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43、第四十三章

　　简翎站在原地，须臾间脑中猝不及防地空了一空。他垂下视线，极浅地笑了笑，说：“老前辈的美意，在下明白，世上男子谁能娶到乔姑娘这样的女子，定是毕生之幸。只可惜在下心中早已经有……中意之人，实难容下别人，不敢耽误了乔姑娘。”他并未站在那人面前，自己说的话也不可能让那人知道，可不知为什么，说这话时他感到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烫。
　　老人面上略显失望之色，不过很快感慨道：“缘分之事天注定，既然少侠心中已有意中人，老朽自然不会勉强。”看得出老人有些遗憾，但那神色转瞬即逝，并未在豁达爽朗的脸上留下一丝纠结之色。
　　他沉思片刻，忽而用探究的目光凝神打量了简翎一会儿，再度展颜道：“简少侠，既然如此，不如老朽传授一套剑法于你，也不枉你走这一遭。”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简翎绝不是不心动，而且当他意识到面前这位正是那闻名江湖的“月隐仙人”，若传他武功，必是惊世绝学，毕生难遇，他是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再好好感谢一下老前辈的。但他还是退后半步，未及多作思考便拱手低头深深行了一礼道：“前辈的好意，在下明白，也十分感激。只是在下虽已不是天渊派之人，但并不想改投他人门下。在下救乔姑娘乃是举手之劳，前辈实在无需介怀。”
　　老人心中好气又好笑，一面觉得这年轻人倔得傻气，一面又为他坚守师门之义而有些动容，假作不愉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得我传一套剑法，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只有你这傻小子会不领情。罢了，”老人叹一声道，“你不必担心，老朽无门无派，也从未收过弟子，平生我只教过一个人武功，那还是因为打赌赌输了……若不是看在你天资不错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也没必要传功夫给你。你也不用拜我为师，权当这是我送你的一份谢礼，如何？”
　　“前辈竟是无门无派？莫非前辈这一身高深精妙的武功全是您自己创立、独自研习出来的？”简翎奇道。若是这样，前辈实乃武学奇才，而一身修为没有传人却也可惜。
　　老人笑了笑，“老朽祖孙两个与你也算有缘，不妨告诉你，老朽并非是江湖传言的什么武林前辈、神秘高人，当年，也只是听人使唤、供人驱遣的一个小小家仆而已。”
　　……什么家族，能驱遣得动月隐仙人？
　　老人淡淡摇了摇头，“三剑六刀如今是落寞了，但你可知道，当年被尊为武林第一世家的潥原简家，藏书楼造了有多少层？”
　　“您是潥原简家的……？”
　　老人缓缓点头，道：“可以算是吧。简家藏书楼汇集古往今来三剑六刀各门各派的所有典籍，还有诸多武林世家的藏书和精要，我年少时起便日日在那里看管整理，除灰防火，一看就是三十多年。
　　“但凡武林世家，对本门武学经典必然十分重视，有那心狠手辣的，将家仆弄得又聋又哑再派去洒扫看管的也不在少数。简家是名门正派，做不出这种事，但自然也是找了出身寒微又不懂武功之人前去看管。”说到此处，老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只是我家中虽是贫寒，却也曾读书识字，正巧又不喜欢像其他洒扫仆人那样干完活便一壶酒一觉到天亮。三十多年，翻来覆去，足够我将楼里大部分典籍看得熟记于心。”
　　简翎了然，问道：“那之后呢，前辈离开了简家？”
　　老人叹道，“本来，我对武林纷争并无兴趣，可是亲眼见到三剑六刀各派中为争权夺利、一味追求武功而同门同系明争暗斗，甚至做出种种有违道义之事，让我对当时的那些世家、所谓的武林正义，很是失望。简家内部同样是一片混乱，大庄主因病去世后，人心更是涣散，我便也找了个机会，逃离了简家。”
　　简翎忽地想起一事，道：“前辈曾在潥原简家那么多年，在下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何人？”乔三问道。
　　“潥原山庄……是否有个人名叫简浪？”简翎顿了顿道，“此人或许是我的亲生父亲。”
　　乔三皱眉思索了一阵，摇头道：“除了大庄主的小儿子，简家所有人名我都知道，未曾听闻有这样一个人。那小娃儿是因为一生下来就体虚病弱，才被养在深闺里，从不出来见人，因而我是没见过。”他莞尔道，“不过这根本不可能，简家在武林上是什么地位，再怎么说后人也不可能和魔教女子共结连理。”
　　简翎自己也觉得此事听起来十分荒谬，当年的事情过去这么久，所知之人又寥寥可数，着实难以追查。江湖上姓简的人多了，不一定与威名在外的潥原简家有关。况且坊间传闻，紫练当年是被一简姓书生所负，或许他根本不是江湖中人也未可知。
　　简翎沉思了好一阵，乔三看了他一眼，含着笑意道：“那么简少侠，是否对老朽自创的一点雕虫小技感兴趣呢？”
　　简翎眼眸闪了闪。
　　“想学么？”
　　“……”
　　“算了，既然小兄弟你没兴趣，我还是找老邢钓鱼去吧。真是可惜，可惜呀！”
　　“……等等，前辈！”

