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炊江湖》幸运的年

6、江湖风云变 第六章

　　第六章
　　铁青青闲闲地躺在贵妃椅上，不说话。
　　曾飞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像一根柱子。
　　南星自己坐在圆桌边上，细心地泡着茶，好像在呵护着什么东西。
　　空气似乎凝固了，三人依旧不开口，好像当别人是空气。
　　最终铁青青受不了了：“我说，南星，你也太狡猾了吧，把我家红豆的心就这么拐跑了。”还只靠几道烟火菜，铁青青恨自家闺女不争气，起码也得要些什么奇珍异宝呀！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南星喝了一口茶，才凉凉道：“红豆对我也情深意重。”
　　“‘帝女召’就剩两天便开始了，你就不能先专心处理这件事再拐红豆吗”
　　“我觉得红豆更重要。”这句话颇具杀伤力，铁青青一口气吊不上来，差点从贵妃椅上滚下来。
　　“就昨天你处理兰府的事情，居然给红豆眨眼睛。幸好红豆这些日子稳重了许多，不然她坏了事情我看你怎么收场。”
　　南星凉凉道：“那不是有你盯着吗？”
　　铁青青又一口老气上不来：“你……”
　　“我相信红豆。”南星郑重地说，“从我十岁见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红豆是该糊涂时糊涂，该聪明的时候一点都不笨。”
　　铁青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南星一直在称赞自己的女儿，自己还要在那儿暴跳如雷，好像有点不好。
　　“‘帝女召’的人疑心更重了。机密内部的三大高手相继死亡两个，高金谷不可能不怀疑。”
　　“高金谷那个人本来就疑心重重，不然怎么会深得祝太后的欢心。”
　　“这祝太后还真是不死心，都一把年纪了还想当皇帝。垂帘听政那么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有什么不满足。”
　　“当人爬得越高野心就越大，祝太后是爬着无数人的尸体上位的，年轻时就心狠手辣，现在想必更加冷血无情。”铁青青凉凉地说。因为铁令山的缘故，她见过祝太后数次，那个狠毒的女人，竟连未出世的胎儿都不放过。
　　‘帝女召’就是因祝太后而起。当年先帝尚是王子，在一次江南巡游中无意结识了祝太后，祝太后年轻时妩媚动人，一双秋水剪眸把先帝的魂勾了过去。先帝先是收祝太后为通房，接着祝太后发挥她的才能，助先帝从一个无战功的王子立下赫赫战功，高祖龙心大悦，封先帝为三达王。祝太后也因而被册封为侧妃。
　　三达王对祝太后耳听计从，祝太后不久更在太子之争中力助先帝一举夺得太子之位。高祖薨，先帝即位，虽然祝太后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但是她多年无所出，先帝虽想封她为后但满朝文官皆上书反对，不得已，祝太后只被封为贵妃。此后祝贵妃便和武官高金谷勾结，更是令高金谷在江湖中设立‘帝女召’，搜罗江湖高手为她所用；同时还设立多个秘密分点，监视各门派是否为她的对手所用。江湖一时鸡飞狗跳，许多善于钻营的江湖人便急于进入‘帝女召’，期望得到高官厚禄。两年后宫内传出皇后莫名染病，行为疯癫。而祝贵妃也借助江湖奇术身怀六甲，不久诞下王子晋。先帝终于废掉了皇后，立祝贵妃为后，自然王子晋也被封为太子。先帝薨，太子晋即位，祝贵妃成为祝太后。然皇帝是凭借江湖奇术诞下之子，圣体羸弱，不能主持大局，祝太后自然是在背后垂帘听政，实际跟女皇帝也没有区别。之前她尝到了‘帝女召’的甜头，现在更是想招揽更多江湖高手，助她再登皇帝之位。
　　南星喝完最后一杯茶：“世人皆糊涂，高官厚禄还不是过眼云烟。何况和祝太后这样的人合作，简直是自寻死路。还不如我的红豆儿……”
　　铁青青拿眼撇他：“什么？”
　　南星识时务地闭上嘴。
