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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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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方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赞赏地微微点头。
难怪郁暮云如此云淡风轻。想来自己的徒弟有多少本事,与敌方实力相较如何,做师父的早就了然于心,郁翎自己恐怕也已估量出了七八分。
尽管即使他力不能敌,大约也会为了维护本派颜面而拼尽性命。然而此时看他锋芒尽展、游刃有余的样子,对这一战,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这年轻人也确实天纵奇才。无尘方丈渐渐看出,他这迅疾无比的剑法,杀伤力巨大,却并未投入多少内力。
郁翎才二十一岁,“蔽月流星”的名号就传遍五湖四海,这天渊派首席大弟子,绝不是白当的。
炎冰两系,每一句心法都能尽领其精髓,融入剑招,十八套剑法每一路都练到炉火纯青,手中白刃活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精妙入微地游走于敌人周身。若不是那宫坛主内功深厚身法不凡,早已浑身挂彩。
饶是如此,好几次郁翎看似轻轻松松送入的一剑,实际均是直入要害的杀招,宫坛主仅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甚为险峻。
因那剑势精准流畅,如流星一般迅疾,又凝聚了真气,寒锋似耀眼星芒,划过夜空时连明月都黯然失色,故得“蔽月流星”这一称号。
天渊派中,除了郁暮云,没谁能像他这般将这天渊十八剑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正因熟悉,他便在此时内力尚未恢复时用这相对于掌法更能补其弱势的剑法。郁翎本身内力相当强劲纯厚,往日运气于剑,威力自然无可估量。但此时只恢复了平时三四成,他便将天渊剑法的快、准发挥到极致,剑招高超繁复到如此地步,亦足以有摧枯拉朽之势,威力丝毫不减于平日。
宫坛主身居魔教五大坛主之首,自视甚高,知道郁翎中过幻影针,武功状态比平时相去甚远,自己就算胜了也胜得不光彩,因而很不情愿使用惯常用的武器,权当让对方一筹,以图公平。
没想到对方受了伤还有此等实力,一时只能防守,未得机会反击。
“如此下去,恐怕胜负难分。”商坛主喃喃道。其实他想说的是,这样下去宫坛主根本是打不赢这天渊弟子的。
两方都已出战至最后一人,谁胜谁负,就看这一场了。羽坛主看得心急:“老大为何不用鞭子?”
“他大约是不想用罢。”徵坛主道,“只是看这情况,恐怕是……”
果然,宫坛主一直在避,见对方又一剑扫来,便咬咬牙想硬接下来,从而借机压制对方以反击,然而那剑风及至面前,才发觉不妙。
那一招“石破天惊”,原在天渊剑法中亦属上乘,若运足了内力,简直有撼天动地之效,是足以以一当十的绝招。郁翎将仅剩的几分内力运于其中,剑锋划出冷冽白光,这一剑若是接不好,很可能性命堪忧。
电光火石间,宫坛主不得不抽出腰间软鞭,挥手缠住几乎触及他衣襟的长剑。
两人真气通过兵器相交。若此时真拼起内力,郁翎必输无疑。然而他一刻也未犹豫。
旋即撤了力道,手轻轻一松,长剑便被软鞭带出。
接着飞身一脚,重重踢在对方胸口。顺手又在空中夺过长剑。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
但那宫坛主到底也武功不低,反应迅速。软鞭又是他最擅长使的武器。被踢中的刹那,身体倾斜不稳,手中鞭子却敏捷挥出,宛若赤蛇在空中飞舞。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郁翎背上便多了条口子。那鞭子劲道狠辣,不仅衣衫被划破,甚至皮肉翻开,渗出缕缕鲜血来。
郁翎却只微微皱眉,哼都不哼一声,忍着火辣辣的剧痛,立刻开始新一轮攻击。
天渊派剑法十分精妙,郁翎的领悟力在武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凡是他看过几招的武功招式,基本就能寻得拆解之法。
接下来的缠斗中,宫坛主便再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夜风瑟瑟,各派掌教门人看了这半天,内心多有感慨。
这天渊派大弟子,年纪虽轻,生得也俊秀,武功剑法却足以令风云变色。看他眉宇间英气勃勃,一身正气浩然,无半点浊世俗气,实为不可多得的年少英豪。
天渊派也着实不愧为名门正宗之中的翘楚。这等卓然超群的上乘剑法,在场不少人,即使一帮之主,也是第一次看到。
魔教几个坛主或坐或站着,却并不如何焦躁。又过不久,一直眯眼盯着台上的徵坛主,渐渐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老大刚才那一鞭,确实打伤了姓郁这小子吧?”
