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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来来去去一首《惑香调》,还吹不全。”
      郁翎大感羞愧,翻来覆去把最后一小节又吹了几遍,想把后面的调子顺出来,却怎么也顺不出来。
      郁暮云叹一声,“指法也不对。”走到郁翎身后,抬手覆在他指上,“师父教你。如此……”
      这曲《惑香调》与郁暮云平时所奏之曲风格大不相同。
      时而甜蜜轻快,如轻触花蕊的粉蝶,又似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时而哀婉忧伤,似诉求而不得之痴怨;时而又激烈诡异,仿佛在情欲正浓难舍难分之际,突然混入了杀意。
      竹林里满目青翠,并无花果,因雾气弥漫,空气更是清新微凉。然而此笛声婉转回荡在林间,却似有一股闻不出的浓烈甜香随之飘散开来,融入清风尘土,渗入四肢百骸。
      树丛后的弟子们听此笛声,一时有些神思惝恍。
      “你们觉不觉得这曲子,有点……有点……”黄裕生实在不好意思说,他感到浑身说不出的别扭,又闷又热,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
      杨沁雪俏脸有一丝红,“是有些……”
      一个胆子大点的弟子犹豫了一下,脸色不大好地说:“这……这怎么那么像红袖坊附近弹奏的那些调子。”红袖坊一带是雁徊山下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
      “呸!你说什么呢,比那好听多了!”
      “好听是好听,可是……也是那类型……”

      郁翎感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师父的手指覆在他指上,丝缎般的黑发落入他颈间。不痒,只有些微凉的柔滑。
      后背几乎贴着他胸前的青衣。
      郁暮云比他高出半个头。
      郁翎的身量已是极好,腰细腿长,年少英挺,十分有看头。
      而郁暮云则比他更瘦一点,年龄虽不大,但当惯了一派掌门,又是世间无二的高手,除了修长挺拔的身姿,气质自然更为冷峻沉稳。
      此时,也不知是专注于教导弟子音律,还是无意中为这曲调所沉醉,他下意识靠近郁翎,直至身体相贴也未觉不妥。
      口中断断续续教着他吹奏要领,目光却停留在他白皙的耳后。
      这一点他甚至自己也未曾发觉。
      许久,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他淡色的唇上。
      笛声骤止。
      原是一曲终了。
      郁暮云晃晃脑袋,后退一步。
      “刚才有些头晕。” 他一手按着额头道。明白是那笛声的原因,无奈地苦笑一下。
      郁翎也有些怔怔的。过了会儿,问:“师父,这《惑香调》曲调虽独特,但确实是人间罕有之音,弟子却从未听闻过是哪位高人谱了此曲。师父传弟子此曲,想必知道是何人所作?”
      “是我的一位故人。”
      郁翎点头,未再追问。
      郁暮云道:“现在可会吹奏了?”
      郁翎有点尴尬,“会了。”
      “那好。回去把曲谱默写五十遍。”
      郁翎惊道:“师、师父,徒儿已经记得——”
      “一百遍。”
      “……”
      郁翎低头道:“是……师父。”
      “还有,”郁暮云略提高了声音,“你们几个,谁敢像上次那样帮他罚抄,就去把天渊门规默写一百遍。”
      树丛后的弟子们皆一阵哆嗦,黄裕生头上的树枝都抖了下来,所有人齐声应到:“是,师父!”

      阳光斜斜地透过纸窗,照进屋内,混着点花草的清香。
      娇嫩的黄鸟在屋顶鸣叫。
      桌上两叠纸。一叠雪白整齐的,又高又厚;另一叠写满了俊逸字符,没几张。
      “大师兄~~”
      郁翎写了一个多时辰曲谱,正写得昏昏欲睡,被这声“大师兄”吓了一跳。
      人未到声先到的,自然是黄裕生。后面跟着严朗和杨沁雪,一个不落。
      话说由于郁掌门的兴趣爱好比较单一,对于收徒弟教徒弟这件事,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为人师表,又是一派掌门,不收几个徒弟,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如今收了几个,便如完成任务一般,懒得再继续收了。天渊派大多弟子,虽也叫他师父,但很多时候其实是郁翎等人及他们的师叔伯在教导。
      当掌门当成这样,也是忒舒坦——这一点令少林寺无尘方丈和峨嵋的恒定师太都十分羡慕。
      不仅如此,天渊派弟子们还没有半点不满之心,上上下下都团结异常,且尊师重道——归根结底还是郁暮云武功外貌都强得太过,以致天渊派个个都是个人崇拜主义,哪天师父要是亲自演示一遍某套天渊剑法,估计在场的人人都要感激涕零。
      由于难得受到师父指点,对于师父的四位嫡传弟子,大家更是十分尊重,敬爱有加。
      这受众人敬爱的四人,每日一起练功玩耍,关系也自然非比寻常。
      一人有难,三方支援。
      可是早上刚挨了师父训,却又不好立刻违抗。
      师父说的话,可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黄裕生拎起一张郁翎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的纸来,看了一会儿,“嘿嘿”干笑几声:“大师兄,这上面,这个……这个……”张口结舌半天,显然读也读不出,“这……都是啥?”
      郁翎笑了一声,“这些音调符号,你看了也不懂。”扫一眼面前这三人,道:“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不用担心了,都回去吧,别让师父责罚了。”
      黄裕生立刻慷慨激昂道:“大师兄你放心!虽然我们帮不了你,但我们精神上与你同在!有什么事叫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郁翎感激地看着他们:“多谢师弟师妹。”
      又闲聊几句,为了不打扰郁翎抄写,这几人很快就出去了。
      杨沁雪走在最后。临走前,拿起一张郁翎写好的曲谱,犹豫一下,小声说:“大师兄,我很好奇这谱子,可以借我看一下吗?看完就还你。”
      “当然可以。”郁翎微笑道。

