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沙沙兔

27、第二十七章

　　再说那两个凉湾剑派的一走进庭院内，立时有人迎上来道：“徐兄弟张兄弟，你们可回来了！大家正等着你们呢！”
　　厅堂内上座中一位年迈女子此时撑着手杖站起来，正是凉湾石剑的掌门梁复，她看上去已有六十来岁，纹丝不乱盘起的头发略显灰白，讲起话来却是嗓音洪亮，中气十足，“诸位，我刚才说到的截获魔教弟子的，正是我派的徐成兄弟，徐兄弟，你且将详情道来！”
　　那徐成又大步往堂中走了两步，向在座众人拱了拱手，面色自然而正气凛然，跟那梁掌门配合得那是天衣无缝。
　　“昨日我在外途中，看见两个魔教中人，无意间听到他们说什么《摇铃录》、天渊派之类的话，以为他们欲对天渊派不利。天渊派是我正派当中的中流砥柱，我想着不能让其对兄弟门派暗下毒手，就一直跟着他们。途中，发觉这两人正赶往魔教其他分坛，似乎是送什么信件，我便趁其不备，从其一人身上将信搜了出来。”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叠折起的信纸，将之抖开在众人面前，语气一沉道：“谁知，竟让我发现如此惊人的消息。”

　　在场的各派门人先前已听梁掌门讲了此次集会的目的，大致听说了事情经过，因而此时只是神情俨然地静候他叙述详情，并不催促。
　　徐成道：“这封信，实为魔教教主绛缨所写的、下达给魔教各分坛的一道指令。信中提道，日前她听闻天渊派的郁翎是紫练的遗孤，感到事有蹊跷，曾再次整理紫练当年的遗物，结果发现，当年紫练曾将《摇铃录》全文记录在了一张襁褓之上——正是裹着她刚降生不久的婴孩的那一张。她将此事写在了一封给绛缨的信里，却因当时魔教的混乱情况，直到现在才被绛缨找到。
　　“联系郁翎是天渊派大弟子的事实，以及当年魔教中人在雁徊山下发现紫练的尸身，不难推测——紫练当年在天渊派必然与莫风或郁暮云有一场恶战，但最终还是不敌这两个绝顶高手，他们为夺取《摇铃录》，杀死了紫练，不知是心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收养了她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幼小遗孤。而这封信，正是绛缨命魔教各分坛人马汇集雁徊山下、抢回《摇铃录》的急令。信末有她亲笔签下的名字。”
　　时隔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获得关于《摇铃录》的如此具体的消息。此刻这一方十仗来深的庄子里，人们尚且屏气凝神，勉强沉得住气，可想而知，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少许，江湖上立即会搅起怎样的风云动荡。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一时仍难以消化如此劲爆的消息。有的想走上去看看徐成手上的信件，却碍于局面，不敢轻举妄动；有的不愿相信堂堂正派的天渊掌门会做出如此用心险恶之事，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还有的默不作声，心中已暗暗有了盘算。
　　正在众人还未作何反应之时，厅中头发花白的老妇踏前一步，手中沉沉的雕花拐杖在地面上猛地敲击出一声铿锵重响。
　　“老身知道，仅凭一封信就断定天渊派掌门杀人夺书，未免难以令人信服。但是魔教教主的遗孤在天渊派，这是不容置喙的事实，天渊派自己也是承认了的，如此铁证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再作何狡辩！老身也不愿相信一向侠义为怀的天渊派原来亦是如此道貌岸然，但锄奸惩恶是每个习武之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名门正派之中，容不得此等败类为害武林！即便我凉湾石剑力不能敌，老身也必定会带领我门下弟子，战至最后一刻！”
　　“梁掌门且勿冲动，待我们从长计议……”
　　“想不到天渊派也是如此的伪君子，真小人！郁暮云……”叫出这个名字，男人还是忍不住胆怯地顿了一下，看了眼边上，“唉”了一声，硬着头皮道：“梁掌门有什么需要的，我秋水帮一定全力相助！”
　　另几个帮派的主人也开始讨论站队问题。
　　更多人则直接表明了态度。
　　“梁掌门年迈体弱，还能如此奋不顾身，我长清门下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凡有需要，我派门人听凭差遣！”身形魁伟的大汉拍着胸脯道。
　　“也算我一个！我铁手帮义不容辞！”
　　“算我一个！灵虚道人愿为梁掌门效一份力！”
　　……

