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28、第二十八章

　　梁复用力一敲手中拄着的拐杖，“诸位，以我们在座之力，如果动起手来，是难以抵挡郁暮云此等高手中的高手的。老身惭愧，我凉湾石剑之中，也找不出谁可以带头与他抗衡的。如今，唯有仰仗诸位愿意为天下和平正义出一份力的英雄好汉，明日，待江湖上各路同道知晓这一实情，共同去天渊派讨个说法，将事情查明清楚！”
　　“梁掌门，”院落内最靠近厅堂的铁手帮帮主躬身拱手道，“我等愿为梁掌门差遣！”
　　余下众人皆纷纷应和道：“我等愿为梁掌门差遣！讨伐正派中奸邪恶徒！”
　　“讨伐奸邪恶徒！讨伐奸邪恶徒！……”
　　里里外外的呼喝之声连成一片，一浪高过一浪，直入云霄。
　　在这纷嚷的喧嚣应和里，兜帽下魔教男子的声音几乎被淹没，“看来，此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原本我还琢磨着是否要弄个人做做样子，给徐成做个凭证，现在看来，这群被《摇铃录》冲昏了头脑的蠢货们，根本不需要我们再多费任何功夫。”
　　另一人同样得意一笑，已经准备看情况差不多便要撤离。

　　此刻，即便立时出手杀了那两个魔教奸徒，抑或站出来向众人解释徐成与他们的阴谋，也根本无济于事。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说什么也没有立场，只怕还会越描越黑。
　　简翎低叹了一声，抬起袖子抹了抹脸。

　　一阵轻风飘过，疏影翩飞，须臾间，眉目俊朗的白衣少年郎落入庭内。
　　“《摇铃录》不在天渊派，”简翎星辰般的明眸中带着淡漠的笑意，“在我手里。”
　　人群中立时有人认出他来，惊呼道：“郁翎！……”接着又立即改口道：“不对，是简……简翎……”
　　“是天渊派的简翎！”
　　“他不是被逐出天渊派了么……”
　　梁复拄杖走出厅堂，厉声道：“简翎，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啊啊啊啊啊——我就说他不是乞丐，居然还骗我！呜呜呜……我要找他算账！”左侧忽然空了的大眼睛乞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然抱住脑袋愤怒咆哮。
　　右侧两个同伴齐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实际就是看白痴，内心吐槽分别是：“他哪里像乞丐？”和“眼下的重点是这个？”

　　简翎面不改色道：“我说，《摇铃录》在我手中。”他环顾一圈周围像是要立马冲上来将他撕成碎片的武林人士，平静地说，“先母留给我东西，自然一直由我保管，从未交给过任何人。”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一时将信将疑，手掌却都紧紧按在了随身兵器上。
　　“他已经被逐出了天渊派，这样说对他没好处啊，应该不是假话吧？”长清门主对铁手帮帮主道。后者想了想，亦十分赞同。
　　“简翎，”梁复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字问道，“你所言非虚？”
　　简翎静了一瞬，淡然道：“先母留给我两件遗物，一是《惑香调》曲谱，二是《摇铃录》典籍。信与不信，随你们。”
　　徐成目光一变，旋即对身旁心腹低声道：“《惑香调》确实是魔教独有的曲谱！”心急之下，脱口便道：“把《摇铃录》交出来，今日就饶你不死！”
　　简翎无动于衷道：“为什么？连我师父都未曾看过，为什么要给你？”
　　铁手帮帮主跨前一步，语声阴寒：“简翎，你是不是想将《摇铃录》据为己有？”
　　“哈哈……”简翎像是听到什么十分可笑的言论，轻笑两声，“《摇铃录》本就是琮琤教的东西，归属于我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什么叫做据为己有？”
　　铁手帮帮主道：“你！……”
　　“简公子，”梁复极有威慑力的声音，一出口便压过了四周围所有欲言又止的纷争，“你可知道，《摇铃录》对我凉湾剑派来说，意味着什么？！”
　　梁复此刻的神情已与方才大为不同。每字每句，其声皆如巨石迸裂，激浪触礁，质问的语气丝毫不容人回避。她虽上了年纪，但那双掩埋在苍老褶皱中的眼睛却目光如炬，瞪大双眼盯着人时，自能令人产生心脏都为之颤抖的敬畏。
　　那是一种，满含血泪的诘问。
　　“十九年前，也在此小阳门中，魔教妖女紫练将我门下七十三名弟子一一残害，其中包括我的丈夫，我的两个儿子和年方十二的小女儿。为何我堂堂凉湾剑派江湖一大名门，要由我一个垂暮老朽来当掌门，苦苦支撑？为何我门中会人才凋零，后继难寻？均拜令尊所赐！令尊，与贵教秘籍《摇铃录》，究竟沾了世上多少鲜血，怕是你根本想也想不到！”
　　在场不少人听说过当年那些事，却因实情太过惨痛，极少被人提起，这时，不禁有人问道：“梁掌门，莫非您那时目睹了《摇铃录》的武功……”言下之意，传说《摇铃录》一出，必无生还者，梁掌门却怎能逃过一劫？
　　梁复眼中极尽悲痛之色，不堪而又感叹道：“正是。那时，我拼尽全力与那女魔头相抗，却无从抵挡，《摇铃录》当真是世上再无可与之相比的极致武功……那女魔头当时的样子，极为可怖，不似常人，我精疲力竭，被她击至奄奄一息落在一处角落，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她才没再看到我罢……只是我的子女们却没我这样好运。”
　　说到此处，转眼看向简翎，那目光又极是凌厉，满含控诉：“简翎，我告诉你，我要这《摇铃录》不是想要练成什么绝世武功，既然你母亲已经死了，那我唯有取这秘籍，焚烧于我门下那些死去之人的坟冢之前，借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这秘籍留在世上只会继续害人，祸患无穷！你速速将它交出来，我们可以不再为难你，毕竟，你与我凉湾石剑也素无仇怨，但如果你拒不服从……今日，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简翎心中不是没有分毫触动。他略微移开视线，却并无表示。隐约可以察觉到，梁复的目的未必如她所说那么单纯。
　　为了一部绝世秘籍，人们所能抛弃的太多，他无法妄加定论。不过，虽然他不确定师父是否知道《摇铃录》的下落，但即便师父真的把《摇铃录》给了他，他也绝不会随意将之交给任何人。
　　况且，他也根本拿不出一本《摇铃录》来。

