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46、第四十六章

　　心知天渊派众人多半已经下山，而自己来时路上并未遇见任何人，那此时下山必然也已追赶不及。
　　心烦意乱时，不知不觉已走到最后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后山悬崖之前。
　　他顿时觉得好笑。这里本来也不会有人。除了……
　　他想起上一次，那人亲自教导他武功，手把手教他吹笛。
　　莫非，真是最后一次了么？
　　简翎对着悬崖那侧静谧葱郁的竹林愣怔了一会儿，不知抱着何种希望，纵身轻巧地跃至悬崖对面。

　　风中，不断有零落的竹叶飘散纷飞。
　　碎叶铺了满路。
　　经过那间两层小竹楼时，简翎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无意中的一瞥，让他霎时生了些许疑惑。
　　小楼门扉半敞。
　　进门几步之处的架子上，挂着一件暗青色外袍。
　　楼宇中悄寂无人。
　　若是出远门，通常门窗一定会关好，以防山林中野兽进入。
　　难道还有人在这里……？
　　简翎四周绕了绕，除了鸟鸣猿啼，风吹林叶，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他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这条道路，除了自己，估计只有师父走过。
　　而他也从未深入至此过。
　　原因无他，能够轻轻松松越过那道悬崖天堑之人，门中上下就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人们都只以为，后山那巍峨耸峙的高山深处，仅有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幽深竹林，是掌门人的清修之地。
　　哪里会想到，一片接一片湿重单一的绿竹掩映后，还会有此番……迷人眼目的盎然美景。
　　有诗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仲夏时节，几乎已寻不到一点芳菲之影，然而在此崇山峻岭的深林里，叫不上名的山野花草却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橙粉相拥似豆蔻少女，蓝紫遍染树下又如神秘魅惑的小精灵，它们任性而自由地生长在这片不为人所知的僻静土地里，开得绚烂而放纵。
　　其实走到前面一段已经没有清晰可辨的道路，简翎走到这里只因抱着微弱希望，又被此出人意料的自然风光所吸引，驻足了片刻。
　　未几，他发觉有些不自然之处。
　　视线前方那片花丛，沐浴在阳光下的片片柔软花瓣，轻轻地震颤着。
　　此处山崖两侧皆有峭壁，后方野风吹不进来，花草之中何处来的波澜？
　　简翎不顾长至腰际的杂草与崎岖不平的泥石，继续往里面走。
　　花儿震颤得愈发厉害，柔弱层叠的花瓣有规律地不断摇晃着，却并不破损或折倒。那是凌厉而壮阔的剑气！
　　简翎目力极佳，一抬眼，便凝神看清了数丈之外花草掩映后的练剑之人。
　　失神一瞬，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佩剑。

　　强劲的剑风随着那人迅疾挥洒的手腕阵阵流泻，如无形的惊涛骇浪一波强过一波。山石草木看上去与来时那一路并无不同，却又有些微弱异动。
　　飞沙走石，落叶尘土，似被惊风卷起，凿击着悬崖峭壁。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此处的天空也阴沉了些，乌压压地在旷野中沉沉欲坠，可有那把剑、那个人在，好像那人独自撑起了整片苍穹，上天也不敢相逼。
　　从前他知道那人的剑法精妙、好看，今日却真正感到，强到一定程度的剑法，压倒性地震慑住对手，甚至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简翎突然有些惭愧，明明那人练的是天渊剑法，自己使的也是天渊剑法，何以……看着根本不像是同一套？
　　只需看几招，他就知道，师父武功又上了一个层次，远非自己可以企及的境界。