　　“当年我离开潥原山庄时，虽将三剑六刀各派的武功精要熟记在心，但我当时自己对武学并无深入的研究。为避免三剑六刀之人发现，我带着妻儿，隐居于此，其间，我将自己所熟记的武功精要一一手录下来，因此处无人打扰，我便有机会修炼钻研，日复一日，在此空阔灵妙的深谷中，研习出了一套自创的剑法。”
　　夏风吹动着茵茵绿草，乔三拄着一根枯老树枝，讲起话来却是神采奕奕。
　　“这套剑法，名为九转星辰剑，其中蕴含三剑六刀几本古籍中的精髓，但这套剑法本身的奥义，在一个‘变’字上。
　　“我在这深山空谷一住三十年，日日夜夜对着高山流水、磐石老树，看上去永远一成不变，然而仔细观察之，无论物换星移、花木枯荣，没有一样不在细微地变换，天地间万事万物皆遵循自然规律，此消彼长，盈亏之间，自有运数。
　　“放入武学之中，剑法之上，便是相生相克之理。三剑六刀多年来精于刀剑之术，在武林上集百家之所长，在各派刀剑招数里总能找到相互克制之术，威力与缺陷，往往总是同时存在，而破解之法也相应而生。世间万物消长变换自有其奥妙，若能领悟，则剑法之‘变’也可无师自通，不论敌方出何剑法，你皆可瞬间找到破解之法，而你自己所出剑招，因出招之时已知如何变化弥补缺陷，亦是完美无缺、永无破绽的剑法。”
　　简翎从来认为天渊派剑法之精妙、威力之强大已是武林中的翘楚，听闻老者如此博大精深的剑法奥义，内心相当震撼。月隐仙人能够凭借独自一人的观察与领悟，看破世间任意剑法变化之数，其自身的悟性与智慧，不得不让人叹服。说白了，这样一套剑法，可破万般招数，自身又无懈可击。然而要学会这九转星辰剑，恐怕即便武林高手也极有难度，寻常人很可能一辈子也无法领悟。而且要能够使出这一决胜在“变”字的剑法，若不是……
　　见到简翎入神思索的神色，月隐仙人满意地明白他已想到了其中关键所在，道：“一直以来，你们天渊派剑法以‘快’和‘变化精妙’著称，然而我这九转星辰剑，其变化繁复层次更迭，更在其上，瞬息难料如夜空星象，远非常人能接受得了的。”乔三眼含欣赏地笑道，“你小子资质过人，根基又好，假以时日，定能领悟其中精髓。”
　　“前辈过誉了。”深知此剑法非同寻常，简翎很有些压力，前辈怎么如此看得起他……
　　“此剑法招式复杂，但重在领会剑诀心法，若能融会贯通，再复杂的剑法也可游刃在指掌之间，有如信手拈花。我现在便将这剑诀传授于你，你仔细思量，熟记于心。试着依据心法运转内息，过一个时辰，待你对心法剑诀初步掌握，我再演示剑法。”

　　乔三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满意，说是一个时辰，这小子就真能在一个时辰里将心法领悟了个七七八八，仅凭他调息运功的方式和节律就能看出来。换个资质稍差的，很可能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也找不准方向。
　　“小兄弟，我且演示一遍剑法于你，但此剑法的诸多变化源于出剑者的内心，绝不仅限于此。要深刻领悟此剑法的奥义，还需长久的修炼和钻研。”
　　“是，前辈。”简翎行了一礼道。
　　老者话毕，将手中枯枝一提，原先似支撑代步的腐朽之物仿佛立时化为神兵利器，在他掌中矫若游龙。不，那不是一柄剑或一把刀，永远飘忽不定，让人难以看清其本来面目，却没人会质疑其致人死地的杀伤力。时而如江南烟雨里撑开一把把旋伞星罗密布于周身，时而似鹰隼划破高空利喙准确撕碎咽喉的袭猎，目光几乎追不上其速度。年近古稀的苍老之躯，不见任何颓势，步法迅捷轻功高超，背后自然蕴含的是老人几十年积累修得的醇厚内功。高深的修为让剑法之精妙尽皆得以展现，古往今来，能看到此般旷世剑法之人，怕也寥寥可数。
　　从最初的欣赏赞叹再到内心的诧异震惊，对简翎来说不过须臾片刻，外表看来，他便是从头至尾一脸迷茫震撼的神色。
　　老人演练完剑招，一看简翎愣怔的样子，虽在意料之中但也有些自得，却只听他喃喃道：“前辈……这剑法，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