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之鹏》残月问情

28、拜访

　　第二十八章
　　入了濡墨阁，腰板挺直不少，空气虽有些浑浊，却满是自由的味道。
　　墨鹏用脚熟练挂起牌营牌，噘嘴吐息散了牌面积尘。行至一旁以头顶窗，任那暖融的阳光撒入。
　　在自己的小地盘忙活比想象中要快乐得多。乐呵呵地寻来纸笔，撇去脑里关于墨汶钰的杂念，甩掉林桓羽缠绕的情丝，取了宣纸铺于地上，屏气凝神。
　　身边的一切还是熟悉的模样，墨鹏双脚捧来镇纸，抚平纸张褶皱细纹横放于身前。这四尺宣纸并不算太大，却足够表达自己的内心。
　　取了狼毫，吸饱浓墨挥笔欲落。
　　墨鹏提笔便换了般姿态。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脚趾夹着笔杆，好一个清隽儒雅的少爷，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提笔纸上飞舞，或快速连线，或细细描来，从着自己心中所想描绘。
　　日头艳，而人无感。再不动身吃那午饭，便误了时辰。
　　但对于墨鹏这种行动不便的人来说，午餐这等麻烦事自是能拒则拒，能推则推的。
　　加上没那保姆在旁，无人隔空和墨汶钰打小报告。想到这，墨鹏更不愿动弹了，得意地哼了哼气，一头扎进画里，任钟面上那指针偏转，也不曾动容分毫。
　　“嘎吱吱”，“嘎吱吱。”
　　黑色的落地扇没什么功力，左右晃头尽做着表面功夫。墨鹏裸露的皮肤渗出一层薄汗，密密的一片，有种晨雾的质感。偶然抬头才发现，顶上的空调崭新，就连塑料膜片都还有着些许粘连。
　　“哥哥......”墨鹏搁笔，不住轻喃。蓝牙耳机摔掷的失落被这一瞬的温暖充实。对墨汶钰的种种不满，在这一刻全全消失。
　　原来，这一年的时间并不是变相的软禁，而是出于一种保护。哥哥并没有想让自己一直呆在那毫无生机的家里，甚至在濡墨阁装上了空调，怕自己偶来偷溜到这儿会热得难受......
　　周身扫视，果不其然，遥控器端端摆在了上头。
　　体味着这小小细节的爱，墨鹏对自己先前摔耳机的行为感到了愧疚，但这愧疚很快便被空调的凉风吹散了。

　　沉浸在画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夜色牵绊月影抛洒，璀星相伴清风阵阵。
　　一个下午的时间，墨鹏的脚下“飞”出了只老鹰。
　　脚趾控笔虽显笨拙，但线条却遒劲有力、畅快淋漓。笔落的颤抖作沧桑丰实飞鹰底气，足底飞鹰，却不仅仅是鹰。眼瞪而突，爪锐而有劲，嘴似利斧破风。鹰、鹫、雕的凶猛相交融合，背羽虽着色颇浅，却蕴意沉沉。
　　墨鹏垂首自观画面，未觉不妥，觑那鹰眼，唇角不觉勾笑，这次的画就是师父看了也定会开口称赞。
　　鹰首、背、胸、腿积墨点之，鹰张力显现，欲乘风破纸而出。
　　难得墨鹏美丽心情，执笔给那画面添几分颜色。鹰嘴晕花青淡淡，眼睑肩羽点染着浅赭石色，正欲取印泥寻章上盖，却闻木门轻叩，心下一惊，电光火石之间，搁笔应声站起。
　　“你好。”墨鹏浅鞠一鞠，眼寻着声源看去，出于礼貌，脚拇指将鞋一正，麻利地穿上了拖鞋。
　　“你好~”
　　单一声问候也被演绎得千回万转，似碍于羞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默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一个女人来。
　　觑之，墨鹏的心咯噔一下，脚微挪，开八字稳立原地。虽离开濡墨阁已达一年之久，但在这儿的“时、景、人”倒还不至忘却。
　　女子带着笑，麦色的手儿提着粉红色的饭盒，引臀微摇，有意无意地晃起那碎花裙。
　　女子一六五的身材，棕黑头发披散身后，波浪着打卷。那不是自然的卷发，细密浪波，一瞧便知是故意将那麻花辫拆开加以装扮的。高跟鞋根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墨鹏脚趾蜷了蜷，尴尬地站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劣质香水直冲脑门，可面上却不得不挂起官方的笑容，耸耸鼻尖，换用嘴巴呼吸。
