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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大梦一场归去来 ...

  •   第五十二章 大梦一场归去来
      宇文泰之死犹如国之大丧,虽不存在血雨腥风的政权交替情况,但也被以宇文护为首的宇文势力压了下来,宇文护只等彻底接手了叔父的盆钵,真正手握实权之后再将消息放出去。
      承袭世子之位的宇文觉年岁尚幼,宇文护“责无旁贷”地成为第一监国人。时年二十岁的魏主元廓虽像父亲一样有天生的帝王之相,像哥哥一样血气方刚,只可惜势单力薄的他终究抵抗不过时代积聚磅礴之力的宇文氏族,终究在公元557年(北齐天保八年),在一个连自己年号都未能创建的黯然岁月里,被已经完成权力接洽的宇文护废黜。
      可怜西魏天下历经元善见、元钦、元廓三位皇帝,自北魏永熙三年(534年)入驻关中,次年定都长安以来凡二十二年,最终政权陷落于宇文氏之手。
      公元557年(北齐天保八年)正月初一,权臣宇文护拥立宇文觉为天王,改国号为周,受百官来朝。宇文觉追尊父亲宇文泰为文王,母亲元氏为王后,立妃元胡摩为王后。
      至此,历经北魏(公元386年-534年)、东魏(公元534年-550年)、西魏(公元535年-556年),凡一百七十年的煌煌拓跋魏朝,终于湮没在更迭洪流中,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朝代风云翻涌不息,巍峨皇权交错兴替,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奔腾不止,裹泥带沙沉浮世事,让其中的浮萍只能顺势而生,无半点自主可言。
      这对于已经成为“皇室血脉”的宇文毓来说也是人生大事,只不过他向来意不在庙堂,此时他只顾悲痛于父亲薨逝,另外担心白青慈知道后会不顾一切去找宋怀信,根本无心其他,他的注意力都在再三勒令瑜澜亭一干仆众三缄其口,始终瞒着白青慈。
      此时算起来,自宋怀信去参加玉璧之战,二人已分离整整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仿佛做了一个千年大梦,过完了一生才醒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不知此时何年何月,身处何方,连自己是谁都苦思冥想了一番。最熟悉的还是周身的锐痛和经年累月的眩晕感。
      映入眼帘的除了刺眼的白光,竟还有红罗软帐,身上覆着的是温暖的锦被,穿着的是柔软舒适的亵衣。这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幽暗湿寒的牢狱环境的人来说,才像一个还未做醒的美梦一般不真实。
      他动了动,浑身还是虚软无力,无法坐起来。正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个女婢,见他醒了,连忙跑出去叫人。片刻之后跟进来一名气势雄浑的壮年男子,遣走女婢后踱步来到他床边。
      “你终于醒了。”这人的声音也如样貌一般沉雄浑厚,给人一种威压之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怀信,不再多言,只等着他回答。
      宋怀信睁大沉重酸辣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沉如墨玉的男子,忽然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阁下同……大丞相,是何关系?”宋怀信哑着嗓子开门见山。
      那人见宋怀信在极度混沌中仍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心中暗许,他甩开手中的折扇,踱到旁边的雕花木椅中落座,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病恹恹的男人。
      “大丞相是我叔父,我单名一个护字。”
      宇文……护?
      竟然是他!同样作为武将,宋怀信虽未在战场上与他碰面,却早就对他的赫赫威名与累累战功有所耳闻,这个人在与高欢政权的对抗和与南梁的厮杀中功不可没,是宇文泰的得力干将。
      只是,他怎么会来找自己?
      “是你放我出来的?”宋怀信冷静地问,“大丞相为何自己不来?”
      宇文护盯着心思通窍的他看了片刻,起身摇着扇子走到窗边,外面微风轻飏阳光正好,宇文护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问题多了容易丧命,不如想想怎么完成大丞相交代的任务。”他悠悠开口。
      宋怀信嗤笑一声,却引得身上一阵酸痛,连带着头晕目眩,他咧咧嘴角道:“我一个被关押了八年的犯人,还有何利用价值?难得大丞相宽厚,不然这世上早没有宋怀信其人了。”
      宇文护转过身来,鹰隼一样的深眸盯着他缓声道:“只要有人为你而活,你就有价值。”
      宋怀信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又是用白青慈来做要挟的老一套,这一招被宇文泰利用了十几年,现在宇文护也并没有什么新花样。一个与他的身份早已有云泥之差的女人居然要用他残破的身躯来支撑,真是嗟叹!
      宇文护也不在意他的漠视,径自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这一次不是女人,而是你的兄弟。”
      宋怀信心思一动,没有睁开眼睛,耳朵却竖了起来。能被作为威胁的兄弟大概只有秦至臻了,可他早就逃了出去,保命不成问题,现在被提起来又是为何?
