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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佛尔海峡旁的森林和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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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偶然。我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告诉自己,忽略脑子里那个小小的声音,那个让我恐惧的声音。
我缩在白色的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尽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深度思考。但是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却又浮起了和港有关的疑问——要是港真的不知道呢,那丢失的九年?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并且非常希望这个想法变成现实。港是我最疼爱的几个弟弟之一,不,没有之一……他是最懂我喜好的那一个,我不希望我最爱的孩子会背叛我。
其实也说不上背叛,对吧?顶多只是有些隐瞒,再严重也不过是欺骗……而已。这样的想法在我心里逐渐扩大了,但是同时我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对港的疼爱或许过了度,连我自己的潜意识也不想去怀疑他,不敢去怀疑他。
这或许是他已经深深的融入了我的生活,尽管他只回来了不到十年而已……对于国家而言,这点时间真的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就是这短短的、微不足道的时光的相处,已经让我舍不得他了,我无法离开他——可是,这又是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他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又怎么会和自己分开!
可我还是不受控制的开始想象,想象港离开后的生活,或者说,离开我心里的那条所谓的界限之后的生活。(其实他一直都是能跨越那条界限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或许又将回归到孤独的老年人的生活了,并且没有一个可以让我完全信任的、帮我记住许多重要事情的人了。我丢失的记忆会越来越多——这可真是个让人头疼无比的事情。
“老师。”港的声音隐隐地传来,从记忆里而不是浴室,声线还是稚嫩的少年,与如今的冷峻相去甚远。我愈发肯定我是真的老了,只有老年人才会幻听。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灵魂的话,那么,它们会是什么颜色的呢?”记忆里的那个声音问。
“或许是深蓝色?像是夜空的那种颜色一样。”我听见自己这么回答,但究竟为什么是深蓝色,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或许只是一时的想法。
“老师?”这回是真正的了,从浴室方向传出来的……我朝那边看了看,港果然站在那里。他的头发还滴着水,从白色浴袍里漏出来的一大片小麦色的皮肤被昏黄的光线照得像是流动的金色的蜂蜜,“你看见毛巾了吗?我没有找到。”
“……在木头的架子上。”
他挑眉,望向木头架子,然后伸手拿过上面搭着的红白条纹的毛巾走到我身旁,撒娇似的,带着鼻音的:“老师,帮我擦一擦吧。”
他很少这样这样像个孩子似的说话,柔软的,湿漉漉的黑色头发,白色的面容,以及带着一点儿笑意的眼睛……我的港。
我接过毛巾,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擦着他的头发。
他打了个呵欠,道:“老师,擦一擦不滴水就好了。”
“擦干再睡。”我说,“不然明天头疼。”
“没关系的。”他笑了一声,很明朗的,“除非经济出问题,否则我是不会生病的……我还年轻呢,老师。”
我沉默了,我能感受到他的年轻,仅仅是触碰他的头发都能感受到那里面流淌着的、奔腾着的、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的生命力。
“老师?”见我不回答,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老师!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些慌乱了,我很多年都没有看见他慌乱的神情,他总是处变不惊的——何况只是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情。
“没关系的,港。”我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擦过一点他的皮肤,“你确实还很年轻啊。”
他的眼睛里有点愧疚的样子,像只听话又危险的兽。
“…港,别担心。”我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的。”
“……………………”
“港,”我吻了吻他的额头,“抱歉。”
我亲爱的港……抱歉,我曾经怀疑过你,我最亲爱的你,我有点悲哀地想。但是,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按住我的手,然后转身把我压在床上。
“港?”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师。”他的气息落在我的耳边,叹息似的:“永远都不要对我说抱歉。”
“你知道吗,老师。你送走我的时候,说的就是‘抱歉’。”
“其实哪需要道歉呢,老师。”
“光你的名字就已经够我爱到生命尽头了。”
…………
“I Love you .”他黑色的眼睛闪着星星的光芒,“For ever.”
我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尖叫着把他从我身上推下去。事实上,我没有任何动作。语言的力量总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我已经溃不成军了。
我用静默的目光望着他,我亲爱的、具有魔力的港。他有着一种几乎可以用锋利来形容的冷漠的美丽,像是西洋剑上闪着的寒光。在他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很浓烈的情感,和我一样,却又不完全相同。
我忽然没由来的感到有些悲凉了——或者说,并不是没由来的。在我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我们都深爱着对方,但是很显然的,是两种相似而不同的爱。
“老师。”他轻轻甩了甩头发,水珠从他的发丝上飞下来,脸上挂着微笑,“不用回应的。只要您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共赴死亡。我会在你身边的,一直。”
他温热的怀抱带着一点冷淡的薄荷香气,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坚定地,像是生命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我的灵魂深处。
Chapter 03
“多弗尔海峡旁的森林和原野。”
01.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我醒了,并且没有再睡下去的欲望。港还在睡,他的头发有几根扎着了我的脖子,微微的痛感。
我试图把他的手从我的腰上那下去而不惊动他,但是我失败了。
他慢慢的睁开眼,看着我,“……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儿哑,低沉的,像是月光经过大提琴的弦,“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一会吧。”
“不用了,我出去转转。”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椅子上找到我的衬衫和毛衣套上,但是我并没有找到我的外套。
“你的外套已经拿去洗了,老师。”他叹了口气,也翻身下了床,从门口的衣帽架上取下他那件黑色的风衣披在我身上,“穿我的吧。”
“……谢谢。”
“我该说什么,嗯?”他捏了捏我的手,脸上依然是淡笑,“不用客气吗?”
