息，说丞相谋反，把皇上控制了。”
　　在座各位均是大骇，但如此大事也不可能见风乱传，亏得宫中也有天星阁门人，否则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
　　白青慈在意的却另有他事，她急切地问小二道：“宁都郡公现在何处？可有恙？”
　　小二身子弯得更低，恭顺道：“回夫人，我等刚刚听说宫中有变，府上就派人来接您了，其他诸事恕小的一概不知。”
　　白青慈量他不敢妄言，又有些后悔自己关心则乱心直口快，当下也不责怪，转身对众人道：“我和雨朦今日先回去了，等我问明宫中情形，咱们再约见商讨。”
　　慕合等人怎敢留她，均行礼相送。
　　宋怀信这边还没有结果，宇文毓那头又出了岔子，白青慈头大如斗心急如焚，雨朦被她感染，一路上也沉默着着急。
　　等赶回府上，这里早已归于平静，只是院中仆役婢女比往日多了一些，其他并无不同。白青慈心焦，一路直闯进正厅。她素来鲜至正院，此刻婢女婆子看到她都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新进的奴婢都不认得她，老人们却对这个神秘的传闻中宇文毓捧在手心的正房夫人又敬又畏，杂役仆众慌忙中跪了一地，一时间庭院里鸦雀无声。
　　季嬷嬷从一旁出来，见是夫人来了，同样恭顺地下跪请安。
　　那时候她压着雨朦不让她去找宇文毓，差点让白青慈丢了性命，宇文毓知道后震怒，几欲亲自杖责她，后来被白青慈知道了，劝慰了半天才让他放弃了严惩她的念头。白青慈心善，不仅如此，还没有将她赶出宁都府，而是继续留她做院内总管，季嬷嬷从此感激涕零，对这个未曾相处过的大夫人产生了死心塌地的决念。
　　此刻的白青慈哪管得了这些繁文缛节，她直冲季嬷嬷过去道：“老爷呢？”
　　季嬷嬷跪拜道：“大约半个时辰以前宫中有人来接，镜夫人陪着老爷一起去了。”
　　“可说了是何事？”
　　“回夫人，来者只说是传圣上口谕，要求老爷觐见，未提缘由。”
　　白青慈沉默半晌，冷静道：“提前准备好晚膳，所有仆婢取消休沐，由季嬷嬷负责，全部在正厅待命。”
　　“是，奴婢遵命。”季嬷嬷首先跪拜道。其余仆众见状忙跟随拜倒。白青慈心中烦乱，不再言语，带着雨朦离开正院回了瑜澜亭。
　　然而一直到黎明时分宇文毓都没有回来，白青慈一夜未眠，等来的却是秦至臻和一个陌生人。
　　她早将所有守卫和仆众都派到了正院，瑜澜亭就空了出来。秦至臻擅轻功，到这里如入无人之境。而白青慈早经过了大风大浪，见到他们出现在最黑暗的黎明中，什么都没问就把这二人让进了屋子。保险起见，她派雨朦到外院守着。
　　将明愈暗的屋中没有掌灯，只余三个人影围坐在梨花木桌旁，那名陌生男子先开口道：“见过夫人，在下是天星阁天枢宫掌座左权，对外身份是黄门侍郎。”
　　白青慈早已猜到他是天星阁之人，只是没想到他的官职竟如此微妙，看来这十年里驳杂事务从中斡旋少不了他劳心出力，便颔首道：“大人不必敬语相称，在长安沉浮，多亏大人等天星阁挚友倾力相助，我感激在心，大恩难以言谢，就请大人也放松些吧。”
　　左权微怔，一时沉默。他本是因身份所迫才向“宁都郡夫人”或者是日后的“皇妃”如此谦恭，他本来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夫人没甚好感，想到她二嫁人妇却还能把这两个人中龙凤一般的男人把控于股掌之间，对她的成见已经深刻。
　　可是现在他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看法。身为天星阁一宫掌座，加之常年陪伴君侧，这两种身份都让他对察言观色揣测人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何是真如何是假，什么样是真情流露什么样是笑里藏刀，他只一眼就能分辨得清清楚楚。他看得见白青慈眼中的诚挚和举手投足之间的谦卑，她没有一丝惺惺作态或敷衍了事，而是真的，真的希望自己能跟她以诚相待。她没有把自己当作下属，也没把底下人的付出都当做应该，这跟他一直以来伺候的那些主子都不一样，他忽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平等。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天星阁上至阁主下至普通门人，但凡认识宋怀信、白青慈夫妇二人的总会对他们不遗余力倾力相帮，之前他一直以为阁主是为了偿还宋怀信营救乙弗皇后的情谊才会对他们诸事上心，现在看来是自己成见太深，才错置了白青慈的为人。
　　何况在这乱世中朝不保夕，连天子都难左右自己的命运，何况是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宋怀信二娶已有莫大的苦衷，白青慈二嫁也不见得没有隐情，其中曲折他不知道，又怎么能妄加揣度人品呢？之前真是偏激得过了！
　　“大人……？”
　　见左权许久未语，白青慈不知道他是否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心中一紧，没忍住唤了一声。
　　左权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刚刚翻涌的思绪回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宇文护幽禁了皇上，准备将宁都郡公推上大位，这才把他留在宫中，性命定是无虞的。”
　　白青慈听闻如此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有心不解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如此突然？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的。”
　　左权道：“皇上早已对宇文护独揽大权心生不满，数次想法要拔除他，但毕竟年岁太轻，无法撼动他的根基。这一次皇上又会同李直、孙桓、乙弗凤等人谋取宇文护，被人告了密，宇文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先下手为强杀了谋臣，幽禁了皇上。”
　　漆黑的房中一时沉寂，如此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被左权三两句当做谈资道来，真是令人唏嘘。生逢乱世，果然人命比蝼蚁也强不到哪里去。
　　“如此狠辣，比他叔父还歹毒！”秦至臻忍不住啐道，他与宇文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他们强烈的恨意向来没有白青慈那般恩怨不清，“果然宇文氏都是强盗，窃国者诸侯，真是天大的笑话！”
　　白青慈依旧沉默，左权滞了片刻，又继续刚才的话题：“皇子尚幼难承大业，宇文护刚接手他叔父的基业，人心不稳，他不敢肆意妄为，只能把宁都郡公搬出来坐镇。昨日宇文护假传圣旨将宁都公夫妇二人接进宫，就是想软硬兼施迫他继承大统。”
　　白青慈凝眉不语。她了解宇文毓，知道他性情温厚恬淡，向来意不在庙堂更愿做闲云野鹤，所以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他自己应该也有同样的认识，否则贵在神速的宫廷政变不可能拖这么久。
　　“那现在该怎么办？”秦至臻凝眉问道，“我不觉得大公子想要那极人之位，如今莫不算是被困在宫中了？”
　　左权点点头：“现在皇城里连只麻雀都难以出入，我是冒死出来传信，一时半刻也不能再回去自投罗网了。至于大公子和镜夫人，只要今日不出意外应该就没事了，毕竟独孤大人还有赫赫军权在手，宇文护不可能不忌惮。”
　　白青慈静静听着两个人分析局势，一直无语。此刻房中沉寂下来，她转头看向窗外露出一线微光的遥远天际，幽幽道：“静观其变吧，暴风雨总是要来的。”