“没错,现在还流着血呢。”角坛主眼神阴郁,“我也正纳闷。这小子身上不对劲。”
“也许再等等……”
“老大软鞭上赤石之毒没人能撑过一炷香时间。换了郁暮云或者无尘老秃驴,或许运功能抵一个半个时辰,我还能信,但这小子……你看他气喘的,能站着出招就不容易了。像他这样拼内力的耗法,绝对应该是加速毒气攻心的,怎么会……”
“今天算是邪了门了,”商坛主随手从身后矮树丛中摘下一片绿叶,放到嘴边。
“别,”羽坛主不赞同道,“你不经老大同意就这样帮他,小心他到时候找你——”
话未说完,却被角坛主制止。后者脸色严峻地摇了摇头。
商坛主快速道,“顾不了这么多了。总不能败在这时候!”
零落的叶片在暗处随着涡旋的疾风转动。
丝丝音律在夜风里隐隐飘散。
郁翎眼神一暗。舞剑招式却分毫不乱。
察觉到魔教坛主武功速度霎时增强数倍的各派人士,大多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据传魔教有种秘技可以用音律提升武功,果然不假。这宫坛主本身实力就属上乘,此时再得以增强数倍,简直到了骇人的地步,不少门派的弟子们已经看得腿软。
然而那舞着剑的少年,却仍是不疾不徐地应敌。不,看似没有变化,实际一招一式又如逐层递进般,不断达到新的境界,直令人叹为观止。
在魔教坛主如此可怕的实力面前,始终不败下阵来,不对,是一直占着上风。
天渊派大弟子的真正水平,各大门派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
难怪郁掌门要那么淡定地喝茶了,爱看不看的样子。
掌门和徒弟都是如此人物,天渊派往后恐怕更无敌手了。
没用。还是敌不过。
宫坛主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强的压迫感。不行,这一战要是输了,不仅在各大门派面前丢了颜面,回去恐怕……
“哼。”
却见他冷笑一声。
本来不想用这一招,但既然紧要关头……
郁暮云眯眼看向台上。
宫坛主一掌击出,无论速度还是内力,都是运了十成十,郁翎毕竟状况不佳,又被其软鞭缠住,避开了半数掌力,剩下那一半实在避不开,便运起一掌,硬生生接住。
两掌相对,只短短一瞬,一阵极强的劲风自台上中心震荡开来,散至四周,台下观战之人竟觉仿佛坠入冰窟一般,浑身止不住的寒意。
郁翎闷哼一声,撤掌之后,又迅速击出一掌,终于将那宫坛主打落台下。
“学的半吊子功夫,也敢在这里丢琮琤教的脸。”
随着这声音,一个黑袍人影凌空纵身而来,一掌直击郁翎。
这一掌与刚才宫坛主所用的是一路功夫,功力却高了不知多少,纵使全盛时期,郁翎估计自己也未必能敌得过,更不要说现在。
恐怕连避也避不过。
只听“啪”的一声轻轻一掌击于桌案,桌上一柄折扇极速飞向石台正中。
随即火光微动,有青罗凌空轻扬。
静谧如水珠滑下荷叶。
若说郁翎的功夫之前还并不为天下人所熟知,那么天渊掌门郁暮云的身手,在座不少前辈都是见识过的。而看他此时的身法,便知这几年来,武功必是又上了一个新的境界。
折扇不偏不倚正将郁翎推开半米,刹那一瞬,郁暮云一掌接下黑袍人的掌力,另一手搂住郁翎的腰,带他轻盈几个转身,稳稳落地。
“炼狱焚冰掌,果然名不虚传。”郁暮云放开郁翎,对那黑袍人道。
黑袍人冷然道:“郁掌门,好眼力。”
“这是炼狱焚冰掌?……原来这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
台下又响起阵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大多带着些恐惧的语气。
大部分人只听闻过这一招的狠辣可怕,而像郁暮云与少数几位前辈,则知晓其由来,更明白其狠戾之处。
