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33、第三十三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时间，或许只有片刻，他已分不太清楚，脑中开始感到晕眩。他竭力站起来，手中的剑撑着地面，步履虚浮地往前走。
　　如果倒在这里，就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瓢泼大雨之中，他昏昏沉沉不知走了多久，正当他觉得仿佛隐隐能看到峡谷尽头微亮的天光时，两侧悬崖高处陆续现出十数个人影。
　　如同提醒着他自己还置身于最为黑暗汹涌的峡谷深处。
　　啊~啊，真正棘手的出现了。

　　山崖上有人道：“简公子，方才那些我们都瞧见了，你果然本事高强，武艺卓绝，我等亦十分佩服。可惜，这一关，你注定是过不去了。”
　　简翎望了一眼那山崖上之人，约有十多个的样子，个个身穿黑衣，应是那“天魔十六众”之人，听闻那“地煞”中人喜欢隐于暗处，或许正藏身于山林之中伺机而动也未可知。
　　简翎没否认那人的话，大方道：“想必你们就是那‘天魔十六众’与‘地煞二十四众’之人？能死在大名鼎鼎的天魔地煞手中，也算是我简翎的荣幸。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问。”
　　崖上人道：“你说。”
　　简翎道：“诸位到底是否是魔教中人？”
　　崖上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简翎微微笑了笑，“若诸位是魔教中人，鄙人怎么也已证实是前教主紫练之子，诸位不施以援手也就罢了，为何竟能毫无愧疚地亲手加害？即使是魔教，也有其教义信仰所在，我并不愿认为那就是一个枉顾伦常、无情无义的蛮荒之地。还是说它之所以得此恶名，是因其原本就是如此秩序混乱、毫无人性、一切只凭利益至上？”
　　崖上人默了默，意味深长地笑道：“简公子，你错了。”稍停了停，又道：“第一，你低估了《摇铃录》对世人的诱惑力；第二，你对琮琤教所知，实在甚少。”
　　对面山崖上有人接道：“简公子，你不知道吧？很多年前，琮琤教只收女弟子，而且从不涉足江湖事务。不过紫练教主死后，在绛缨及新任圣使的授意下，许多男人也加入了琮琤教，而且势力不断壮大，甚至融入了不少江湖上的其他帮派。而教中女子对此一直颇有异议，无形中在教内形成了两个派系。但你知道，阅音圣使在教中地位极高，他所做的决定没人能反抗。你觉得，我们会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前教主去救她那不相干的后人，还是拥护新任圣使，替他办事享受唾手可得的权力地位？”
　　简翎漠然一笑，“是么。”
　　“如果你今天遇上的是那些守旧派的女子，或许还能被救上一命，但你遇上的是我们。”崖上之人顿了顿，道：“不过究其根本，还是为了《摇铃录》罢了。不妨告诉你，事实上，我们并非算是真正的魔教中人，以往听从一些魔教的命令，只是为了某些利益关系而已。”
　　那人微微俯下身，即使隔了那么远，也能感受到他眼中危险的寒意，“我们今日从你手中获取了《摇铃录》，怎会再交与阅音圣使……待我们练成了上面的武功，魔教算什么？整个天下岂有我们的对手！”

　　随着那骤然狠厉的最后一句话出口，左右两侧悬崖上各有一人闪电般飞跃而下，如漆黑鹰隼，带着夺命之姿疾冲而来。
　　不巧的是，几乎同一瞬间，那“赤手药婆”所下之毒骤然发作，直如被铁锥狠狠刺入心脏，撕裂血肉，冷汗迅速浸透肌肤，随着雨水一同汩汩滑下。
　　原本敌人这一击他可轻松避过，却因这深入骨髓的剧痛刹那间顿了一顿，四肢近乎麻痹，紧接着单膝跪倒在地，无力握着的剑被重重反扣在泥地之中。
　　不愧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用毒高手，那“赤手药婆”所下之毒果然迅猛霸道无比，不过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竟是白白便宜了后来之人。
　　那一瞬间，简翎真正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要这么葬身谷中，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再记得他……
　　不，他还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番名堂，磨炼成一个真正的侠义之士，让那个人再看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思及此，心中霎时的刺痛，甚至超过了那“摧心之毒”刻骨剜心的剧痛。
　　须臾之间，眼前恍惚，崖上袭来之人手中刺目的刀光仿佛近在眼前。

