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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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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神医闭了闭眼,似是因想起当年之事而心意难平,少顷,才道:“我族之人救死扶伤从来是一视同仁,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又或门派正邪,只要能救便不会袖手旁观。那时,身为魔教教主的穆旷秋身受重伤来求医,我们丝毫不计较她身份,因她伤势严重,便让当时医术最为出众的青芦为她医治。我那时便看出来穆旷秋那魔头对青芦怀有些不一般的心思,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两月之后回到谷中,竟是那样一副尸横遍野、人间炼狱的景况!”
“怎么会这样?若仅是男欢女爱之事,何至于累及全族人的性命?况且,就算青芦先生不喜欢穆旷秋,也可虚与委蛇一下,应当并非难事……”
“你懂什么!”邢神医打断道,“郁氏一族,一生只会找一个配偶,即便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去世了,也绝不会再爱上任何其他人,比你们这些朝三暮四的外族人可专一得多了!青芦当时已有妻儿,断不会再多与那魔教女子敷衍半句,若是那魔头强逼,便只有……只有……”邢神医眉头纠结皱起,似是不忍再去回想,叹了声,“我去青芦的药庐看过,那里有明显打斗挣扎过的痕迹,屋里一片狼藉。定是青芦触怒了那女魔头,那女魔头一怒之下,便对我其他族人也下了狠手。我虽不会武功却也知道,魔教有一门很厉害的武功,一旦用起来,方圆几里内不会留一个活口,是不是?”
简翎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正是据传闻在自己身上、害自己一路被追杀的《摇铃录》。
但这其中不乏疑点。邢神医当年并不在场,这些仅是他后来的推断,尽管所有人都说当年是穆旷秋屠戮了郁氏一族,可真正知道当时经过的,或许只有师父一人。最关键是,如果穆旷秋用的是《摇铃录》,那么师父是如何生还下来的呢?
邢神医转过头道:“总算上天有眼,听闻那女魔头回去后不久便也死了,真是因果报应!”
“等等,邢前辈……”见邢神医不愿再多说抬脚欲走,简翎连忙追上去。
邢神医不耐烦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小子别再来烦我!乔老看在落儿的份上不会拿你怎样,并不代表我愿意看见你!我虽不会武功,可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痛不欲生。”最后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是直直盯着简翎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显然不是开玩笑。
“先生,我只是想……”简翎话未说完,却感觉有人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回过身一看,少女正对他略微摇头道:“简公子,我师父生平最痛恨魔教之人,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你跟他说什么也没用。”
简翎其实并不想为当年之事再做争论,他请邢神医留步,只是为了想多知道一些师父过去的事。关于师父的,哪怕只言片语,他也不想遗漏。
简翎苦笑道:“若不是姑娘你道破我的姓名,也不会让邢神医对我有如此深的成见,视我如毕生仇敌。对了,姑娘方才还未说,你是如何认出我是天渊派弟子的?”
“天渊派轻功特点是步法简洁,以气御气,”她转身在河边草地上坐下,舒展开裙裾下一双纤纤玉腿,“看你的轻功造诣和内力深度,估计就是天渊派那几个辈分高的弟子差不离了,最有可能就是大弟子简翎。”
简翎讶然道:“乔姑娘你会武功?”
乔落摇头:“不会。”
“那你怎知……?”
“好吧,”乔落坦诚道,“我小时候在爷爷的手卷里看过。”
“月隐仙人”见识广博辈分高深,了解天渊派的轻功很正常,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只因曾经在书中见过几句记载,便能融会贯通一眼识出,这也太让人不敢置信了。
“姑娘既有如此优异的天赋,为何不去习武?”
“我为何要学武功?学武之人不就是打打杀杀,相互争斗,除了杀人就是被杀,还时常伤及无辜,我为何要参与这么无聊的事?”
简翎耐心道:“学武不但为了在遇见不平时出手相救,也是为了在行走江湖时保护自己。那夜若不是我正巧遇上,你现在恐怕还在魔教手里呢。”
“你又怎知,我没办法自保了?”
“……?”
“我那时已将随身携带的眠香撒在身上,此香无色无味,作用轻缓,不易被察觉,他们与我相处甚近,按时间算,你救我那一夜他们睡着后就该陷入昏迷,没两天醒不过来。”
简翎无奈摇头。乔姑娘的过人天资想必是随了乔老先生,从他一个学武之人的角度看,这样的天分是多少武林人士求也求不来的,小姑娘这样白白浪费未免可惜。
“这世上,有天生适合学医的料,却要去学武;有生来就该学武的命,却偏偏喜欢学医。”立在河边的邢神医不知何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凉飕飕地插话道。
乔落却不为所动,眼含笑意仰头对她师父道:“您又怎知适合学医的就不擅习武,适合学武的料学医就不行?”