      几人走后,郁翎对着面前白纸,心中默叹一声。
      若让他抄些武功心法口诀之类,就算抄个一晚上,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这曲谱就……
      偏生这《惑香调》还分外复杂绵长,即使他不歇不停,一个时辰最多也就写个十来遍。
      又不知写了多久,太阳都已西下。
      郁翎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味,带着微微的焦香,他本就腹中饥饿,一闻这味道,更加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抬头一看,屋外院子里,黄裕生生了堆火,拿树枝叉着一只肥壮的鸭子,烤得红通通油亮亮,无比欢乐。为了让火更旺些,还一个劲扇着手里的大蒲扇,满院都是烤鸭的香气。
      郁翎:“……”
      正想起身去把房门关上,一个雪白身影快步跑进来。

      杨沁雪把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张放在桌上。
      郁翎低头一看,赫然是那《惑香调》。纸上字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连大小都相同。
      “小师妹……”
      “大师兄,我不知道你写了多少,所以先把这些拿来。我写得慢……但没关系,你可以先歇歇,我接着给你写,一晚上应该能写好。”
      原来杨沁雪拿了郁翎写好的那张曲谱去,用白纸叠在上面,一笔一划描摹。她素来注意力集中,又有耐心,几个时辰描下来,比郁翎写的还多几张。
      郁翎心下感动,顿觉还是小师妹好啊,做事又无比靠谱,有这样的妹妹,简直夫复何求……
      不过他捏着手中曲谱,沉默了一会儿,并未马上作答。
      半晌,看一眼院子对面师父的书房,又想了想,有些抱歉地说:“小师妹,你的心意大师哥领了。但是师父命我默写曲谱,我若找人代写,就是欺骗他,这样的事我做不来。今天多谢你,不要再写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杨沁雪愣了一愣。郁翎以为她辛苦写了这许多却用不上,多少都会有些惋惜失落,可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只是温和的微笑,“我明白了。果然是大师兄的作风呢。”
      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里,透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景仰钦慕之情。

      郁翎大方一笑,送走小师妹,又回到书案后坐下。
      再次提笔之时,不禁望了望对面的书房。
      微微有些出神。

      那一年,他还只有十来岁,师祖莫风也还未辞世。
      大雪覆盖了所有院落、屋顶。
      未干的衣服晾在院里,滴水能凝成冰。
      那时的郁暮云也未满二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天渊派无论内功外功,他练起来都如信手拈花,从未遇到半点阻滞。
      如此久了,便感到有些无趣,对那些所谓高深莫测的武学,不免也有些轻视。
      一日,师祖教他练功时临时有事离开,他一时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翻了翻师祖正在研习的、严禁他私下翻阅的天渊派第九重内功心法。
      这一翻,就险些走火入魔。
      幸而师祖及时赶到。
      现在想起来,师父这严厉到近乎苛刻的气性,真是与师祖一脉相承。
      那日师祖刚把他从生死边缘救回来,像是没看到他青白虚弱的脸色,立时冷冷训斥责骂。
      郁暮云当即跪地。
      师祖命他练习天渊派最基础的一招“雁出长空”。
      他便一句话不说,冰天雪地里,两天两夜,来来回回就那一招。
      地面冻得发硬,夜晚的寒风冷冽如来自地狱,而他穿着单薄的衣衫,嘴唇青紫,一遍又一遍,沉默地使出那一招。没有休息,没有饮食。瘦削的手腕虚软无力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拿不住长剑,然而使出的每一剑,最终又是如此完美无缺。
      那时少年的郁翎就站在这书房里,手扶着门框,悄悄探头注视着他年轻的师父。
      深沉夜色里,俊秀却又冷峻,如那冻得坚硬的青岩一般,坚毅沉稳的男人。
      直到第三天,他终于实在看不下去,见四下无人,偷偷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饭食过去。
      郁暮云瞥他一眼,只冷淡地道:“不用。”
      至今仍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像是这样将一般人逼至承受极限的责罚,对他来说,根本不屑一提。
      也不屑于接受任何帮助。
      并非抵触或倔强,只是从心底认为没有必要。
      也是从那时开始,郁翎知道,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忍受的。
      那种对待自己也能像对待一件物品、一个任务那样的变态精神意志,让这个被他叫做“师父”的男人,坚不可摧。

      当然,现在郁暮云已几乎不会那么直接而强烈地表现出内心的个人情绪。即使他大多时候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带着点疏离的笑意,但往往淡淡一个眼神扫过,武林中没几个人能做到不望而生畏。
      敞开的门前,漆黑夜色笼罩的庭院里,对面的书房隐隐透着橙黄色烛光。
      郁翎凝视一阵,暗叹与师父相比,自己真是太没用。
      当年历经种种严苛修行而视若等闲的青年,如今在那木门纸窗后,静若深潭、动如惊鸿的沉稳男子。
      自己受的这么点责罚,放在师父面前,简直什么都不算。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
      思及此处,连忙提起笔,聚精会神默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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