　　墨鹏并不喜欢这种刻意的味道，这种气味非但激不起荷尔蒙分泌，还抑制了呼吸，汗水与香精和在一起，那滋味真让人鼻不忍闻。
　　这姑娘名唤“顾晓婷”，是张奶奶的孙女，心性不坏却是个令人头疼的主。墨鹏也不知自己身上哪处吸引了她，常被顾晓婷送各类小吃作为情趣礼物。什么玫瑰饼桂花糕，全全被她送了个遍。
　　好在顾晓婷仍为大学生，假期过后便得返校，这让墨鹏多了几分清闲。
　　顾晓婷眉眼带笑，凑近几步将饭盒提起移至身前，两条弯弯的眉毛像晾衣绳上的细钩。宽肩高个的侠女气质硬被软糯声线破了形，一副女儿娇态地冲墨鹏笑道:“墨哥哥。”语毕微撅唇以便展示嘴面儿抹的唇彩。
　　墨鹏抖了抖眉，颔首谢过，侧脚勾来一藤椅，唤人坐下。若条件允许，他定不会收这一饭桶的“麻烦”，但碍于张奶奶的颜面，明知来者不善，却也得笑着接下。
　　墨鹏无意与人攀谈，也不问菜为何物，气氛尴尬，便任由着僵持下去，不合礼数，却遂了念想。
　　“好久不见啊~哈哈。”顾晓婷把那饭盒置在案上，洪钟朗笑。突觉不妥，笨拙着抬手掩嘴遮唇。如此动作，麦色肩头更耸，娇媚未及，倒是几分滑稽。
　　墨鹏不擅言谈，干笑了几声，鼻声轻应。对那饭盒避目不视。眼一晃掠过顾晓婷的脚背，那被凉鞋遮挡而晒出的印记吸引了思绪，任那女子耳旁嗔嗲，除了点头外，注意力全在那脚背上了。
　　“墨哥哥，这是排骨，来吃点。”顾晓婷旋开饭盒，用筷子夹了块排骨，凑到墨鹏嘴边，一副体贴而又自然的模样。
　　墨鹏努了努嘴，也不知如何拒绝，终是拗不过女人，张口咬下了肉块。
　　酸甜可口的肉，吃起却如嚼蜡一般，不知是甚么滋味。只望这姑娘快些离开。倒不是厌恶，只是习惯地排斥“女人”这种麻烦的生物。
　　“好吃吗。”顾晓婷撩起胸前的卷发，眉目微舒，情意绵绵。
　　墨鹏敷衍地点了点头，肉含在嘴里也不动作，他可不愿再被喂第二次了。
　　以往顾晓婷送了东西就会含羞而去，倒不至现下这般尴尬。今不知是怎的，这盛情难却，墨鹏拒不了只得一个个地受了。
　　顾晓婷和墨鹏说起学校中男生的事，说的那些话呀，无不暗指墨鹏的好。眼瞧着墨鹏，不停地闪着星星眼，那身体都快要贴到人身上去了。
　　“哎呀，光顾着说了，再来一个？”
　　墨鹏与其保持着半臂距离，瞧人凑近，再退便是不知好歹不合礼数了。这天下，唯小人、女子难缠也。
　　这已是第二块肉了。
　　好在女子是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事不过三，再这么被喂下去，墨鹏怕就要被称为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墨鹏知这亏，却也不得不咽下，皓齿咬上排骨。心神一动，忽闻远处皮鞋磕地发出沉闷声响，余光一转，便瞧一西装男子款款入内，虽未叩门，但其身上流露出的气质却让人揪不出丝毫失礼。
　　林桓羽？！
　　他怎么来了！他怎会来！
　　墨鹏的肌肉紧绷了起来，心口一揪，忽地怔忡。鼻尖发涩，委屈从心底里一股股地往外冒，强装冷静，眼几对视而后闪，一时竟忘了顾晓婷的存在。
　　顾晓婷看着墨鹏心下不觉一滞———男人的每一寸都散发着自己从未“嗅”过的味道。
　　虽来者虽为异性，顾晓婷却不着痕迹地用肩挡住墨鹏的视线，手上动作快了几分，筷子张合，提起便是厚实的肉块。身有旁人，顾晓婷似乎有意强调着自己和墨鹏的亲近，目更柔和，眼角漾出猫儿似的调皮和妩媚，晃脖转肩，露肩袖下那略显肌肉的臂膀矫揉出那无骨姿态，暗觑林桓羽一眼，复看墨鹏轻语道:“好吃吗。”
　　墨鹏叼着排骨，脚趾蜷动欲前，可身子却又趔趄后退，看着林桓羽不知当如何动作。脑里乱糟糟的一片，或许，他该抬起脚和人打个招呼。
　　自古无巧不成书，不过数次相见墨鹏那些欲掩欲遮的狼狈在林桓羽面前全全展露无遗。眼前人虽朝思暮想，褪去爱且不提，真得相见便只剩下尴尬了。
　　看着墨鹏的蠢样林桓羽哼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穿过发梢，打了胶的乌发如刺上挺。米黄的暖光撒在上头，修去几分棱角，多了几分柔情。
