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31、第三十一章

　　也是他这一夜恍恍惚惚而有些大意了。他见天空中细雨蒙蒙，行人多打着伞，应当不会有人注意，就没多想而直接从阁楼一跃而下。
　　事有凑巧，峨嵋派恒定师太正巧带着几个徒弟在街上走过，忽觉上方有轻微气流浮动，敏锐地仰头一看，道：“什么人？”
　　那阁楼窗户正对着街上。若是一般普通人，简翎这样往高树上轻轻一跳，根本不可能有人察觉。可偏偏遇到的是恒定师太，那是峨嵋派掌门，武功修为高深莫测，有人使轻功而带出一些气流响动，怎会不被发觉？
　　她定睛再一细看，虽有雨雾濛濛遮挡视线，也立即认出那是天渊派的大弟子，当即怒道：“如此明目张胆地留宿烟花之地，果然是心不正而行不端！才一出天渊派就堕落得这样，就不怕给你师父丢脸么？”
　　简翎顿感百口莫辩。
　　发现是峨嵋派门人时，他便已旋即转了方向，在树枝上稍停了停就下落到她们面前。他站得挺规矩，此时咳了一声，正想开口，却又被恒定师太打断。
　　“我问你，在凉州小阳门里，打伤了梁复掌门、出手挑衅各派人士的，是不是你？”
　　当日梁复在小阳门里见各路英豪均敌不过简翎时，曾派人向各方武林人士求助。在那一战之后，随着时间过去，不仅简翎身藏《摇铃录》之事闪电般传遍武林，那日在场之人众多，战况结果自然也不胫而走。
　　而恒定师太得到的消息便是诸如此类：
　　“身为魔教后人的简翎怀揣着《摇铃录》！”
　　“简翎欺侮打伤了梁复掌门！”
　　“简翎在小阳门单挑群雄，众人非死即伤！”
　　等等等等……
　　联系在一起，就成了“已经堕落为魔教败类的简翎，仗着邪功高强，残害老弱武林前辈，公然挑衅正派中人，为害武林”！
　　简直想不对他心生嫌恶都难。

　　简翎想了想，承认道：“那天是我……”只是话还没说完，恒定师太性如烈火又嫉恶如仇，听了这几字脸色蓦然又狠厉了好几分，大怒道：“真是你？！即便你已出了天渊派，你师父，我们这些武林同道，哪个有对不起你的？你怎能做如此无德无义之事？！真是这样，我今天可就要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了！”
　　这事说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简翎思考着措辞解释，正有些为难，视线不经意落在恒定师太身旁的一个带发女尼身上，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其实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姑娘，只是恒定师太实在太过强势，一刻都没放过他。
　　他刚看到这姑娘，就知道，想必她就是陈蓉蓉了。
　　那实在是不需多猜。
　　濛濛细雨中，那面容那身姿，说是出尘的仙子，也不为过。简翎感叹，能把一身白衣穿得那么流光溢彩，也是没几个能做到的。她就如一颗放在各色珠宝中的玉石，明明洁白无瑕，却又晕染出莹莹的脱俗而淡雅的华彩。
　　不知为何，简翎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幸好师父对她无意，否则……
　　咦，否则什么？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简翎晃了晃头。
　　陈蓉蓉看上去也就二十上下的样子，不过一般对于不清楚年纪的同道，称呼对方年长一些会显得比较尊敬，简翎随口问道：“这位想必是陈世姐？”他笑了一笑，“陈世姐当真是倾国倾城之姿。不过依我看，陈世姐还是少在江湖上走动为妙，不然也不知多少男子，要为你茶不思饭不想。”
　　简翎天生随性不羁，这一笑，还颇有几分浪荡子的意味，听在恒定师太耳中，立即大为光火，“混账东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这话虽是赞美，但对尼姑来说，未免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陈蓉蓉不悦地抬眼看了看他，大概是嫌他言语略显轻浮了。
　　简翎稍顿了顿。他生来桃花运极佳，遗传自父母的容貌自不必说，且天生性格洒脱有亲和力，武功又高，从豆蔻少女到半老徐娘，都见了他便心生好感面露羞怯，在女性当中相当游刃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见他时是如此的目光，没有丝毫心动或闪烁。
　　随即想到，这女子爱慕的是师父，既然是输给师父，他立时便心安理得，没半点不自在了。

　　“废话少说，”恒定师太宝剑出鞘半截，厉声道，“今天既然在此碰到，老尼便要替郁掌门和梁掌门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孽徒，看你今后还敢为非作歹？！”
　　简翎其实很想拔腿就逃的。
　　因为这一架打得实在很没意思也很莫名其妙，显然峨嵋派的师太们对“邪魔外道”的《摇铃录》并没有兴趣，而自己也只是莫名背了黑锅且成了魔教令正派自相残杀的利器而已。
　　可是如此落荒而逃似的有违他一贯的原则，且对对手也很不尊重。
　　于是他不得不拔出长剑，正面抵住恒定师太凌厉而强劲的一剑。
　　更大的问题是，纵使他没有负伤，恒定师太这样的当世几大高手之一，他也未必是其对手，何况现下他每转动一剑，肋上伤处便是一阵钝痛。
　　细雨之中，街上行人纷纷向两侧避散。
　　峨嵋派正统而古朴的剑法威力强劲，如鹰隼袭下，步步逼来，铿锵交接的剑锋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锐利激荡的浪纹！