　　不管这封信有多少问题，多么经不起推敲，此时都不重要了。即便这些问题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
　　简翎明白，眼下这时候，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阵推波助澜的风，一声足以让他们放弃最后一丝理智的号令。
　　天下群雄早已对《摇铃录》虎视眈眈，垂涎已久，上次空穴来风的谣传，已使得正邪各大派那么多人，带着各种说不清的理由上得雁徊山来。如今他为紫练后人的确切消息传出江湖，所有黑白两道的人早就开始揣测魔教、《摇铃录》和天渊派的关系，恨不能立即偷偷上山将天渊派翻个底朝天，嗅一嗅各处有没有绝世秘籍的味道，才肯死心。
　　只是碍于天渊派的强大实力，还有那个连想一想都不敢的郁暮云，没人愿意冒然轻举妄动而已。

　　至于这封信，且不说简翎早就知道紫练上得雁徊山时自己早已不是个婴孩，魔教前教主死了那么多年，所有遗物或生前居所等早该被收拾停当，甚至都被拿来瞻仰供奉，怎会这么巧，恰在此时又找到这么重要一封信？
　　何况此前魔教五坛主到天渊派时，只字未提紫练之死与天渊派有关，现在又突然扯出这事来拉仇恨，很有牵强附会、故意编造的嫌疑。
　　说到底，多半还是为了《摇铃录》罢了。

　　身后两步远处，有人低声而不引人注意地谈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入简翎耳中。
　　“徵坛主当真好计谋。如此一来，引得天下所有大大小小的门派对天渊派趋之若鹜，群起而攻之，到时两败俱伤，我们再冲上山去，任那郁暮云再是厉害，恐怕也抵挡不住。若秘籍真在他手上，我们还不手到擒来？即便不在，也能好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此番，定能叫天渊派元气大伤。只消半日功夫，这小院里的消息散播出去，《摇铃录》重现江湖这种事，转瞬就会传遍整个武林。到时由凉湾剑派带头，各路人马杀上天渊派……那景象真是让人期待啊。”男人帽檐阴影下的唇角略微勾起。
　　简翎方才看准了这位置故意挤进来，正是因为察觉那两个换了平民装束的魔教教众。他懒懒散散往前一站，后面两人丝毫未认出他。那两人话语之声压得极低，奈何简翎内功深厚，耳聪目明，听得十分之清晰。
　　“郁暮云这招瞒天过海真是厉害，不惜为我们抚养小主人，为了《摇铃录》也真是下了血本。不过他藏得够深啊，半点看不出来。我就说，那帮所谓名门正派，都是一群披着侠义外袍的真小人。”
　　“不，我认为……”男人皱着眉，有些不确定地，又像是回想起什么极不愿想象的东西来，“《摇铃录》可能不在郁暮云手上，你不明白，我见过教主当年的样子，郁暮云看上去并不像是——”
　　另一人冷笑着打断他，“不在他手上？圣使在雁徊山脚下发现的教主遗体，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虽然这次是借机把这事推到郁暮云身上，但是难保……如今既然他亲口说出小主人的身份，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像郁暮云这样的绝顶高手，又更不可能眼看着绝世秘籍在手却不去练。男人想了一想，也只能无奈地沉默了。

　　他们身前，简翎望着厅堂内正声如洪钟肃然说着什么的梁掌门，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身侧垂落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他根本不信那两个魔教中人亦或徐成所说的那些，半个字也不信。
　　然而脑中却有某一幕情景清晰地一闪而过。
　　那日在师父房中，他曾亲眼发现过一个暗格。
　　那个记忆中略有些昏暗的清晨，他望见架子之后墙壁上那黑黝黝的方格，并未想要去探查。
　　难道……《摇铃录》真的在师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