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32、第三十二章

　　在这龙渊峡谷的谷口，简翎却从没想到，第一个等着迎接他的，竟是昔日的同道盟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义之士——三剑六刀中的诸位精英。
　　平陵剑派的简方明，凉湾石剑那日未遇见的黑白双剑，北山刀会的双刀齐沛，江南烟雨刀的女帮主罗红袖，九曲刀独眼何崇等等……诸多高手各持刀剑，在简翎面前一字排开，守得密不透风。
　　“很奇怪么？简翎，你已堕落为魔教中人，所作所为诸多不义。”那黑白双剑中的“白剑”陈淑逸冷眼看着他，势在必得般道，“惩奸除恶，本就是我们正派中人应做之事！”
　　简翎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简方明身上，目光却不经意地柔和了些许，“方明兄，我只想问一句——小师妹可还好？”
　　不料简方明听了这话，面上陡现怒意，道：“你这弃明投暗的狂徒，还敢问及雪儿，莫非还存了什么非分之想？！”
　　简翎无奈地低叹一声，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齐沛举刀在前，两撇齐整的胡子下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流露着精明的异光，“简翎，你若是乖乖将《摇铃录》交出，诚心悔改，我们或许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简翎默然不语，回答他的，是一寸寸抽出的腰间长剑。
　　却在此时，黑暗雨幕之中骤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群衣衫破陋之人带着棍棒由远及近，围在另一侧，原是丐帮中人。
　　除了眼熟的两位帮主副帮主，那日跟他死磕到底的毛长老也在队列之中，此时率先跨前一步道：“终于让老子找到你了！找得我好苦！快和老子一较高下！”
　　那副帮主对帮主低声道：“南部弟子的消息果然不错。阿毛虽然脑子不好使，做的事却从来是实实在在的。既然他跟简翎交过手，凉州那日发生的事果然是真的。”
　　简翎扫了他们一眼。那毛长老或许真的只是想与他比试武艺，但他身边那些人，目的就很难说了。
　　不过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唯有手中刀剑决定一切。

　　右手执剑横于眼前，左手指尖轻弹一下剑锋，下一秒，翻飞的剑光一闪而过，迅速跃起的剑在简翎手中仿佛幻化作游走的蛟龙，几步之间，接连使出“浮光掠影”“翻云腾浪”“小飞叶剑”“大飞叶剑”等数招，所有接法连贯至极一气呵成，将周身敌人逼退数步。
　　但纵使他剑法高明，毕竟孤身一人，在场多人或是他手下败将或自以为不敌，然而眼看此刻人多势众，对他的畏怯之心早就消弭得不见踪影，反而越战越勇，不顾被利剑所伤，目带狂热地一拥而上。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三剑六刀所派来的各位“代表”早在这所谓“讨伐简翎”的同盟成立之时便约法三章，要先共同除掉简翎，再讨论《摇铃录》秘籍该如何处理，此时更是不管曾经有多少勾心斗角和分歧嫌隙，配合得竟还相当顺畅，毫无空隙。甚至如事先约定好一般，丐帮众人也不需言明便与那三剑六刀之人联起手来，刹那之间，将孤身一人的简翎团团围在当中，无数棍棒刀剑齐齐向他施来。
　　简翎一掌击地，弹指间腾跃至半空，剑锋朝下，一招“飞花落尽”在雨幕中旋起无数浪花，瞬间刺伤数人，将围攻者逼退一圈。
　　若论单打独斗，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他对手，但这些围攻之人十个里有七八个都是武林中叫得上名号的高手，联起手来，实力可想而知。
　　况且，三剑六刀当年同心同力时，是合创过一套天衣无缝的阵法的，此时由这些后辈高手配合起来，亦发挥出了八九成的威力，直如密布幻影，包罗万象，攻似雷霆，守若铁垒。
　　简翎仅凭一柄孤剑，无惧无畏，单挑这九门阵法，只身穿梭于那刀光剑林之中。空谷之中回声里只闻他那凝聚了极纯内力的剑音在纷杂声响中破碎长空，震颤鼓膜，一剑可抵万剑。
　　空茫的水雾里，丈许之外的雨幕因这强烈气流翻腾起滔天巨浪，密集如碎石砸下的水珠里，一人引剑在前，无数刀光剑影紧逼直上。
　　若此时有人观战，必会感叹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若是交给那说书人，则足以在大街小巷当个十天十夜的谈资。但在这万丈深谷中，唯有无穷无尽的茫茫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两侧高耸的崖壁间，狭窄谷道漆黑如深渊，一阵强过一阵的狂风吹卷着雨雾遮蔽了谷中的万物。