　　宇文毓在太极殿东堂踱步。这是皇上的寝宫，他并不陌生，却从未像今日一样焦躁不堪。昨日一来他就被迫和独孤镜分开了，宇文护只身一人前来密谈，他虽心中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堂兄如此雷霆手段，一夕之间就令天地变色，不由得仍免不了惊惶。
　　宇文护半真半假抚慰他说原本打算一同接过来的是白青慈，但是她不在，才选择了独孤镜。他的意思是宇文毓应该感到庆幸，最心爱的女人目前还没有被彻底卷进斗争的漩涡。
　　宇文毓已经在东堂枯坐了一晚上，脑海中闪回这短短二十多年匆忙又混乱的生活，想到那些亲人不似亲人，眷属不成眷属的怪事，忽然觉得悲从中来。生于煊赫世家，一步步成为天朝皇族，在世人眼中飞黄腾达的他受的苦楚和胁迫却是市井普通百姓想也想不到的。
　　整件事情快如咋舌，只一瞬就天翻地覆。他以前曾数次劝谏弟弟，让他忍得一时，平安一世。可宇文觉向来不是苟且之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让人痛心，却是意料之中。
　　可是弟弟今年只有十六岁，若生在百姓家，正到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韶华岁月，他的人生刚刚展开，未来不可限量。
　　如今却是怎样呢？承嗣世子，荣登宝座，于万人之上看人生百态，在历史上留下了作为帝王的不可磨灭的印迹。可宇文护阴鸷狠毒，一次被他翻覆便满盘皆输，逃不出早夭的命运。
　　时也世也，命不济也！
　　宇文毓心中郁结，忍不住将壶中烈酒饮尽。
　　自己还在惆怅他人遭遇悲凉，又如何不知现在自己也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当年宇文觉年幼，父亲倾囊将所有权势都给了堂哥宇文护，望他能如诸葛丞相一般鞠躬尽瘁为国奉献。所以现在自己一点势力都没有，拿什么跟他斗？弟弟已成前车之鉴，难道自己还能孤注一掷随心所欲么？
　　天边泛光，新的一天来到了，宇文护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
　　生活还要继续，前路总要选择。
　　但也许最爱的人没有陪在身边反倒成了天赐良机，他已暗暗做了决定。

