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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个故事:玉雕美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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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钰早就对小房里那个匣子中的东西感兴趣了。
一开始他只是因为家里营生的缘故对玉石颇有兴趣,就像每个孩童都会拿着手边随手可得的东西玩乐,他对玉石也不过只是孩童因每日目睹,想要模仿大人而得来的趣味罢了。
那时方宅还没有现在富贵,工坊店面和住宅都在一处,所以年幼的方钰,经常跑到工匠们做活的院子里。他很安静,又是老板的儿子,工匠们也不去驱赶他,任由他观摩着他们的工作,捡走院子里废弃的玉料,或者拿走他们淘汰下来的工具。
因他有天赋,并不觉得手里雕刻的玩意儿有什么难度,所以更将其视为一种平凡的嬉戏,用工匠丢弃的废料刻出个小小的兔子,在他看来跟用院子里花匠养的绿草编出来的螳螂没有区别。
所以他也没有想到,被父亲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以后,他原本的生活会被父亲改变的那么彻底。
在他肆意游玩的时候,大哥和二哥早就开始被父亲带着学习经营店铺了,他年纪最小,又是个妾生子,在事务繁忙的方老爷心里,原本是不值得被重视的。
直到那一天,当父亲来母亲的院子里小坐。
方钰的母亲出身并不显赫,只是一个样貌还算可人的农家女,方老爷只是爱她的青春和还没被这大宅消磨掉的青涩。
在方钰还年幼的时候,他绝大部分的世界都是母亲住的小院子,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有相同血脉的客人,常常来往,却从不停留。但他知道母亲是想要获得这个男人长久的喜爱的,所以他用自己小小的手,递过去了自己亲手刻的兔子。
方钰的初衷只是想获得他的嘉奖,用取悦他来取悦母亲。然后他发现方老爷的眼神亮了,神情是他所没预料到的狂喜。
那个人那么高兴,他从来也没见过他那么高兴。
他仔细端详着那个小小的兔子,因为是废弃的边角料,即使方钰很用心去打磨了,那块玉料里还是有粗糙的石痕。
他问了方钰很多问题,最后开心的大笑起来。
“好,好。我方家这玉可算是有后人可以继承了。”他笑着对方钰的母亲说“采萱,你为我方家立了个大功啊。”
方老爷在笑,方钰和母亲都在笑,一时之间,空气里满是快活的氛围。
“以后钰儿就搬到我的主院去住吧,我会把我们方家祖上留下来的手艺,都交给钰儿的。”
方钰和母亲不笑了。
采萱犹疑的问:“老爷,您是要把钰儿带走吗?”
“钰儿住在我那里,我方便教导他。”
“可是,钰儿才这么小,还从没离开过我.....”
“不要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就这样,方钰住进了父亲的院子里,那个只被他视为消遣的娱乐,变成了他生活里的全部。
也不知道是怕他分心还是什么,方老爷并不喜欢采萱时常去看望她,母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常常能收到母亲送来的鸡汤。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他正在房间里专心的做着玉刻,方老爷进了他的房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采萱快不行了,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那一刻,方钰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飞奔到母亲的院子里,看着那个缠绵病榻,憔悴的已经和他记忆里判若两人的母亲,犹豫的靠近。
他的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时候,绽放出的微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和温软。
“钰儿,真是对不起,难得你来见我,我却是这样的样子。”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很多话,就连摩挲着他头顶的手,都是方钰帮忙举着的。
她含笑的看了他一会儿,走的时候十分安详。
直到跪在母亲的灵堂前,他才知道,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只是方老爷担心被他知道了分心,才一直瞒着他不说。
而他的母亲在病中,还怕他知晓,一直坚持给他煨着鸡汤。
方钰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对方老爷和对玉究竟抱着怎么样的情感,他只是还重复着之前的行为,日复一日的学玉,日复一日的接受方老爷的教导。
似乎除了他,再没有人被母亲的死影响了。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获得了进入小房的资格。
他对玉实在是很有天分,方老爷也足够爱惜他的才华,虽然是年纪最小的,但他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进出小房的孩子。
其实小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供着一尊说是方家先祖的泥塑,还有房里随意堆叠的玉料,和放在神龛下,没有被桌案垂下的红布完全遮盖住的匣子。
他得了方老爷的吩咐,每日都来给泥塑上香,他把香插在泥炉里,跪在蒲团上磕头,不出几日就注意到了那个匣子。
他也没有多想,只是摆弄了几下没有打开,就去问方老爷了。
方老爷听到这个问题的反应也十分微妙,他先是收走了方钰手里小房的钥匙,再不用他去上香,然后就粗暴的把他赶走了,撵走之前还反复的强调不准去打那匣子的主意。
方钰也开始流连青楼妓坊,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脑海里总是残存着一个女人的笑脸,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只是朦胧间觉得她一定很美,只有在被妓子们的温香软玉包围的时候才能短暂忘却。
直到方老爷去世,那把他生前牢牢看守着的钥匙再没了昔日的防备,它被方老爷交给方秉文,又从方秉文的手里转到了方端那。
既然哥哥可以,那么弟弟自然也可以。
明明是数年前只把玩过一次,不知怎的那紫檀木的匣子鲜活的仿佛要从他的脑海里飞出来一样。
他又燃起了打开那个匣子的渴望。
只不过他晚了一步。
当他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想趁着夜色溜进大哥的房间里去偷拿那把曾属于他的钥匙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好大哥,正打扮的整齐的走在极深的夜色里,沐浴在凄白的月光下。
而他那被月光拉长的身影后边跟着的,可不正是他的好嫂子?
真是一出好戏啊,他想着,便跟在这二人身后。
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眼看着大嫂走进院子,怕被发现就一直躲在院子围墙的外面没有进去。
他一直等到方端和婉玉都走了,才去院子里面查看。这时他才惊讶的发现,小房的钥匙被这两个粗心的家伙留在了门上,根本没有拔下来。
他轻轻把门关上,就拿着钥匙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方端和婉玉就都死了,他们死的可真好。
再没人清楚钥匙的下落了,现在这把钥匙,连带着那个匣子的秘密都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