      却听宇文护缓缓道来:“你在狱中十年一日,外面却是精彩的很。我叔父恐怕没有告诉你,王思政大将军早就投敌了,他现在坐享高洋的高官厚禄,正逢人生又一春。不过你也不知道高洋是谁吧?他是高欢的三子,高澄的弟弟。邺城那边在他手里改朝换代,已经成齐国了,所以你看,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宋怀信怔怔地听着,假寐的眼皮忍不住颤动,他再定力如山,一时之间也难以消化这么多的信息。见他被现实裹挟,宇文护也不催他,径自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恢复正常。
      过了许久,宋怀信终于睁开眼睛,艰难地起身靠在床头,依旧没有看向宇文护,只是哑着声问道:“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宇文护有力地把扇子一合,来到他床边,居高却又不失礼貌道:“公子是个轴心人物,我希望你能代表长安政权去争取齐国的王大将军回来。”
      宋怀信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失笑道:“先生真是有趣,刚刚才高谈阔论了一番世事风云变幻,我这个被锁下狱数年的人早已跟不上发展形势,如今又说我是轴心人物,要我以阶囚身份去和敌国将军盟约商洽,先生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宇文护不理会他的揶揄,只是继续道:“这件差事对公子来说百利无一害,我无需强邀,公子自己想一想吧。”说罢拂袖离去。
      宋怀信愣在床上,许久缓不过神来。刚才进屋送药那个婢女又出现了,她乖巧地端碗走到宋怀信床边,准备服侍他进药。宋怀信闻到刺鼻的苦味本能地躲闪一下,抬眼看她,却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眉眼之间竟然有几分像……小慈。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小慈,遥远又临近,陌生又熟悉。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她重新嫁做人妇之后,是否还会有偶然的午夜梦回间想起自己?
      他自嘲地苦笑一下,闭上眼睛安定心神。
      不该这样想她的,若她真的是喜新厌旧之人,那自己也早就失去存在的价值了,正因为她一直抗争,一直不从,才会让宇文泰囚着自己,让两个人互相牵制。
      看来也是与此有关,宇文护才会有意无意找了一个神似小慈的人来照顾自己。
      想清楚了其中关节,他神色如常问婢女道:“这里是哪?”
      婢女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无奈地摇头笑笑。宋怀信一滞,没想到宇文护这般精心,给他配的婢女都是被毒哑了的,难道是怕他探听到什么消息?看来宇文护还隐瞒着许多现在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巨变”。
      婢女见宋怀信没再发问,便举起勺子将药吹凉准备送进他嘴里,宋怀信又躲开,试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欲言又止,可又见他眼神坚定地坚持,便放下碗去案几上写了几画,拿了纸回来。宋怀信抬眼一看,那轻盈温润的笔触书写着“秋蝉”二字,这种大户小姐的笔迹绝非一般婢女可有,宋怀信不觉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动人的女子,心中一阵难受。
      “这般秀丽工整……你不是普通的婢女吧?”宋怀信洞若观火,眼睛直直看着她,“难道,是被宇文护抓来的?”
      婢女一滞,逃也似的转过身躲开他犀利的目光,无所适从地去开了窗子,想透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却忘了宋怀信身子虚弱,她慌忙把窗子关上,生怕羸弱的他病得更重。
      宋怀信见她无谓的举动,又看看手中的纸笺,仿佛自言自语道:“生不逢时,命不久矣……是这个意思么?”
      婢女讶异地定在那里,又缓缓抬头看他,晶邃的眼中忽地就蒙上了泪水。蝉本是南方生物,气候干冷的北方很少见到这种奇特的小动物,故而鲜有人知。蝉于夏季活跃躁动,秋季完成□□任务后就会纷纷死去,这些更是不知道蝉为何物的北方人无法了解的事情,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体弱多病、胡子拉碴的男人竟能一语道破她名中的秘辛,叫她如何能不油然而生亲近之感?
      宋怀信见她神情悲怆,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有些不解地问:“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怎么起这么悲凉的名字?难道要时常提醒自己,我是个不幸的人么?”
