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炊江湖》幸运的年

8、绝江湖的生活 第九章

　　第九章
　　红豆受到了和上次截然不同的待遇。
　　南星娘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南月跑前跑后给她布置房间。而南星则一直含笑不语站在门口。
　　照例是吃了丰盛的晚饭，饭后凉风习习，南月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干净，摆上水果瓜子，招呼各人来坐。
　　红豆说：“我想去看我舅父他们。”
　　南月抢着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呀，他们在荷塘那边，离这有一段路，小运最近养了一只小狗，可喜欢我给它做的饭了。它啊，开始被小运养得瘦不拉几的，柔姨做的饭可难吃了，它都不爱吃。小运也不爱吃。我明天还得做好些吃的拿过去呢。”
　　呃……红豆的脸顿时红了，好像她们家族的女人天生没有做饭的天赋，就像她娘，她从来没有见过铁青青下厨，想必铁如柔也是一样不精于厨艺吧。而她，这十六年来也只是前段时间才想到去厨房学习如何做菜，后来被南星一搅和，也抛到九霄之外了。
　　南星娘瞪了南月一眼：“就你话多。”
　　南月吐吐舌头，假装对瓜子很感兴趣，大嗑起来。
　　南星娘说：“你舅父他们在村里人的帮助下都过得很好，明天就跟着南月去看看吧。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们正好拿过去。”
　　红豆替舅父一家谢过南星娘，南星娘坐了一会儿，说困了便回房睡了。南月说：“红豆姐姐，我带你去看看我帮你布置的房间吧。”说完便拉着红豆去了上次那间偏房，房依旧还是那间偏房，只是和上次大大的不同。
　　进门便有一方小巧的两折屏风，绕过屏风，只见房内多了几个柜子和好几盆绿植，还添置了一张圆桌和四张几凳，圆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窗户挂了两片柔软的蓝底白花的窗帘，窗户底下还多了一张小巧的梳妆台，小小的铜镜照映出南月的笑颦；床上更是挂着大花的红帐，铺的是绸缎面被子。
　　南月说：“红豆姐姐，你还满意否？”
　　红豆看得满心欢喜，连说：“满意满意，月妹妹你真是巧手。”
　　南月说：“这些都是我哥哥添置的，他吩咐我这样布置。你得好好谢谢我哥哥。”
　　红豆不禁疑惑，难道南星早就预料到她会来这里？
　　红豆梳洗完毕，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便沉沉睡着了。
　　院子里，月色朦胧，花儿争艳，绿叶在夜风中舒展……南星静静地站在红豆房外，直到金乌已坠到那遥遥天边方才离开。

　　翌日一早，红豆就被南月叫醒。
　　“红豆姐姐，快起来，我们准备出发了。”
　　红豆赶忙梳洗一番，换好衣服，出得房门一看，脸不禁有些发烧。原来院子里牵来了两头骡子，两头骡子都驮着两大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东西。
　　红豆说：“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南星娘抢着说，“你舅父那边还有很多东西要打理呢。”
　　南月说：“那我们快出发吧。”
　　这时不见踪影的南星露出脸来：“忙什么，红豆，先来用早饭。”
　　南月顿时嘿嘿笑：“我太急了，都忘啦。”
　　红豆进了厨房，只见桌子已摆好一个大砂锅的粥、四色咸菜，一筐子香味四溢、黄澄澄的葱油饼。四人入座，南星分别给各人舀了碗粥，各人便开始吃了起来。
　　那粥熬得火候正好，看起来酥烂却又粒粒分明；咸菜咸甜脆口，下饭；葱油饼揉得正好，外焦里嫩，一口一嘴油，让人欲罢不能。
　　吃完，南星娘说：“去吧，我来收拾。”
　　三人便牵着两头骡子，好不欢快地出门了。