　　铁青青说：“进了‘绝江湖’就永世不得出来，余生都在那个小村庄度过了。红豆才十六岁，就要伴着一盏青灯孤独终老了……”
　　南星跳起来：“呸呸呸，什么孤独终老，又不是当尼姑。”
　　曾飞这块万年冰，也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铁青青自知理亏，讪讪地说：“我不就是一时说顺口了嘛。你这个臭小子，还不快去联络他们，做最后的准备。”
　　南星打了个哈欠，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杨若蝶又摔椅子了，可是于五郎早已不买账了，他只冷冷地看着杨若蝶，也不吭声。自己当初真是鬼迷心窍，居然被这个女人迷得团团转，听信杨若蝶所说的只要把铁令山几人弄死，铁府所有的财富都是他的了。铁如柔虽然对自己不冷不热，但是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而铁令山也因外孙的缘故，对他也是亲切有加。他还以为杨若蝶做了铁令山的义女多年，对‘帝女召’至少会了解一些，没想到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不但不能继承铁令山的位置，自己反倒还要在‘帝女召’从小喽啰做起，听人差遣，少不得受气，月银也是少得可怜。而杨若蝶丝毫不知节制，吃穿都还是要好的，他们之前从铁府拿出来的钱财早已用得差不多了。
　　于五郎叹了口气，过两天‘帝女召’就要在混灵山召开了，自己被派去当值，至少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而杨若蝶身边没有一个人照料，牙婆也一直找不到小丫鬟，自己这一去，还不知杨若蝶会发什么脾气呢。该来的总是会来。于五郎开口：“我明天要去混灵山，你在家好好的，少发脾气。”
　　“我也要去！”岂料杨若蝶听了两眼发光。
　　“你一个大肚婆去了干什么，再说路途遥远，小心对胎儿不好。我也不是什么大头目，根本照顾不了你。”
　　杨若蝶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我要让所有的江湖人都知道，我是杨飞虎的女儿，让他们拥护我，我一定可以进入‘帝女召’的上层。”
　　于五郎深深感到无奈：“你只是杨飞虎和一个通房丫头的女儿，身份就不说了，杨飞虎压根没有传授你任何武功。你去了只会遭江湖人取笑。你还是好好在家安养吧。我过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你在这里少惹事。”
　　杨若蝶不出声了，于五郎自以为说服了她，便略略放心地上街准备买一些粮食给杨若蝶备着。
　　翌日一早，于五郎悄悄起床走了，杨若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便一跃而起，拿起自己昨天准备好的包袱，也出了门。

　　皇宫内，祝太后闭着眼睛，趴在贵妃椅上，高金谷轻轻地帮她按着双腿。高金谷按得舒服，祝太后不时发出满足的唔唔声。
　　“太后，明儿就是盛会了，您要不要亲临现场一睹他们的丑陋之状？”高金谷缓缓地说着。
　　“那帮江湖伙夫看了就让人倒胃口。且最近哀家身体不适，不想受奔波之苦。”
　　“那下官过了午时便要出发去混灵山了，太后您照顾好凤体，等下官回来。”
　　“好啊。我有些想吃混灵山的荔枝，现在应该是荔枝时节了吧，你给我挑选些回来。”
　　“是。”

　　知了吱吱叫个不停，日头从早上晒到中午，老狗热得直吐舌头，红豆躲在廊亭下大啖荔枝，曾婆婆在一旁叮嘱：“别吃太多啊，一只荔枝三把火。”
　　红豆根本停不下来：“婆婆，今年的荔枝很好吃，又甜又鲜，咬一口汁都喷出来啦……你现在不吃过了时节就没有了。”
　　曾婆婆摇摇头：“婆婆老啦，吃太多荔枝会受不了。你也少吃一点，不然会上火。”
　　红豆吐吐舌头，又吃了几只才满足地摸摸肚子。
　　却见云吹烟依然咬着一根草，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说：“哟，吃荔枝呢。”