　　黑暗之中，一道身影刹那划破夜空，雨中近乎无声地流畅转身，如出鞘之刀光，冰河上寒雁，寂静悄然而迅疾无比，落地之时，手上长剑轻巧挑去了那人手中即将刺入简翎胸膛的短刀，紧接着以无法看清之速，划破了那人的咽喉。
　　要知道，短刀短剑这类近身武器，使用者出力之时必然比长剑类握得更紧，掌控得更牢，而此人居然随便一挑就挑掉了他手中的短刀，还仅用一招就让这“天魔十六众”之一断了气。简翎甚至没看出他是如何出手的，又是如何变招的。
　　便算是那人疏于防备，也太过让人震惊。
　　悬崖上立时有人大声喝道：“什么人？！”不等回答，左右两侧便各有数人取出兵器同时疾驰而下，呈包围之势迅猛杀来。
　　那人不等他们落下，微一点地即迎面腾跃而上，在空中主动直挑他们的合击。
　　简翎此时对那人的好奇心已升到了顶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黑夜中，只见他同样身着玄色衣衫，细看纹饰却与那“天魔十六众”并不相同，面容则被一张银色面具盖住了。
　　他所使用的剑法，简翎见所未见。
　　若论剑之速度与变幻莫测，天渊剑法堪称一绝，天下能与之匹敌的甚少。然而此人用剑之快，招式之繁复绝妙，竟比天渊剑法更胜出许多。
　　简翎看得眼睫都不由自主微微跳动。
　　那“天魔十六众”每一人都是个中高手，此时联手出击，自成一种罕见而难破的阵法，显然是其杀敌无数之绝技，简翎心中估量了一下，甚至比那三剑六刀临时重组的阵法更高强数倍。
　　就算自己完好无损，要对付起这阵法来也甚为棘手。可他能看清那“天魔十六众”的招式动向，却看不清另外那人纷杂光影似的剑法。
　　混着滚滚雷声倾泻似白练的大雨里，那人轻巧地攻入群魔诡谲难防的阵法之中，从容不迫似面对一群杂嚷野鹜。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剑法不仅是快，每招每式挥洒自如中更是极为潇洒漂亮，让人看他用剑如欣赏一场尘世难见的视觉盛宴——那是剑法本身之独特与其完美尽现其中精妙所致。

　　天下剑法高绝者，天渊派凌厉奇变，峨嵋派曼妙古朴，而此人所使剑法尤在这两者之上，又与之大相径庭，久观之，隐隐有一点三剑六刀中一些剑招的影子，却又远超其无数。
　　简翎不禁由衷感叹，这世上剑法能及得上这位高手的，应该除了自己师父不会再有第二个了。若是师父何时遇上他，想必定然会有种棋逢对手的欣慰之感，大概会引为知己吧。
　　虽说天魔地煞这些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任何人杀之都算是为武林除一大害，但也不排除他可能是为了夺取自己身上的摇铃录而铲除其他敌人。不过直觉上，简翎并不感到此人对自己怀有多少敌意。
　　那人与天魔阵势的交战，进退穿梭间游刃有余，其实高下很明显，只是天魔人数较多而缠斗厉害，不可能一击即破而已。
　　不消一炷香时间，便有好几个“天魔十六众”之人惨叫着或死或伤被打落远处，不得已之下，藏身暗处的“地煞”们也陆续现身出来，相助那岌岌可危的“天魔”众人。
　　伴着阵局中不断传出的呻吟哀叫声，时而有人惊恐而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也是对《摇铃录》有所企图之人？为何不报上名来？！”
　　但令这些天魔地煞们更为恼怒悲愤的是，戴着面具那人并不发一言，历来是他们让人闻风丧胆，今日却濒临绝境死伤越半，也无法得知对手是谁。
　　纵然那“地煞二十四众”的加入使得他们的阵法更为广罗密布，难测难防，戴面具那人挥剑之手始终纹丝不乱，如拈花折柳，空茫大雨里一剑扬起水雾三丈高。
　　他下手既快又狠，肉眼难及的极快剑法之下，飞花落雪般的剑舞终了之时，所有敌人应声倒地，一个也未放过。
　　随即，他转身提着剑朝简翎走来，雨水顺着他黑色的衣摆滴落，让人有种被血水浸透的错觉。浑身从上到下，散发着一股森冷肃杀的气息。
　　那整个过程其实并没有多久，似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打斗，似乎又只有短短片刻，实际上简翎只来得及让他舞剑的那一幕大略停留在脑海，重伤之下，也无暇顾及趁乱离开。
　　那人动作脚步极其果决利落，或许因他身上还未消散的杀气，当他几步走近简翎时，简翎脑中最快闪过的念头却是“终于要来了么——果然还是为了《摇铃录》啊”。
　　可他只来得及问出一个“你——”字，那人已果断地一转身坐于他身后泥泞地面上，一掌击于简翎背后。
　　那一掌力道强劲至极，简翎差点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此人是在为他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