　　公元559年（北齐天保十年）八月十四日，宇文毓登基称帝，大赦天下，建年号武成，是为北周武成元年。封妻独孤氏为皇后，宠冠后宫。
　　时人皆异皇上发妻白氏无名无分，后坊间传言白氏于皇上登基前夕暴毙而亡，福浅命薄，难享盛世荣宠。

　　这一场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终于落下帷幕，好在被牵涉者不多，算是平稳度过。
　　宇文毓终于以正主身份入住太极殿，那向来遥不可及的真龙宝座竟然可笑得唾手可得。
　　这一日他批阅完奏折，抬头一看竟已天黑如墨，窗户被风吹开，灌入阵阵寒气。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围着一群仆婢，故而东堂中总是静静的，此刻也无人来替他关窗御寒。他披上大氅走到窗边，忽而发现外面竟飘起了雪花。
　　新建纪年之后，他愈感肩上担子沉重，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没闲下来好好吃饭了。往昔的人事物恍如隔世，他经常不知道曾经的境遇是真还是幻。
　　只是今日落雪又勾起了他心中一直刻意掩藏的故事，那剔透灵动的影子又出现在飞雪月影之下，仿佛在向他召唤。

　　东堂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者踱着不急不躁的脚步靠近，似乎对他的决定早就胸有成竹。
　　“怎么样，想好了吗？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你还在犹豫什么？”宇文护应该也一宿没睡，声音低沉沙哑。
　　宇文毓依旧端坐着没抬头。他坚持着，坚持到宇文护再退让。
　　见堂弟沉默，宇文护强压心中怒火，耐着性子冷声道：“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说出来，我都会考虑。”
　　宇文毓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中依旧澄澈明亮：“我要你放了白青慈。”
　　“放？”宇文护讶异道，“我又没囚着她，现在跟你同甘共苦的人是独孤镜，不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宇文毓双眼一瞬不瞬，又道一遍：“我要你放了她，放她远走高飞。”
　　宇文护收起不羁的冷笑，薄唇紧抿。
　　他明白堂弟的意思了，他是要以自己的自由为置换，求得白青慈自由。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冷血寡情的宇文家竟出了这样的情种，已经贵为皇族竟还可以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放弃一切！
　　白青慈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她漠视了一个用生命珍爱她的男人。
　　只是谁也说不清，爱和被爱的两个人，谁更傻，谁更伤。
　　“放了白青慈，于你何益？”宇文护冷冷开口。宋怀信是他亲手送到敌国的，他确定没人能把他救出来，所以就算放了白青慈，这对苦命鸳鸯也不可能相见相守。只是宇文毓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怎么还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选择？
　　宇文毓执拗的目光终于离开他的脸，低下头像个犯了错了孩子，许久才自言自语道：“我欠她的。”
　　宇文护见他这为了女人生不如死的窝囊样，不禁暗自冷笑。看来果真是天生的傀儡，那就很好掌控了！
　　“你登基之后，会收到白青慈暴亡的消息。痛苦哀伤你做得像一点，毕竟天下尽人皆知你对她的感情。”
　　宇文护甩下这一句，离开了太极殿。

　　其实他不用叮嘱自己装出伤心难过的样子。
　　毕竟心如死灰却生生作痛的感觉，他天天都在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