　　红豆说：“云叔你吃不吃？”
　　云吹烟似乎很感兴趣地拿起一把荔枝研究了一番：“今年的荔枝不错啊，个大，不知甜否？”说完便咬了一个，咬得劲大了些，汁水四溅，云吹烟咽下去，说：“不错不错。”
　　曾婆婆看看日头，说：“现在不是该准备午膳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云吹烟干脆坐下来，又咬了一个荔枝，口齿不清地说：“他们都不在庄内，我让小红小绿随便准备一下就行了。这么热的天气，吃点凉拌的就可。”
　　红豆说：“今天早上我还见娘在呢。”
　　云吹烟说：“这我可不知道，反正昨晚就嘱咐我这几天不用准备他们的膳食。我可乐得清闲。”
　　红豆说：“那今天吃什么？”
　　云吹烟说：“天这么热，我让她俩准备的凉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小红小绿的手艺可没有你那未来郎君好呀，等下你就将就着吃吧。”
　　两朵红云飞上红豆的脸：“云叔你说什么呀？”
　　云吹烟伸伸懒腰：“说大实话。”
　　曾婆婆却也在一旁打趣：“吾家有女初长成，看来咱们竹园有喜事咯。”
　　红豆又气又羞：“婆婆你也捣什么乱。明天我不陪你去听评书了。”
　　曾婆婆忙说：“不说了不说了，你明天还得陪我去听评书。那石先生都改评江湖事了，最近听的人不少呢，去迟了还没有地方。幸亏我最近都跟小二定了雅座。”
　　红豆说：“倒也奇怪，这石先生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事呢，说得还像那么一回事。”
　　曾婆婆说：“他肯定有门道。反正我们茶余饭后听一听，乐一乐便是。管他从那听来的呢。”
　　云吹烟瞧瞧曾婆婆：“那石老头子知道的还没有你多吧，曾老婆子，你要去讲评书那肯定大火。”
　　曾婆婆扔给云吹烟一个荔枝：“瞎说什么呢。”她看看红豆，只见红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忙说：“我们去吃凉面吧，这肚子也饿了。”
　　红豆说：“我还不饿，婆婆您先去吃吧。我吃荔枝吃得太撑了。”
　　云吹烟说：“我也去。”
　　两人自顾自地走了，留下红豆自个儿沉思。
　　一转弯，曾婆婆便埋怨云吹烟：“不是说好不要在红豆面前提这些事。”
　　云吹烟吹吹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她都十六了，也该告诉她了。”
　　曾婆婆说：“我宁愿她这辈子像普通人那般过日子。”
　　云吹烟说：“是是是。”
　　红豆觉得怪怪的。
　　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竹园了，但是还没有这么多人，她身边只有余伯伯和余婆婆，还有她娘铁青青。她娘那时候很少出去，一般都是待在竹园带她，她五岁的时候，余婆婆生病去世了，她跟余婆婆感情深，一直哭个不停。铁青青却在那时候出去了足足两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便带着曾飞叔。她都差点认不出铁青青了，抱着余伯伯直哭。铁青青也没有理她，不久曾婆婆也来了，余伯伯便搬到另外的院子去住，不再带她。她便跟曾婆婆一起住，曾婆婆对她很好，很宠溺她。等到她十岁的时候云吹烟也来了，专门管厨房的事。小红小绿是云吹烟有一次出去买菜带回来的两个小姑娘，他说他太累了，需要两个帮手，于是小红小绿便在竹园待下了。她听云吹烟说她娘的绰号叫做“妙手观音”，为人很狡猾，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她也觉得她娘很神秘，经常有一些客人深夜来深夜去，虽然她睡得早，但是天生神经敏感，会感觉到竹园里有不同的气场。也有客人在白天来，铁青青便会吩咐云吹烟准备一桌子菜待客，云吹烟便经常抱怨说“这老狐狸，总让我不得好过”。