　　夏天的清晨是美好的，小鸟啾啾叫，虽没有风却还凉爽，而此刻村里的人正陆续醒来、打扫院子，炊烟袅袅，一派生机勃勃。红豆终于见到了村里另外的人，村民对着他们三人打招呼，相互问好，村民大多穿着朴素整洁，举止有礼。
　　三人穿过翻过那道小山坳，穿过茂密的竹林，来到荷塘，红豆这才瞧见荷塘不远处新建起一座木房子。而铁如柔穿着农女的衣服，秀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正拿着一个木勺给一些叶菜浇水。
　　红豆飞奔过去，大喊：“表姐！”
　　铁如柔放下木勺，把红豆纳入怀中，柔声却疑惑地说：“红豆儿，你怎么也来了？姑姑呢？”
　　红豆说：“只有我自己。舅父呢？小运呢？他们好吗？”
　　铁如柔说：“好着呢。你舅父带着小运一大早就去抓鱼了。”
　　南星和南月此刻也走到了，铁如柔和南星相□□点头，南月说：“铁爷爷和小运去抓鱼啦？也不等我一下，我都告诉他我今天早上要来的。”
　　铁如柔说：“小运每次抓鱼都输给你，他说这次要抓一条大的给你看。”
　　南月掩嘴嘻嘻笑：“谁叫他总是贪玩，所以抓鱼才赢不了我。柔姨，我去找他们回来。”
　　铁如柔说：“你小心一些呢，昨儿小运摔了一跤。”
　　南月早就跑得老远，远远地飘过来一句话：“放心啦，我没有小运那么笨。”
　　此时红豆看向铁如柔浇灌的菜，不看则已，一看疑惑不已：“表姐，你这种的是什么呀？”
　　只见地上稀稀疏疏、长短不一的蔬菜……
　　铁如柔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朝霞：“唔……这不种了一点杂菜嘛。就是没按照我的意思长……”
　　南星忙岔开话题：“铁姐，我娘给你们带了一些东西，就是这俩骡子驮着，我们卸下来吧，省得骡子吃重。
　　铁如柔忙说：“好的。”便忙走到骡子边取下几个大布包。红豆也帮着拎进屋里。
　　铁如柔把房子布置得倒也雅致，进去是一间堂屋，堂屋中间挂着铁令山自己的一幅画：幽幽深山有人家，路人相问在何处；旁边则摆着简易的桌椅，桌子摆着一个古朴的大茶壶，几个笨拙的茶杯紧紧挨挤在旁边；周围也点缀着几盆生长旺盛的植物。
　　众人把行李放到屋里，铁如柔说：“你们坐下歇息一下喝一杯茶吧。”
　　红豆说：“表姐，我也不是外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不用客气。”
　　南星说：“铁姐，你在这里有什么不便之处，尽量和我说。”
　　铁如柔说：“都很好呀，南大娘帮了我很多。”
　　这时从外面传来南月的声音：“小运，走快点。”还有一条狗的汪汪声。
　　一个男孩子说道：“我拎着那么大的鱼，怎么走得快。”
　　一个中年男声说：“我帮你拿，你可以和南月一起走快点。”
　　男孩子说：“我不，这是我抓的最大的鱼，我要给娘和表姨看看我是很棒的一个男子汉。”
　　屋内，三人相视一笑，迎了出去。
　　只见南月奔奔跳跳走在前面，小运吃力地拎着一个大鱼篓，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而铁令山则抚须跟着后面。一条黄色的大狗绕着三人跑来跑去。
　　小运看见了红豆和南星，便大声喊道：“表姨，南星叔叔，快来看我抓的大鱼！”
　　红豆叫铁令山：“好呀！舅父，您身子可好？”
　　铁令山慈爱地说：“红豆儿，舅父的身体好极了。”
　　那只黄色的大狗此时走到红豆面前嗅了嗅，便走到院子里找个阴凉地方躺下了。
　　铁如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大木盆，装了些水，拿到院子里。南月和小运合力把鱼篓抬起，往盆里倒。只见泼哧一声，一尾肥腴的青鱼被倒进大木盆，须臾便在木盆里游来游去。
　　小运抹抹头上的汗珠，得意地说：“南月，怎么样，这次我抓的鱼可比你之前抓的都大多啦！”
　　南月撇撇嘴，说：“我可看见是铁爷爷帮你抓的。”
　　小运涨红了脸：“那是因为鱼太大，我一时抓不住外公才帮我抓的。”
　　南星说：“南月，可以帮我去荷塘摘几张荷叶回来吗？”
　　南月说：“好的。”
　　小运说：“我也要去。”
　　南月竟先跑了：“来呀，看谁摘得又快又好。”
　　小运说：“肯定是我！”说完两小孩已经跑得很远了，大黄狗也跟在他们后面。
　　铁如柔说：“红豆，跟我一起进屋收拾一下南大娘给的东西。”
　　红豆跟着铁如柔进屋了，铁令山狠狠地拍了一下南星：“臭小子，还真把我外甥女拐进来啦。”
　　南星被打得呲牙咧嘴：“舅父，您就不能轻点嘛。”
　　铁令山板起脸：“要我轻点可以，这尾鱼你可要做好了，不然……”
　　南星说：“当然！”
　　铁如柔和红豆在屋里忙着拆布包，只见大布包里是由一个个包得很严实的小包裹组成的。拆开其中一个包裹，林林总总有好些样东西：颗大饱满的花生、莲子、红豆、绿豆各一小包；各一大包细白的面粉和米；一罐盐一罐油一罐豆鼓一罐秋油；还有一些似是调料的东西。
　　另一个包裹则是火腿一大只、腊肠腊肉腊鱼豆腐干萝卜干若干；还有各种新鲜杂菜……
　　红豆说：“南大娘想得好周全。”
　　铁如柔说：“我和你舅父之前学的功夫，来到这里毫无用处。全靠村里人热情相助，才过得如此舒适。”
　　红豆说：“我之前并不知道‘绝江湖’，你们为何选择来这里避世？”
　　铁如柔收拾着那些圆滚滚的豆子：“过了那么多年刀光剑影的日子，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人头会落地；那时我出走西域，早已心灰意冷，不想再过这种在刀口上讨日子的生活；后来有了小运，我不忍心小运以后也过这种生活，劝你舅父放下一切荣华富贵。你舅父开始还不舍多年拼下的功业，后来那于五郎和杨若蝶也……来到这里后日日虽为了三餐劳作流下汗水，披着劳累的身子却能在寂静的夜晚安然睡去；不劳作的时候便看孩子嬉戏，云舒云卷，花开花落，悠然自得。”
　　红豆说：“虽然我不曾在传说中的江湖行走过，但是娘要经常离开竹园很久，她离开的日子我总是睡得不好，不知哪一天娘就不再回来。”
　　铁如柔却取笑她：“那你怎么还跟着南星来这里？”
　　红豆脸上飞起两道红霞：“表姐明知故问。”
　　铁如柔叹了口气：“我们家的女子总是不惜抛下一切，为爱走天涯。”
　　红豆好奇地问：“我娘也是这样吗？”
　　铁如柔笑笑说：“姑姑的往事，更加壮烈。改天有空好好跟你说说，只是不知姑姑允不允许说。”
　　红豆更加好奇了：“娘以前那么厉害吗？”
　　铁如柔说：“姑姑以前嘛，跟你一样傻。”
　　红豆笑着打了铁如柔一下：“表姐！”