　　他着迷似的看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是来通风报信……哦不，协助围攻魔教之举的。
　　可如果师父就是那位救过自己的前辈，他或许对惑香花一事已经心里有数。
　　凭师父武功之高，虽不能断言，但碾压魔教那些妖孽应该不是问题，哪里需要自己逞什么英雄。
　　那他是来……
　　是来……
　　心底深处，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迫不及待地来到那人面前。
　　但他无法说出口。
　　他强压下自己那一丝不应有的期待，不断对自己默念：平常心，平常心……
　　那位神秘前辈如果就是师父，又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师徒一场，念在情分上，师父不顾安危屡次相救，自己只要心怀感激，铭记恩情，舍生忘死以报，就是对的。师父不论做什么，一定自有道理，一定是……
　　万千思绪难以平复，心神惝恍之中，他不知不觉又向前靠近了几步。还未回过神来，却听那人低喝了一声：“谁？”反手回转身，目光难以企及的瞬息之间，那闪着寒光的剑刃已迎面刺来。
　　在剑尖离简翎眉心仅差一掌之距时，男人陡然看清面前之人样貌，脸色微变，霎时停住剑势，紧接着剑锋一转，侧方的崖壁上立时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为什么不躲？”男人声色清冷道。
　　简翎其实原本可以躲闪，可一方面他心神不定，反应有些迟，另一方面……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师父的剑会指向自己。
　　转念一想，就算师父今日真的刺他一剑，他也没什么好躲的。
　　“郁掌门剑法精妙，在下躲不过。”他低声道。
　　郁暮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接着收剑入鞘，不再看他，“简少侠光临敝派，有何指教？”
　　虽知师父对人一贯如此，但话语之中的淡漠疏远还是让简翎心口一窒，他尽力平静地道：“不敢。我听闻，少林寺修书请天渊和峨嵋相助，一同讨伐魔教，我……我有些担心，所以——”
　　不等他说完，男人极轻地一笑，道：“这个不用简少侠费心，正邪之争早有定数，不过是惩治些魔教妖邪，天渊派一众子弟自会处理。”
　　“雁徊山上下几乎没几个人在，大多数弟子是已经动身前往了？”简翎不由提出了心中疑问，“郁掌门，您不去？”
　　郁暮云冷淡道：“我何时去，是否前去，还需一一禀明简少侠知晓？”
　　简翎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简少侠若无他事，可以去门中前厅歇一歇，不用我带路了吧？歇息够了就请下山去，在下还要练剑，恕不奉陪。”
　　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不留情面地转身提着剑便走，简翎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却是半点追赶不上，心慌意乱之下，脱口而出说道：“我见过乔老前辈了！”
　　男人停下了脚步。
　　“月隐仙人，乔三乔老前辈。”简翎清清楚楚地说出每一个字，“他教了我一套剑法。”
　　“说来也巧，”简翎淡淡地笑了笑，没人看到他眼中的一丝忧伤，“我竟然早就见过有人使这套剑法，在龙渊峡谷，我的救命恩人救我时正是使的这九转星辰剑。这剑法太过独特厉害，叫人看过一次就怎么也忘不了，何况救我的那前辈使得出神入化，连乔老前辈都叹服。如此繁复多变、精妙绝伦的剑法，我闻所未闻，比起天渊剑法也毫不逊色。”
　　“郁掌门，你说，它能破天渊剑法么？”

　　暗云遮蔽了日光，天色阴沉下来。山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
　　“……为什么？”良久，简翎压抑着声音里的几分苦涩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救我？”
　　男人转过身来，勾了勾嘴角，“简少侠，莫非那种方式让你很难受么？那真是抱歉了。可我记得你当时似乎很投入么。”
　　简翎呼吸一顿，说不出话来，脸上火辣辣的热，“我……不是……”
　　“没错，救你的人是我。”
　　“怎么？觉得屈辱？”郁暮云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你是不是觉得，情愿死，也不想被我救？”
　　……怎么会？他只是一回想起来就羞惭得想死，几乎无颜面对眼前之人。可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有利刃与剑鞘寸寸厮磨之声传来，剑锋出鞘，郁暮云指间轻巧一挽，泛着锃亮冷光的剑尖便眨眼间直指在简翎左胸心脏位置。
　　“我可以救你，自然也可以杀你。”郁暮云轻描淡写地，“你说对不对，简少侠？”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利剑，简翎脸色一变，心里渐渐凉下来。
　　“多日不见，想必简少侠武学造诣定是大有进益，何不让在下领教领教？”
　　这一幕与往昔何其相似。
　　简翎想起过去自己还在雁徊山上时，每当师父外出游历归来，或自己下山办事几月才回时，回来第一件事必是同师父过招。但他很清楚，以往师父是为了考察他的武学修为，此时此刻，却仅是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对手……甚至仇敌。
　　他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师父要置他死地，根本不需找任何理由。从邢神医那里得知师父的过往与身世后，他早该明白这一点。
　　又或者，师父为什么要救他……
　　……那真的是“救”么？
　　意识深处，一种他极不愿相信也极不愿去细想的可能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的脸色愈加黯淡，握着剑的手指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郁暮云略微皱了眉，低喝道：“拔剑。”
　　迫人的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简翎依言抽剑。
　　就算明知自己注定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他又能怎么办？如果……结束自己性命的是眼前之人，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虽然对方指明要“领教”他的“进益”，但简翎并没有用九转星辰剑。他还没那么傻，在面前之人跟前使用他那些刚学会的一招半式，不是班门弄斧么？何况九转星辰剑奥妙无穷，需极高的专注力才能巧妙施展、应对得当，而他此刻完全不在状态。
　　他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天渊派冰系剑法穿云破浪，因为这套剑法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使得游刃有余。
　　从头至尾，他全凭过往无数次打斗的习惯和手感，机械性地使出一招招剑法。与此同时，脑子里不停转着的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师父究竟会以何种方式了结他的性命。
　　风歇之时，深山里静谧无声。
　　林中的松鼠鸟雀却仿佛感知到空气里涌动的某种力量，无色无形而暗流汹涌，迅速逃得不见踪影。
　　其实统共不过十数招。
　　郁暮云的剑只轻巧地在空中一翻，紧接着迅疾无比地一转，便已穿入简翎紧密冰寒的剑网之中。
　　他使的是九转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