　　简翎并不直接答复梁复，却道：“梁掌门，在下有一个问题。”
　　梁复沉着脸道：“你说。”
　　简翎道：“当年先母为何要杀害贵派门人？”
　　当年的事态惨烈，远近轰动，甚至整个武林也都知晓，而其原因却早已埋没在历史纷乱的洪流里，很少被人提起。正邪相争自古不断，理由从来都不缺，人们大多已将之忘却。
　　梁复似稍稍回想片刻，才道：“为了找一个人。”
　　简翎抬眼，“谁？”
　　梁复沉吟一瞬，并不回答，反而不疾不徐道，“当年她前来质问此人下落，我因从未听说过，便只能答她不知，她竟为此杀害我门中七十三人性命！无论如何逼迫，不知也是不知，徒累我门下无辜之人性命罢了。如此一说，此人也算是我凉湾剑派遇此一难的罪魁祸首。”缓了一缓，又道，“简翎，你若是想知道此人姓名……你将《摇铃录》交出来，我便告诉你。”

　　“……这样么。”简翎极轻地垂头笑了一声，“那便算了。”
　　在场之人一时均如骨鲠在喉，有些难以言语。不少人又在心中暗自揣测，果然，什么都比不上《摇铃录》重要啊。
　　梁复提醒似的道：“你且想清楚，当年在场的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你想知道的，不会再有别人知晓。”其实她事后并非没有把此事告之门中其他人，只是存了某种心思，想要匡一匡他罢了。
　　身后凉湾剑派中略有知晓此事之人，却也如事先商量好一般，缄默不语。
　　简翎抬起头，笑如和煦微风，“不用想了。”
　　眼耳留意到四周众人的气息举动，知道他们早已蓄势待发，没有一个不是攥紧了拳头，备好了兵器。
　　看来今天，不动手是不行了。

　　下一刹那，铁手帮帮主迅疾向身边的长清门门主使了个眼色，意为：还等他什么，不立即出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一跃而出，五指屈起力如玄铁，直取简翎的咽喉。
　　却不料简翎只长剑出鞘一瞬，身体微侧，电光火石之间以剑柄重击铁手帮帮主胸下空虚之处，接着随意一剑，便将其击落至一边，长剑随即回鞘。整个过程不过须臾。
　　众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下，简翎旋即运起周身气血，力道迅疾强劲，掌心向上抬起手，凝聚起一团极致冰寒的气流，道：“今日之战，怕是在所难免，恕在下冒犯了。”
　　梁复身旁的一位弟子拔剑正欲出手，却被另一人拦下道：“慢着，他要是练了《摇铃录》，你我怎是他的对手？！”
　　男人不由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