　　竹园里，摊在贵妃椅上的铁青青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奇怪，哪个王八蛋在我背后说三道四？肯定是南星那个混小子。”
　　混小子南星正在努力地解剖那尾青鱼。只见他把收拾干净的鱼剖了一半，将头钉在一根柱子上，用一把锋利的刀快速把鱼肉刮下，鱼肉经这一刮变成鱼泥，南星将其放置在一个大口碗里，不一会儿便刮了一大碗。放进调料，把鱼泥用手抓成鱼圆。
　　做好鱼圆，南星又将另一半鱼片成薄薄的一片片了，不一会儿已装满一个碟子。
　　接着做剁椒鱼头，鱼骨鱼尾煲汤，余下的鱼肠鱼泡也作了一道菜。
　　红豆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南星有条不紊地忙着，好像有一种幸福在内心慢慢蔓延……
　　“荷叶来啦！”南月把荷叶高高举在手上，而小运则拿着几根嫩莲藕。看他们的衣服、手上、脸上全是泥，还有那条大黄狗也是满身泥巴，看来这挖藕还真是耗功夫呢！
　　南星接过了荷叶，又叫南月把莲藕洗净，南月和小运便争着去洗莲藕了。
　　明显地，对于中馈之事，铁家的大人们都帮不上忙，也包括红豆。他们只是摆摆桌子，洗洗菜，洗洗盘子……剩下的事情都是南家两兄妹搞掂的，而小运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看他拿勺子炒着菜还有模有样？
　　铁令山摸摸胡须，说：“我们就指望小运了。”
　　铁如柔装作没有听见。
　　红豆则头转向那片荷塘，装作一副研究的样子。
　　菜渐渐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剁椒鱼头、滚鱼丸、鱼骨豆腐汤、滚油浇鱼肠、清炒莲藕和杂菜、腊肉蒜苗炒香干、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小壶酒。
　　铁令山呵呵笑：“南星来了就是好。”
　　小运清脆地说：“外公，以后我全部学会南叔叔的手艺就做给你吃。”
　　铁令山欣慰地说：“好好好！”
　　众人坐下敞开怀吃，主客尽欢。
　　饭毕，红豆帮铁如柔收拾好，铁如柔说还要忙些什么便不知哪里去了；铁令山也说有些困了，便在摇椅上打着盹；南月和小运还有大黄狗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南星咧着大嘴看着她。
　　“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南星悄悄地说。
　　“嗯。”红豆跟在南星后面。