　　且说那日牢房中的少林和尚逃脱而出之后，一路上小心谨慎，寻找无人之处逃离，也不知怎地，竟十分顺利。一直到出口之处，也并未看到一个守卫。
　　幸而这出入口鬼斧神工的精巧机关只有进来时才有，对出去之人并无限制，此时周围又无人，他便顺顺利利逃了出去。
　　他心中慌张又害怕魔教之人前来追捕，浑浑噩噩在山谷中兜兜转转了两天，差点迷了路。与此同时又有些欣喜，认为自己一定是有佛祖庇佑才得以侥幸逃出阅音圣坛，连连感念佛祖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另一方面，却又为同门师兄的惨死而悲愤沉痛，胸中勉强压下满腔怒火。此种悲喜交加的心情之下，他神思恍惚，跌跌撞撞越过两座山头，正碰上了奉了师命前来探查魔教情况的言朗一行人，总算是获得了救助。
　　他简单地叙述了自己的遭遇，想及同门师兄惨死的厄运，悲愤至极道：“明德师兄在我寺修习十数载，虽然辈分不是最高，却也是德高望重，他坚守原则不畏威逼利诱，不想却惨遭魔教中人的毒手。魔教如此心狠手辣残害无辜，我少林派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此仇必将得报！待我回去禀明方丈师伯，来日一定为师兄讨回公道！”
　　言朗看这少林和尚青筋暴起目眦尽裂的神态，心里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少林和魔教的梁子是结下了，日后必有一场恶战罢。
　　不过魔教之人多行不义，这其实也是迟早的事。

　　稍作歇息之后，言朗见这少林师父也缓和过来一些，便欲继续前行，不想，却被和尚拦住了。
　　“几位是想去那魔教的地方？去不得，去不得啊！”
　　“怎么？大师，若您是说那魔教中人武功高强，我们并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和尚拉着言朗的袖子，慎重地劝道：“那、那魔教决不可随意闯入！在魔教总坛入口之处，有一片花海，那花海甚是诡秘妖异……”

　　“咳咳！……咳……”简翎重重扶在一棵竹竿之上，弯腰咳出两口鲜血，地面碧绿的竹叶霎时溅上一片血红色。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算是见识到了。峨嵋派不愧是天下武学一大正统渊博之宗派，恒定师太及其他各位师太，更是修为深厚，学艺广博，即使是那位年纪颇轻的陈蓉蓉姑娘，武功造诣也是不俗。
　　足足费了大半日，打打停停，时而正面硬拼时而退闪躲避，来来往往绕了大半座城，才终于将她们摆脱。
　　可见，女人真是不好惹，大约当了尼姑之后，没什么追求，就更是对难得一遇违其心意的人事分外执着，令其放弃就像要猫儿不捉老鼠一般，难度系数倍增。
　　这一场打下来，他身上被利剑划伤多处，幸而都是些不虞性命的小伤。不过与恒定师太拼比内力，却令他元气大损。
　　他原地喘了几口，前后无人，便盘腿坐下，运功疗伤了一段时间。待手脚重新恢复了些气力，不再虚浮微颤，丹田之内气息也渐趋平缓，才再次踏上路途。

　　传闻魔教的发源地“阅音圣坛”是个极神秘的所在，地处中原西北部的一片荒山野岭之中，每隔一定时间，便会举行某种邪教仪式。具体如何进行，说法各异，除了魔教中人，其实并没有人真正见过。
　　为避免引人注意，简翎一路在深山树林中行走，却还是有不知哪里来的敌人暗藏尾随，层出不穷。他们忌惮于简翎的武功，不敢正面出手，便暗中施以毒镖冷箭。
　　这些暗袭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数不胜数，纵然他身手敏捷，毕竟受了伤，还是有两发淬了毒的利器没有躲过。所幸伤口较浅，中毒不深，他便暂时用内力压下，并不在意。
　　闻说过了龙渊峡谷，阅音圣坛所在的荫山一带就不远了。可惜在此之前，却是最为凶险的所在。
　　越往西北，魔教势力越是盘根错节，鱼龙混杂。不少江湖上旁门左道的帮派与其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这一点，简翎是知道的。只是，听说以前魔教中人很少涉足江湖，不知为何，近些年态度忽然转变，行事作风也愈加嚣张恶劣。
　　那些魔教与其他帮派勾结的势力庞大而连绵，最后汇聚盘结在此。江湖上有种说法，敢进龙渊山的是壮士，能过龙渊山的，就只有死尸和英魂了。
　　在那诸多武功高绝的凶神恶煞之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莫过于天魔十六众与地煞二十四众。他们虽非魔教中人，常年混迹此处，却似魔教的看门守卫一般，武功高强又招式奇诡，据说连鬼神都怕他们，才取名为“天魔地煞”，在他们手下，从未放走过任何一人。

　　简翎一路往西北，雨水始终未停，断断续续，阴沉晦涩如他这段时日的运气一般。
　　连走了几个时辰的路，一直未找到歇脚的地方，此时停下脚步，夜已深沉，雨势却不减反增，顷刻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身上的衣衫早被雨水污泥溅得痕迹斑斑，这一瞬间，反被冲刷得一点看不出泥水。
　　巍峨高耸的山影在面前如同蛰伏不动的庞大猛兽。
　　骤然一道闪电劈下，轰鸣声中，明亮的水光反射出崖底岩壁上遒劲有力的“龙渊山”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