　　简翎想，今夜大概是走不出这龙渊峡谷了。但他心中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后悔或犹豫。
　　或许正是这坦荡胸怀，令他无所畏惧，亦无所顾忌，长剑在他手中比平常更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威力。能够痛快地一展平生所学，对阵诸多高手，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快事。
　　若论剑快，那是他天渊剑法的长处，但在这密集而纷乱的攻势下，简翎反而沉着地使出简单明晰的招式，以慢制快，精准奇绝。
　　眼看刀剑竟有些不敌之势，三剑六刀之人互看一眼，丢了手中兵器，重走步法，蓄力于一人，共同击出一掌。
　　简翎亦反应极快，出掌相接，少顷劲力崩出，风雨震摇，极强的冲击力将简翎重重撞于崖壁之上，坚硬不平的岩石仿佛刺入骨肉的重击令他浑身剧痛，紧接着又无力地摔落地面。
　　他手撑着泥泞水坑，小腿微颤着站起身来，重重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那三剑六刀中的几人也勉勉强强才刚爬起来，正要去捡拾兵器，被简翎轮流或是一拳或是一脚踹翻在地，轮到简正阳时，手上却顿了一顿，只拽着他衣领将他拉起来，盯着他那白生生的小脸道：“记得，好好待我小师妹。”说罢，便将他推在了一边。
　　简翎喘了口气，分不清口鼻间是雨水的泥土腥味儿还是血腥气，正欲去对付那丐帮剩下的一干人等，忽闻那毛长老自言自语道：“今天这么多人打一个，不好玩儿，改天再找你打。”居然提着棒自己就走了。
　　剩下那帮主副帮主等眼巴巴望着他，伸了伸手，又无力地收回，“毛、毛长老……”
　　众多乞丐在刚才交战中就已伤的伤，逃的逃，其实帮中能与毛长老匹敌的没有几个，帮主等人眼见这一得力帮手就这么走了，想拦又顾忌其他兄弟在此，没好意思。转头见简翎嘴角带血、身上伤口亦被雨水浸染得浑身血迹斑斑，如同杀人狂魔般提剑走来，顿时心生怯意，虚张声势般吼了句：“来、来日再战！”便带头跑了。
　　其他帮众自然跟风逃窜。
　　简翎冷眼看着，淬了一口血沫，道：“乌合之众。”

　　他提剑又走了几步，胸中气血翻腾，捂着嘴连咳了许久都无法使内息平静下来，正在此时，陡闻雨水中利器急速飞来之声，反应敏捷地转身避过，那三支毒镖堪堪擦着他鬓边飞去。
　　简翎大口喘着气，咽喉间尽是方才咳出的血腥味。
　　他微微低着头，朦胧中看见前方黑暗中显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身影——那是有“赤手药婆”之称的王蔓，她身高只比寻常孩童高了些许，年纪虽不太大，却因常年与毒药蛇虫为伍而熏蒸得面色黝黑，长满皱斑，右手曾因沾染毒液而通红如血，所以被人称作“赤手药婆”。
　　“没用的，简翎。”女人一步步走来，声音透着股志在必得的冷傲，“你早就中毒了，没发现么？毒发身亡只是迟早的事。”
　　简翎抹了抹嘴角，换了个持剑的方向。方才挥舞自如的长剑，此时却仿佛重若千斤，仅仅是略微抬起，手臂就虚软得轻轻颤抖。
　　他所受内伤颇重，经脉受损，先前压下的部分毒性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很快弥散进他身体四周，加上他本就气血不畅，内息虚耗，全身刺痛不已，要再使出内力颇为不易，甚至光是站着就很困难。
　　女人又走近些道：“不想死的话，就将《摇铃录》交出来！”
　　她一步还未落下，眼见着那站立不稳的身影握剑的手一松，闪电之间已欺身近前，一手抓住她手臂，另一手已牢牢扼住她喉咙，“交出解药！别以为这么容易就能从我手中得手。”
　　女人却十分冷静，“你认为，我会孤身一人就来么？”
　　简翎抬眼，前方悬崖树林之中，隐隐可以察觉些许人影动静，正伺机出手——必然是“七毒坊”的人了。
　　那是南方深山一带专研用毒之人组成的一些聚落，而“赤手药婆”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有时一同行动，有时又互不干涉，基本都以利益驱使为主。
　　简翎看到“赤手药婆”时便猜测察觉到他们应该在附近，甚至之前自己所中的毒应当也是他们所为，因为“赤手药婆”所下的毒不会那么轻。
　　“他们发出的暗器，对我没什么作用，对于你，却是必死无疑。”女人道。
　　“你可以叫他们试试。”
　　简翎话音刚落，远处人影闪现，“嗖嗖嗖”数支暗器毒镖统统向他袭来。简翎刹那运起一掌将大半暗器反推至来时方向，又挟着女子灵巧地腾空翻转，至落地时，未有一支射中他身上。
　　他脸上神色依旧，胸膛之中却因内息波动涌起一阵剧痛，紧紧咬牙咽下翻腾的气血，他放声喊道：“交出解药，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远处有人道：“那你杀了她好了，反正，你已是我们囊中之物！”
　　简翎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人冷笑道：“他们是不会为了我而交出解药的。反倒是你，哼，早已中了我摧心之毒！”女人虽被掐着喉咙，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反而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一般，甚至有些得意，“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与我有肢体上的接触！”
　　简翎心中一寒，却只得轻叹。他确实已没有把握能用得好剑，空手制住她，也是被逼无奈之举。
　　他轻轻闭了闭眼，道：“反正我今夜恐怕也没办法活着走出去，横竖是死，于我又有什么两样。”想着此种恶毒之人活在世上也是害人不浅，指上微一用力，在女人得意的神情还未及转变为惊讶时，便已掐断了她咽喉。
　　断气的尸身睁大着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远处山崖上之人似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突然的变故，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简翎拾起剑，步履维艰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个水坑地往前走。
　　山崖上的人才回过神来，有几个胆怯地悄然离去，剩下的迅速掷出手中的暗器，霎时间五花八门的短剑、飞刀、流星镖等淬了毒的利刃飞速向简翎射来。
　　不知为何，简翎一时间只觉烦不胜烦，目光一寒，强硬凝聚起内力，提剑敏捷无比地挥出几招，随着“叮当”几声劲力四射的脆响，每一枚暗器都被精准无比地打向使出者身上，岩崖林间的身影个个应声倒下。
　　“嘭”地一声，长剑重重插入泥泞地面，溅起一捧水花，简翎膝盖虚软地跪在地上，被打湿的零乱长发遮住了眼睛与面颊。他止不住地咳出大量鲜血，溅在泥洼之中，又被水流迅速冲刷而去，黑暗中分不清那究竟是污泥还是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