　　二人不过见面两次，可林桓羽却不见丝毫不适，好似相见不过平常。
　　大到前进步履，小至衣衫褶皱，林桓羽的一切放慢了速度呈现在眼里。墨鹏兀地吞津，光是林桓羽这张脸便足够让他心如擂鼓了。
　　被磁石般吸引着目光，无法挪移。墨鹏从未这般与人对视，更不用说如此认真地去看一个人了。
　　林桓羽鼻梁高挺，两眼含笑温温。剑眉微挑，尽是戏谑。裁剪得体的西装衬那身材肩宽腰窄，两腿套着笔挺的西裤尽显绅士。
　　“墨鹏？”顾晓婷放下筷子，挨近墨鹏几分，瞧着人不对劲，脚尖挪移指向林桓羽，对那“美救英雄”跃跃欲试。
　　林桓羽狭目微虚，轻蔑地掠过女人，一晃身，坏坏地用臂撞开女人，只手一揽便把墨鹏捞入怀中。
　　没有经过排演，却比千千万万次准备更要流畅，墨鹏就这么任人“擒”了，脑袋撞在人胸膛，激起的不是疼痛，而是奇怪的粉色泡泡。
　　墨鹏幻想过千千万万种怼人的场景，却从未想象过会这样撞进人怀里。
　　明明，还没有熟悉到“抱抱”的地步。可墨鹏挣扎两下便默许了。或许，这是墨鹏心底早与人偷度过余生的缘故
　　林桓羽把头挨向墨鹏，对着人红透耳根呵动热气，挑眉眼觑顾晓婷，戏谑道:“女朋友？”
　　“不是！”
　　像口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墨鹏否认地比兔子还快。肩摆欲挣，却不料林桓羽双手身前相扣，把自己禁锢得死死的。
　　“哦~”林桓羽鬓角的碎发搔过墨鹏的耳廓，手腕子一旋，不知从哪变出了支玫瑰，坏笑着把玫瑰插进了墨鹏领口。
　　看着那朵玫瑰，顾晓婷尴尬地站在原地，竟生出几分多余之感。眼前这和谐的场景就算她腹盘九转，十面玲珑，也难寻出间隙插上半句话儿。
　　“干什么啊，你。”墨鹏抑制着声线，牙磨牙，眼瞪眼，顶臀送了林桓羽□□一击。
　　臀肉的质感传入神经，林桓羽勾唇一笑，紧紧墨鹏，余光扫过女人碍眼的身影忽地正色，不着感情地冲顾女人开口道:“我要和墨鹏谈生意了。”
　　生意二字咬得极重，正经极了。
　　墨鹏心知林桓羽不怀好意，却是纵了，配合着点了点头，看了眼地上摆着的雄鹰图“晓婷啊，今日是我招待不周......”墨鹏正欲鞠身，却被林桓羽生生拗回。
　　女人的重点总是很奇怪，一声“晓婷”让逐客令变成了甜蜜的糖果，一种不能打扰墨鹏做生意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墨哥哥再见！”
　　顾晓婷胡乱收拾好东西，优雅地摆了摆手，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去。
　　林桓羽看着女人的背影，舒指拨了拨墨鹏胸前的玫瑰。
　　残存在枝干上的小刺刮得墨鹏一阵激灵，却碍于无手回击，只得气鼓鼓地干跺脚。
　　看着墨鹏的模样，林桓羽嗤笑一声。得益于墨鹏无臂，靠在林桓羽怀里，“乖巧”如那娃娃熊般。那小小模样让林桓羽总忍不住想要逗逗。
　　顾晓婷走了，但墨鹏并没有舒气，冷冰冰地看着林桓羽，暗里挣脱着那作怪的手“你来干什么。”没好气地瞪人一眼，不给面子地甩掉了胸前红玫。
　　就算是网友，伤害自己感情算什么好汉。阴阳怪气，欲擒故纵，林桓羽彻头彻尾的就算个混蛋！
　　墨鹏想是这般想，可心底又是暗藏喜悦的。人总是这么犯贱，连自己都要骗，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要摆出一脸决绝。
　　林桓羽也不恼，弯腰捡起玫瑰，两指钳着玫瑰点向墨鹏的左胸，勾唇一笑，忽地开口道:“你现在，还营业吗。”
　　莫名其妙的问话，可只要是林桓羽说的，那便是顺理成章。
　　“没看见牌吗。”墨鹏铁了心呛林林桓羽，也不顾再装什么君子，提腿对人就是一脚，看着人的玫瑰，眼眶温温发热，门外的“玫瑰树”，网上的“木木黑土”，一切的谜团都变成了甜蜜的泡泡，砸得他已不识南北。
　　“不，我是问，这里。”林桓羽再次抬起玫瑰，点着墨鹏的左胸膛。尾指上下拨动花干，深邃的眸子一眼看不到底，可却又被装得饱实，倒映的，满满都是墨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