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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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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在前,月隐仙人自然早就忘了自己所创的这套标新立异独辟蹊径的剑法,寻常人或许一辈子也难以看懂。简翎能在短短几日里领会心法、学会大半剑招,已是十分不易。
何况,他手里虽拿着剑,心里想的却不是剑诀心法,而是——
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师父……
师父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他难道不介意我的出身,不介意当年魔教灭族的血仇么?
碧波潭水之中,他、他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哦对,他是为了救我。
他只是替我解毒。
他一定是看在从小将我抚养长大的师徒情谊上,不愿见我死在他面前。
一定是这样。师父岂是见死不救之人?
任谁他都会救的。
……
……任谁,他都会救么?
以那种方式?
简翎有点不确定了,他此刻已完全不敢自作多情地想几次三番救他的那位前辈是否有别的什么理由,只是他潜意识里相当清楚郁暮云的为人,以他一贯的了解,别说随便什么人了,即便师父救的那个人是自己,他至今也还是无法相信的。
等等……
如果那个人真是师父,惑香之毒既是种毒,是否可以有其它解法……
简翎收了剑,丝毫没管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因胡乱练剑被自己搞出的伤痕,立时跑去溪涧旁的草庐里找邢神医。
“不治不治!滚一边自生自灭去!落儿,别给他治,你要敢给他治明天就别叫我师父了!”
简翎在邢神医怒气冲冲关门之前身手轻快地闪进了屋,赔笑道:“不,前辈,在下是有事想请教……”
好言好语软磨硬泡了许久,邢神医才勉强搭理了他。
“你是说,惑香花之毒?”
“在下听说中了惑香之毒便无药可解,真是这样么?就算是您,也没有办法?”
“惑香之毒乃奇毒之首,”邢杜道,“确实无药可解。”
“那……若是郁氏族人之血呢?”
邢杜沉思片刻,“或许可以一试,但是……”他摇了摇头。
简翎疑惑地看着他。
邢杜望着窗外林木,“是因为他们等不到。惑香中毒稍深,则会立时毙命;即便中毒浅些的,也根本等不及找到千里之外我们族人来施救。惑香只在荫山魔教之地生长,若当时无人相救……中毒之人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来。没人试过,所以我也并无把握我族之人的血是否能解毒。”
简翎不确定道:“如果……是郁掌门的血呢?”
“郁暮云么……不好说,至少,应当能够缓解。只要不是中毒特别深,多半没太大问题。”
“这样么……”简翎有些恍惚,一时间,只听见自己逐渐剧烈的心跳声。
邢神医不耐烦地赶人:“问完了?问完了赶紧滚!傻站着干什么,想不想伤上加伤?”
简翎心不在焉,被一把推出了门外,却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经过草庐,走到溪边石桌旁正独自摆弄棋局的乔三面前,神色有些凝重地说着什么。
简翎耳聪目明,隐约听得谈话中有“魔教”“天渊”几个词,心中一跳,施展轻功悄然无声地靠近了些。
原来乔三虽与孙女一老一小孤居深谷,对武林中发生之事却多有关注。乔落的父母在世时也是江南一带颇有势力的帮会舵主,可惜早年双双病逝,留下不少忠于旧主的会众,此后则成为乔老与江湖联系的纽带。
听那前来报讯之人透露的消息,因此前魔教中人不但屡屡为恶,且盗取少林至宝《易筋经》,掳走并残害少林僧人,结下了不小的梁子,而且至今还未能将《易筋经》追讨回来。奈何魔教势力强大踪迹诡秘,少林和尚又急又想不出办法,所以不得不向历来交情深厚的天渊和峨嵋两大同盟正派求助,还向武林中正派同道广发英雄帖,望能集众人之力,剿灭魔教。
空气中疏风微拂,乔三偏头抬眼一看,简翎站在绿草树林间,偶有随风散落的细碎叶片拂过他衣袂。
乔三轻笑着随口问他:“练完了?领会得如何?”
“还行。”简翎神色微凝,手中长剑连着剑鞘往地上一插。
乔三顿了顿,“你听到了?”