邢神医半晌不语,接着从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这回真的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在乔老先生的邀请下,简翎那晚便宿在月隐谷。
翌日,云淡风轻,天朗气清。多日阴雨连绵之后终于迎来这般爽朗的天气,本就有如世外桃源的月隐谷更是让人流连忘返。
简翎天未亮便去河边练了几套剑法,待晨曦金灿灿的光芒驱散迷蒙雾气,洒落在山泉河流上泛起熠熠光辉,就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便遇上了在河边采摘花草的乔姑娘。
简翎略有几分担忧,问道:“乔姑娘身子已然没事了么?”
“我师父的血可解世间大半毒物,区区魔教之毒自是不在话下。当然,和令师尊相比,我师父怕是及不上了。”
简翎摇头笑道:“姑娘不必过谦。邢神医医术冠绝武林,无人不晓,在这方面,我师父怕是永远也比不上的。”为与她平视着说话,简翎便弯下身坐在她旁边,“可邢神医这脾气实在是……他对我的成见,不知何时才能放下。”
乔姑娘蹙着秀眉看他一眼,“我师父脾气可好了,凡是有人找他看病,无论高低贵贱,甚至是否付诊金他也不计较,他生平唯一痛恨厌恶的只有魔教中人。若你的父母族人一夜之间被人害死,你能不痛恨他一辈子么?”
简翎想想也是,若要化解这恩怨,唯有弄清楚当年发生什么事。
不过二十多年了,估计除了当时在场之人,事实如何已无人知晓。
简翎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乔姑娘,你可知道你师父为何要隐瞒郁氏族人的身份?只是为了避开魔教?”
“避开魔教是其中原因之一,”乔落道,“师父呀,在隐匿踪迹的本事上,可不输你们这些所谓武林高手。只要魔教之人所到之处,他一定退避三舍,绝没人找得到他。很早以前便是如此。近来魔教之人四处搜寻名医为他们教主治病,我师父可是立过重誓此生决不医治魔教中人的,更不要说被他们抓去胁迫威逼,当然不想暴露身份。不过,说起来我师父不随父姓,并不是刻意为之。”
“什么意思?”
“其实我师父从小就居住在馥郁谷外。你知道郁氏族人一般是族内通婚的,但也有些例外,我听师父说,他父亲就是外出去邢家为他母亲治病时,两人才相识。馥郁谷的人常年与外界甚少交流,但邢家在江湖上颇有地位,是个大家族,师父的母亲不可能离开邢家长久待在馥郁谷。因此后来他们被迫分开,师父作为次子便随他母亲离开馥郁谷,成为邢家的继承人。不过师父是郁氏血脉,天性喜好医术志在济世救人,长大后便离开了邢家,四处游历。他每年会去馥郁谷住一段时间,大概就是在他离开之时,才发生了那些事。”
“所以邢神医对当年之事,其实知晓得并不多?”
乔落将手中药草丢入藤蔓编制的精巧提篮里,抬起半跪着的膝盖,正对着简翎甜美一笑道:“简公子,你若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直接去问你师父不就好了?何必在这儿套我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那会儿我可还没出生到世上呢。”
话刚说完,便站起身,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简翎自知理亏可又觉得自己并没说错什么,正待致歉解释,循着女孩起身离开的背影抬起视线,却见几仗开外处,花草树丛之旁,白发老人正捋着胡须微含笑意地瞧向这边。
显见得老人来了已有好一会儿,简翎敬佩之心油然而生——月隐仙人果真名不虚传,前辈内力之深、运控之度,不知到了何种境界,以至来了那么久自己竟没有一点察觉。
既然已见到,自当上前行礼问候,简翎过去几步拜谒道:“乔老前辈。”
乔三点了点头,眼中笑意不减,苍老却如暖阳般炯然有神。他又上下瞧了瞧简翎,终于道,“简少侠,承蒙你不计生死出手相助,落儿才可平安回来,老朽还未正式答谢少侠。”见简翎正欲开口,他却摆了摆手,又道,“你看落儿如何?”
“乔姑娘心地善良,聪慧机敏,年纪虽小,却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其实那夜就算我不出手,乔姑娘也有脱身之法,因此乔老前辈您不必——”
乔三摇头道:“救人和自救是两回事,若你那日没出手,今日如何还未可知,而我看到的就是你平平安安把落儿带回了我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老朽在此有个提议,不知简少侠意下如何?”
简翎立即道:“老前辈,您请尽管说,只要在下做得到,自当遵从。”
乔三笑容更深,捋了一把胡子,道:“江湖人言,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许。老朽看着简少侠与落儿相处甚是融洽,也的确郎才女貌十分相配,我便将落儿许配与你,以作报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