　　原来，在一处较隐蔽的山坳里，有一片开得极其灿烂的杜鹃花，花红映日，娇艳无比。
　　红豆惊喜地看着花，走近嗅着花，久久沉醉其中。
　　南星看着花中的红豆，更显得娇憨可爱，他郑重地走向红豆，郑重地拉起了红豆的手。
　　红豆此时也明白南星将要说什么，任南星拉着她的手，心儿紧张得怦怦跳，脸儿红得和杜鹃花一样，煞是好看。
　　“红豆儿，你愿意和我相伴一生，白头偕老，从此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吗？”南星双眼灼灼地看着红豆，似要进她的心儿去寻求那答案。
　　红豆看着南星那双握着她的大手，那双手有力温暖，似乎是在默默许她一生幸福安康。
　　风止了，杜鹃花也停止了窃窃私语，都在专心聆听红豆儿的回答。
　　“我愿意，愿意和你相伴一生，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红豆坚定地回答，把她的一生交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南星高兴得抱起红豆，快乐地转了好几圈。
　　风儿又起了，杜鹃花们笑了。

　　南星冲进屋里，朝南星娘说：“娘，红豆答应许我一生白首了！”
　　南星娘双手正和面呢，忙擦擦围裙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们南家总算有媳妇了。快，快挑一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
　　南星哭笑不得：“我还没有通知铁姨呢。”
　　南星娘说：“打小你就喜欢红豆，你还说长大了要娶红豆呢。现在你总算把红豆拐来了，你铁姨应该也没有意见。”
　　南星说：“那时候红豆是一个粉嘟嘟的婴儿嘛，我也只不过七岁大，小孩子说的话大人怎能相信。而且红豆之前也确实没有见过我……”
　　“你每年八月十五老是偷偷去竹园看红豆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每年给他们做月饼呢。”南星娘无情地痛诉着不孝儿子的行径，“我年年可都盼着和你过中秋节呢，现在你总算把红豆娶回来了，我可总算过一个舒心的团圆节。”
　　南星咧着嘴巴说：“还没有举行礼仪呢。”
　　南星娘双手一叉腰：“我可不管那么多，大后天就是好日子，我现在得赶紧通知你俞真叔帮我的忙。”
　　南星忙说：“娘，娘，注意形象，不然俞真叔看你这泼妇状可不敢娶你回家了。”
　　“你这混小子，皮痒了是不？！”南星娘操起一根烧火棍作势要打南星，南星赶紧抱头鼠窜跑了……
　　南星娘放下烧火棍，却擦擦眼角的泪：“死鬼，我们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一把年纪了才成亲，可了了我们的心愿了。”

　　“南星二十有六了？”红豆意外地听到这个消息。
　　铁如柔说：“怎么，南星没告诉你吗？”
　　红豆摇摇头，这南星还挺显皮嫩的嘛，不过看他有时候做事的样子，确实很稳重，不像她有时候还孩子心性。
　　铁如柔又扔出一个炸弹：“你小时候他可抱过你呢，还说喜欢你，要把你娶回家。”
　　红豆这下更惊奇了：“为什么我都没有印象？”
　　“你刚出生没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南大娘带着十岁的南星匆匆到竹园照顾了你一段时间，然后又匆匆走了。从此一别多年。”
　　红豆说：“我们竹园和南家，是什么关系？”
　　铁如柔说：“这得问南星，他比我清楚这个中渊源。”
　　这几日，红豆留宿铁家，不再回南星家。因为铁如柔说，虽然已互许终生，但没有过门前，还是在娘家的好。其实红豆虽然也答应了南星，但是还是有点害羞，也没有勇气面见南大娘，便顺水推舟住了下来。只是……
　　“哎呀，糊啦糊啦！”
　　“别动别动，小心！”
　　“火灭了火灭了！”
　　“它怎么还会动？！”
　　哐当！“碗摔啦！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铁令山和小运看着厨房里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娇声呼叫，脸蛋上全是灰，两人有默契地摇摇了头：“啥时候能吃上饭啊？”
　　小运说：“不如我去做饭吧，肯定做得比娘和表姨好吃。”
　　铁令山沉重地点点头：“嗯！”
　　小运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铁如柔说：“儿子你好棒啊！”
　　红豆说：“小运快来搞掂这条鱼！它还活蹦乱跳的！”
　　铁如柔说：“儿子你快炒这个杂菜，都快糊了！”
　　只听小运中气十足地指挥：“娘你把炒勺拿好，像挥剑那样快速。表姨你用菜刀把鱼使劲拍一下。”
　　……
　　四个人终于吃上了饭，铁如柔说：“儿子你真厉害，以后做饭就交给你了。”
　　红豆说：“我赞同！”
　　铁令山也点点头。
　　只是，小运好像觉得自己中了一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