　　她也偷偷听他们讲话，他们会说“江湖……”之类的话，红豆很好奇，江湖到底在哪里，有多远。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南风镇，她的舅父家。有段时间铁青青常带着她去南风镇，到了铁府铁青青就把她交给铁如柔，铁如柔带着她一直玩很多好玩的东西。待几天铁青青说要回家了，她还不愿意呢，铁青青便吓唬她，她只好跟着回去。通常在马车上，铁青青会教她如果在外面行走要多一个心眼，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后来铁如柔带着小运回来了，铁青青便准许她一年可以去几次，再后来便是最近发生的事了。
　　还有南星，南星神秘的身份，‘绝江湖’的存在，让红豆觉得自己离传说中的江湖好像很近但又很远。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竹园，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呢？而自己对南星的芳心暗许，娘是不是暗暗允许的呢？不然怎会任南星在竹园内自由行走？如果，如果，将来的如果……
　　老狗来福呼呼喘气看着她，红豆摸摸来福，说：“饿了吗？我们去吃面吧。”

　　翌日，曾婆婆一早就叫红豆起来，说是要去茶楼听评书。
　　红豆取笑她：“茶楼还没有开门呢。”
　　曾婆婆说：“咱们先去东街大罗家吃一碗云吞面再去。”接着压低声音，“你那云叔今天又发脾气了，不给我们做早餐，我们自个儿去外面吃。哼，外面的比他做的好吃得多。”
　　红豆哭笑不得，哎，这竹园的人啊。
　　到了东街，大罗家门口早都排满了人，都是来吃云吞面的，大罗家的云吞面确实好吃，肉馅筋道，汤水浓郁，面也做得地道，每天只卖六百碗，卖完即止。好半天才轮到红豆他们，两人细细品尝了早点才慢悠悠地朝茶楼走去。
　　茶楼也刚开张，小二带她们上楼照例上了茶点。石老先生还没来，红豆埋怨道：“曾婆婆，咱们来得比石老先生还早，听什么呢？”
　　曾婆婆说：“来得早，好听全篇啊。前天来迟了，还错过了精彩部分呢。”
　　这曾婆婆还真是热爱江湖事呢，红豆心里想，莫非曾婆婆也曾在江湖上过日子？红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曾婆婆，只见曾婆婆一身布衣打扮，身板硬朗，一头浓密的花白头发仅用一根簪子牢牢地定在后面，一对双眼皮耸堆在滴溜溜转的眼睛上，脸上褶子是比普通老人家少很多，但是还能显出老态。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曾婆婆突然说：“石老先生来啦，快别出声。”
　　只见石老先生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进来，小二照例给他备好了茶水茶点，石老先生慢慢地坐好，含了一口茶水，拿着他的破折扇，便开始开讲了。
　　“话说江湖事，事事皆惊奇。昨日在那混灵山举行了一场武林盛事，嚯，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帝女召’比武大会啊！之前不知多少武林好手纷纷赴会，在擂台上争个你死我活。昨天的比武有多激烈多精彩就不说，最惊奇的是一个疯婆娘在比武的时候爬上擂台，自称是前武林盟主的杨飞虎之女杨若蝶，叫武林人士听令于她。众位豪杰都惊呆啦，杵在那儿也不比试了。还是那高大人反应快，马上令人把她拉下来。各位听官，您说老夫也去那擂台上自称是上天派下来的太白金星，你们可有人信哪？”
　　楼里哄笑一片，其中还有人大呼：“石老先生长得仙风道骨，还真是太白金星。”
　　石老先生一摆折扇：“这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老夫在此劝告各位，富贵云中浮，狗肉穿肠过，二掌柜的，今儿我在这儿吃饭，给我切两斤牛肉，打一斤上好花雕。”
　　二掌柜说：“好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