同属《冰柩遗典》中所载武学,炼狱焚冰掌比之小小暗器“碎魂刃”,又不知厉害了多少。据闻中掌之人,如置身炼狱,极度痛苦,既受冰寒之毒侵蚀,又如焚烧般疼痛,是魔教除《摇铃录》外最为可怕的一种武功。
而天下能像郁暮云那样有足够内力抵御此掌的,一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此时方才看清,那黑袍人身形高大,除了与那五人相同的从头到脚一身黑衣外,脸上还戴着一个面具,黑夜里看起来有些阴森可怖。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声音郁翎却听着有些熟悉,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今日是我教中人不自量力,打搅了贵派,望郁掌门见谅。”接着,他厉声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滚!今日丢人现眼得还不够么!”
“是是!属下知罪,请圣使恕罪!请圣使恕罪!”
那“圣使”看也不看狼狈而走的几人,依旧一副不低不高的语气道:“他日再与郁掌门切磋。”
施展轻功,漆黑夜色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琮琤教“阅音圣使”的名号,实际上,除其本派中人外,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对其所知甚少。然而方才郁暮云与此魔教黑袍人对掌,掌风余威之大,令台下数米外观战之人皆内息震颤、气血不稳,此人武功之可怕可想而知。而一些在武林中有些地位的,对这一方人物有所耳闻,脸色就更不好看,凝重之中更有些惊惧及惶恐。
火台上红焰跃动,也不敌渐暗的夜色。不少人还未从刚才掌力的波及中恢复过来,寻事之人也已匆匆离开,凌云台下一时无人出声。
“诸位武林同道,”郁暮云在台上说,“今日之事实乃小徒与魔教之人的私人恩怨,现已了结,惊扰了诸位,郁某惭愧。但我派弟子今日多有负伤,恕郁某不便多陪,他日若有机会,自当再邀各位相聚一叙。至于《摇铃录》……”
听到此句,台下各人不免都暗自屏息凝神,投入了十二分注意。
“魔教之物,概不会与我派中人有半点关系。”
冷淡地说完,便扶着受伤的郁翎轻轻跃下了石台。
“这……”不少抱着一睹秘籍之心前来的人,皆心有不甘,抬了抬手欲言又止,很快却又有更多人道:“郁掌门怎可能与魔教邪物有何关系,小人谣言不足信耳!”“必是有人心存嫉妒,恶意中伤天渊派!”“我们正派中人,岂会与那邪魔外道为伍?更不会有那不义之物!想要的人,何不先去投了魔教?哈哈……”
在场观战之人,半数为正派,半数为亦正亦邪自成一家的独立门派,又有一两分乃为夺书而来的奸邪之徒,到得此时,即便不愿相信郁暮云的话,也知今日《摇铃录》一事必然是不会有后续了,大部分人便立即纷纷告辞。
无尘大师与弟子来到郁暮云身边,双手合十道:“郁掌门,贵派弟子伤势如何?若需帮忙,请直言即可,我派任一弟子都可任你差遣。”
郁暮云点了点头,目光在无尘身后同样面容和善的明德面上略停了一瞬,便对无尘道:“多谢大师。都是些皮肉伤而已,让他们多休养便是。今日令大师见笑了。”
无尘道:“哪里的话。既是如此,老衲便不再多做打扰。”于是道别之后,率弟子离去。
峨嵋、玉峰等几大派掌门简短寒暄几句,有的留下些伤药,便也陆续离开。
至此,沸沸扬扬浩浩荡荡的雁徊山凌云台一役,就此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