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像是闪电,猛地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忽然有些难受,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他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左脸,“那么,我回去睡觉了。看完日出就回来吧,老师。别着凉。”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便逃似的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略微清醒了一些。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人一脸的漠然,思考了两秒钟之后我才想起来那是我。
我有些惊讶,什么时候我竟然变得像那些西方的同类们一样冷漠了。于是我不由得开始思考是否需要给我的上司打个电话,问问最近的国情,难道资本主义已经荼毒了我的人民的思想吗?
“砰。”放在窗子旁边的架子上的塑料杯被风吹得滚下来,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时候镜子里那点儿漠视似的冷淡倒是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样的不熟悉。
我突然觉得,那一层冰凉的、镀了银的玻璃像是一道屏障,镜里镜外的两个人有着相同的样貌,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闭了闭眼,不再看那面因我的诡断而显得荒谬起来的镜子。白色的带着辛辣气味的牙膏沫充斥着我的口腔,那种港握着我的手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难过又重新涌了出来。
真是魔障了。我想着,喝了水漱口,像个刚出狱的犯人似的逃了出来。这有点儿讽刺,我逃似的进去,又逃似的出来。
出门前我看了看重新躺回床上的港,心脏蓦然疼痛起来。
02.
我站在亚瑟的庄园里,天还没完全亮,地平线上有一条巨大的白色光带,像是一片云雾似的扩散开来。在庄园的边界,你可以看见浓得要溢出来的蓝色的海,还有海面上部分已经开始闪烁白色光芒的浪花。海岸的西边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像是块绿的调色板——鲜亮的嫩芽的绿,浓稠的古老的墨绿,翡翠似的透着水的颜色的绿……各式各样的绿在光影间不断变换、混合,让人忍不住赞叹上帝的神奇。鸥鸟们扇动着雪白的带着一点黑色边线的翅膀,偶尔从海面上掠过,脚爪带起一点细微的浪花——同海面上的那些一样,闪着白色的光芒,然后便又飞快地扑扇着翅膀远去了。
“……王耀?”贵族气息的伦敦腔,“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循着声音向身后望去,亚瑟果然正坐在一张白色的小圆桌前喝着茶。
“人老了,不怎么能睡得着。”我说,“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呃,上午茶?”
他笑了,用拳头挡住嘴角咳嗽了一声,然后正色道:“看日出而已。”说完伸手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示意我坐下,“还有一会儿,先等等吧。我让他们泡了红茶,你要不要尝尝看?”
我拿起那个精致的白色的画着珐琅彩玫瑰花的茶杯喝了一口,确实很好,香气也足够浓——资本家们的生活总是这样,散发着迷人的金钱香气。
“怎么样?”他问。
“嗯……是锡兰红茶?”我有点儿不确定,“喝着有点像大红袍。”
亚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修养良好的微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儿生气,“以前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
“嗯?”
“他从来不送特别贵的东西给我。”他说。
“啊,这样。”我的好奇心还是一如既往的贫乏,“茶味道还是很浓厚的,你朋友对茶叶的品位很好……这茶不便宜。”
他略有些差异地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忽的记起来港的事情,于是问道:“亚瑟,九年前出过什么事情没有?”
“……你的失忆症还没好?”他的神情有点紧张,尽管他已经尽力放松了,“九年前的事情你应该去看历史书,我也不大记得。”
“我是说,我的事情。”
“……你加入WTO五周年?”
“关于我和阿尔弗雷德的。”我又记起那个灿金色头发的青年,“我和他……发生过什么没有?”
“如果是国家层面的话,你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什么。”
“我是说私人关系。”
“我不清楚,毕竟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弟弟了。”亚瑟的神色有点莫名的苦涩,那些陈年往事他显然还是不能平静地说出来,“…或许你和他那个时候关系很好,私人方面的话。”
我知道我已经得到答案了,“谢谢。”
“不客气。”他拎着那个用很漂亮的红色小袋子装着的茶叶摇了摇,“看在这包茶叶的份上。”
“这包茶叶是我送给你的,在去年。”我叹息,“抱歉,我刚刚才记起来。”
“王耀。”亚瑟的眼睛像是多弗尔海峡旁的森林,寂寞又漂亮的绿色在光影间不断变幻,像是流动的生机:“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你不需要为每件事情道歉,尤其是那些你已经不记得的事情。”
“上帝在雨中。”这句话莫名的冒了出来。
“……你还看美国电影?”
“啊?”
“《V for Vendetta(V字仇杀队)》。”亚瑟眨了眨眼睛,“零五年的时候很火的片子。”
“我以为是某本西欧小说里的句子。”
“香\\港应该看过这个电影,你回去让他给你讲讲,挺有意思的。”亚瑟忽然又笑了,“拍摄的时候是在伦敦,他们居然想炸了唐宁街10号①……不可思议的美国人。”
“……外面有点冷,我先回去了。”我说。
“不看日出了吗?”亚瑟的语气有点儿遗憾,“马上就要开始了。”
“抱歉,我是老年人。”我站起身,“我怕我会感冒。”
“王耀,你也不必为那些你所不能掌控的事情道歉。”亚瑟悠然地喝着红茶,“但是也没必要撒谎……回去吧,港的衣服对你来说有点儿大,你或许应该换一件。”
我沉默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