简翎没有回答,但显然明白他指的什么。
乔三脸色微变,“简兄弟,你不会是想……”
简翎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多谢前辈这几日的照顾,前辈赏识与知遇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乔老前辈您放心,就算晚辈不能将您的剑法发扬光大,也必定勤修苦练,将其用在正途上。”
乔三没管他说什么,沉着脸道:“你可知道,这一去,会有多危险?”
简翎默了默,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可危险的。”
“没什么?你知道,江湖上现在多少人把你当作一本活的《摇铃录》?多少人虎视眈眈,恨不得把你撕碎了成为他们登上武林至尊宝座的铺路石?”
他怎么会不知道?一路走来,他再清楚不过。但是……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且不论那含有剧毒的惑香花,魔教之中高手如云,他不可能眼看着师父置身危险之中,自己却躲在桃花源里安逸享乐。他的命值什么,哪怕粉身碎骨,只要那人安然无恙,他就心满意足。
“不重要?!那什么对你才重要?你想清楚,只要你出手或行迹暴露,就是九死一生的命运,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目标,到时就连你师父,也未必会帮你。”
“……”简翎看着手中长剑,并不做声。
“留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正邪之战不可避免,你若是去了,帮哪边都不会有好结果,再者,你真以为你能有命走到魔教圣坛?”
“让他去,”冷冷的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面色不善的医者连个正脸也不愿给,“我倒要看看,是郁暮云替仇人养儿子十几年养了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是魔教多行不义终于要窝里反了——”
“邢杜你别火上浇油了……”
“前辈,”简翎向两人行了一礼,以示告别,“我今生唯一所求,其实很简单,可我曾一度以为永远也无法实现了。好不容易老天爷仿佛出了点纰漏,让我看到一线希望,我怎会还需再做选择?即便要我用性命来交换,又有何妨?今日便就此别过,若他日……在下有幸活着回来,定当再来拜访两位前辈。”
说完,他片刻不耽误地转身迈步,轻功灵巧迅疾,很快连依稀人影也不见。
少顷之后,邢杜皱着眉头道:“我说乔老,您那剑法是不是太过玄乎,这小子炼得走火入魔,脑子不好使了?怎么我听不懂他说什么?”
“胡说!”乔老先生同样维持着遥望前方的姿势站着,琢磨道,“我看,是九转星辰剑奥妙无穷,这小子太过沉迷投入,有所顿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
邢神医眼神有点复杂,摇头唏嘘道:“也是可惜了。”
简翎出了月隐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唯盼在天渊派与武林同道动身讨伐魔教之前先一步赶回雁徊山。
经过沿途小镇时,他去驿站换马,见来往身配刀剑之人行色匆匆,似乎皆身怀要事。镇中酒店像是比往日更为喧嚣热闹,客座正中的说书之人与以往一样兢兢业业地生动描绘着半真半假的武林轶事,落座的客人却是来来往往,这边刚走一波那边又进来新的一批,看着都不是本地人,衣袍束冠仿佛隐隐彰显着他们不一般的出身门派。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几大帮派正商议对策、召集子弟,浩浩汤汤光明正大地声讨魔教;那些游走于夹缝暗处的小门小户却也机警地四处探听消息,为即将掀起的动荡风云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毕竟谁也不知下一棵荫庇四方的大树叫什么。
无色无形的猎猎疾风呼啸着穿过一座座市镇,穿过旅人络绎不绝的古道,裹挟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一定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许久未见的山林,千百年来不曾变过,熟悉得仿佛一草一木都早已印刻在他的毛发血肉里,此时却分外空灵寂静。
想要避开众人悄然进入半山腰那从小来回过千万次的亭台楼阁,对简翎来说再简单不过。
但他的心随着步步迈上高处而一沉再沉。
自半山腰开始,他便发觉看守大门和几处重要楼宇的弟子少了很多,路上不见来往之人,几乎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守卫弟子。
凌云台上空空荡荡,往日这个时辰,大部分弟子定是在此修习过招。
枫染阁内,唯有一卷卷书册整齐叠放在案台与书架上,袅袅青烟兀自飘散在空无一人的厅堂里。
连时常溢满欢声笑语的起居之所,也是四处门窗紧闭,不见一个偷懒闲聊的小弟子。
还是……来晚了一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