      秋蝉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挺的男人,忽然生出一种想投进他温暖怀抱痛哭一场的冲动。只是宇文护声色俱厉的告诫还在耳中回响,那些为了提醒她不可胡乱作为的鞭笞还令皮肉绽开的后背裂痛不止,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向宋怀信告知一二的。
      “……你去伺候屋里那个人的饮食起居,让他尽快好起来。虽然你不会说话,但你会写字,这顿马鞭就是告诉你,如果我知道了你跟他多嘴,会再受到百倍于此的惩罚。”
      她耳边又回荡着宇文护手执鲜血淋漓的马鞭在被打的死去活来的自己耳边低声细语的警告。
      她使劲摇摇头,慌忙避开他如炬的目光,擦擦汹涌而出的泪,回身去端药碗,却发现汤汁已凉。她如蒙大赦,忙起身端了药碗出去,匆匆离开了宋怀信。

      许是知道宋怀信为人事所困不可能不应承,宇文护连着好几天都没再来找他。秋蝉果然是个心细如发体察入微的女子,自宋怀信清醒之后,在她的照料下恢复很快,连常年被药物侵蚀的骨骼都渐渐开始正常了。
      他知道自己若想走出这遥遥无期的束缚只有答应宇文护的要求,只不过宇文泰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很可能长安城中发生了政变,他若非已经亡故就是篡夺了大统,这才会让侄子宇文护离开军中来接手他以前的事务。
      想清楚这些关节,宋怀信就做好了再回洛阳的准备。
      就算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也总比不明不白死在黑暗的角落里强。
      这一日天气晴好,秋蝉在院中放了长椅扶宋怀信出来透气。许久未见阳光和清风的他一时间仿若获得重生,浑身上下都舒坦得轻盈了许多。秋蝉见他心情大好,不由得也展出笑颜,里外穿梭替他加盖衣物,端茶倒水。宋怀信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轻声道了一句:“秋蝉,我带你离开这人间地狱可好?”
      秋蝉一愣,手中滚烫的茶壶差点摔在地上。她背对着宋怀信良久,宋怀信也不催她也不解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风云变幻,一主一仆就在这清风送爽的小院里沉默相对,许久之后秋蝉终于转过身来,放下茶壶小跑着进了屋子,不消片刻就给宋怀信拿出一张纸来,上面依旧是干净整洁的笔迹:秋蝉是罪奴之身,不能连累公子。
      宋怀信抬起头盯着她,诚挚道:“我不在乎这些,我就问你愿不愿和我离开?”
      秋蝉低下头,两只纤手绞拧着衣摆,片刻之后抬起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接过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句:公子有什么办法?
      宋怀信回她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些日子就收拾行装吧,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秋蝉看着他,终于露出久违的踏实的表情。
      又过了两日,宇文护再次来拜访宋怀信。他遣走秋蝉,整个大院只余他们二人。
      “公子可想好了?”他开门见山。
      宋怀信轻笑一下:“戴罪之人何来考虑?但从命罢了。”
      宇文护赞许地点点头:“一切用度我已经准备好,即日启程。”
      宋怀信一时沉默,宇文护也不动作,仿佛在等他问什么或者求什么。宋怀信知道他的想法,借坡下驴问道:“敢问先生,我要是劝不回来王大将军,可有什么处罚?”
      宇文护神色一黯,没想到宋怀信问的是这种问题。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色,沉声道:“事在人为,公子不必忧虑。我不是我叔叔,与你也没有个人恩怨,谈不上处罚。”
      宋怀信点点头,不再说话。
      宇文护等了片刻,觉得甚没意思,准备离开了。走出大门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来问了一句道:“那婢女,公子用的可还舒服?”
      宋怀信嗤笑一下,温声冷道:“在下只是囚犯,有人照料已是荣宠备至,并无任何不满。只不过姑娘家看顾我一个男人,终归是有些不方便,先生若真的体恤,不如给我换两个仆役来。”
      宇文护滞了一下,嘴角上扬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宋怀信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放松了紧握的双手。这一次博弈总算赢了。
      不久之后秋蝉从外面回来,脸上是遮不住的讶异与惊喜,她看着宋怀信,仿佛在问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让宇文护同意带她离开。宋怀信笑笑,没有说话。
      他不了解宇文护,但很了解宇文泰。宇文泰那种凡果必有因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宇文护作为宇文氏的传承者,应该具备同样的行事特点。
      他既然找来了神似小慈之人,就是要试探自己,让自己恍惚。
      刚才宇文护站着不走就是在等自己开口要秋蝉,而自己不开口,则掌握了主动权。后面的回答要说喜欢想留下,宇文护一定认为自己起了疑心在说反话;要说不喜欢想遣走,那宇文护就会觉得自己动了心,秋蝉就会成为宇文护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眼线。只有模棱两可,又举出“不方便”这种客观存在的理由,宇文护才找不出破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此才能一搏,赌他会按原计划放秋蝉离开。
      他没有将这一切解释给秋蝉听,是因为看到了她眼中真挚的期盼,那种渴求自由、渴望新生的心情,这八年来自己每一天都在体会。秋蝉也许是宇文护监视自己的一枚棋子,但她真的已经赢得了同情。
      他转头看着秋蝉忙碌的却像个孩子一样快乐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柔情。
      只是这样一来,洛阳之行恐怕就没有劝回王思政这么简单了。
      他不知道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只能且走且看了。

      翌日,宋怀信带一队简从,与婢女秋蝉从长安出发去往洛阳。彼时洛阳是在北齐开国皇帝高洋的统治之下,宋怀信不知道此去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只是洛阳这个地方,是他神往而情怯的故乡,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回去的地方,就算落叶归根,就算有去无回,他也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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