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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完】除了走在这条路上,我别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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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
“人生有如钟摆,摆动在痛苦与倦怠之间。当人们把一切痛苦归之于地狱,那么剩下来属于天国的只有倦怠。”
01.
港在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便回过头来,微笑地:“老师。”
我好像给蝎子扎了一下,毒素从皮肤渗进来,缓缓地从那条灵魂深处的生命河流流进心脏。
{“或许是哪部小说里的句子?这几年西方的小说很流行这种…祷告上帝的写法。”}
{“香\\\\港应该看过这个电影,你回去让他给你讲讲,挺有意思的。”}
“…………港。”
“老师。”他向我走来,“我在这里。”
“你……骗过我吗?”
“如果是关于老师的记忆的方面的话,”港抱住了我,“那么,是的。”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上,温暖的,带着水汽的。
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被人遗弃的悲凉。
没关系了,都没关系了。我对自己说。只要,港还在我身边就好。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纵使是港的爱,也已经在我的生命长河中逝去了。但是最可怕的是,我清晰的知道这一点,而港没有意识到。
“老师。”他的声音栖息在我的耳边,“其实,作为你的一部分…我有时候是可以知道你的想法的,如果我想的话。”
我的心脏蓦然漏了一拍。
“老师怀疑过我的,对吧?”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过去的几百年里我都不曾用过这个能力,直到我回归后。”
“我越来越看不懂老师的行为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那样的一个人呢?他只会伤害你,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吗?”
“是……阿尔弗雷德,对吗?”我颤抖着问他。
“是的。”他用冰凉的嘴唇吻了吻我的眼睛,“什么都瞒不过你……即使失忆了,你也还是那么聪明。”
“……说下去吧,港。”
“你爱着他,在我回归之前就是那样了。但是你是国家的意识体,而他也是这样。他的名字是美利坚,蓝色阵营的国王,而你……我亲爱的老师,现在的你是红色阵营的国王。”
“………………”
“可以肯定的是,他大概也爱上你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们是国家的意识体,意识的形式是自由的,但是,作为意识的你们,或者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受规则制约的人。”港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来,像是暮色四合的天空,光明黑暗相交错,“一个国家的意识体爱上另一个国家的意识体,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那不是他们国家本身的愿望。”
“人民,领土,文化以及政府构成了国家,从而有了我们。”我说,“爱上阿尔弗雷德不是我的人民的愿望。”
“是的。”港淡淡地说,“从你诞生起到现在,你渐渐变成了这个国家的信仰,而人民总是在担心作为他们信仰的你背叛他们真正的意志……其实,背叛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我们的存在并没有多大关系。”
何谓‘信仰’?信仰就是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的人民显然不愿意知道我爱上另一个国家这个事实。
“十年前你问过我,‘我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我们是作为一个国家的意识体而存在的,我们没办法违反国家真正的意志以及这个世界的规则。”
“……一个国家的意识体永远不能爱上另一个国家的意识体,对吗?”
“你已经有答案了,老师。”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人说,意识是世界的物自体,是世界的内在内容,是世界的本质。生命、可见的世界、现象,只不过是意识的镜像。
生命不可分割的伴随着意识。有意识,也就有生命,有世界。
但是作为意识承载体的我们,不过只是那面镜子而已。
我伸出手遮住眼睛,慢慢地蹲下身。
“老师。”港的声音冷漠又悲哀,“这是我们的宿命,逃不掉的。”
宿命……难道不可以爱上任何人、不可以背叛人民的意志、不可以失去‘信仰’的地位,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吗?
“港。”我没由来的感到疲倦,“我们这样存在着,有什么意义呢?”
他沉默。
窗外的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烈火一样红色,像是要把海水烧的沸腾。
我突然就很想死去。
02.
回国的飞机22:00起飞,头等舱,座位是13A和12A。
“安全带,老师。”港帮我扣上搭扣,我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就像是两份相似的记忆重合之后,可以轻易的发现那种不同。
“A……谢谢。”
他挑眉,“不客气。”
港的表情像是记忆中的那个人曾经拥有过的……但是那个人已经……
已经怎么了?
明明是轻易可以说出口的,但记忆像是被一刀斩断,剩下的只是一片空白。
耀,你想知道答案吗?有着一头金发的青年问。
“你想知道答案吗?”港问我。
“…………………想。”
“那么,老师。”港吻了吻我的脸,“我会让你知道的……只要这是你的意愿。”
那么,耀。金发青年低头亲吻我的额头,你会知道一切的,只要你想。
相似却又不同的两份记忆在这架太平洋上空的飞机上重合了。
曾经有人说过,人生有如钟摆,摆动在痛苦与倦怠之间。当人们把一切痛苦归之于地狱,那么剩下来属于天国的只有倦怠。
我终于明白港为什么瞒着我了。
过去是地狱,而现在是天堂。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比起活在这种几乎让我发疯的倦怠里,我宁愿死于痛苦。
我会想起来的。
我一定会。
云海浩瀚,无尽的悲伤在这个秋日绵延。
Chapter 05
“我走在命运为我规定的这条路上,虽然我并不愿意走在这条路上,但是我除了满腔悲愤的走在这条路上,别无选择。”
01.
旧金山的海水和记忆里的一样,浓蓝色、亮蓝色、浅蓝色相互交错,海岸边有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
“耀!”阿尔弗雷德把他刚买的那个巨大的草帽朝我扔过来,“看这个!”
“……好丑。”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明明很酷好不好?”
“如果你对‘酷’这个词的定位是夏威夷风情的话,那么我无法反驳。”
“嘿,你总是这样,耀。”他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无可奈何地:“这个用中国话怎么说?……‘刀子嘴’?”
他的发音很别扭,听着像是door、zip以及three的混合产物。
“你的中文听上去确实是个正宗的美国人说出来的……”我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抱起来扛在肩上,“阿尔弗,放我下来!”
“嘿,老兄。”沙滩上一个他的人民朝他吹了个口哨,“你真酷!”
“Thank you.”他微笑着朝那个人挥了挥手,“当你的情人不听话的时候,你也可以用这招。”
“Fuck you,Alfred.”
“如果你确定的话,那么我不介意现在在这里来一发。”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屁股,“但是那个fuck的动作肯定是我来做。”
………………
外面下雨了,整个纽约城灰蒙蒙一片。
他站在窗子边上抽着烟,视线落在正对面街头悬挂的星条旗上。
“阿尔弗雷德,不要抽烟。”
“Sorry,”他把烟头从窗子外扔了出去,“我忘了你不喜欢烟味。”
“……要看电影吗?”我从架子上翻出一张碟片,“《V字仇杀队》,新上映的片子?”
“没问题。”他微笑着回过头来,“我记得你以前也很喜欢看关于我的片子。”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我只是喜欢你的人民拍出来的片子,而且他们基本上只是对于未来的幻想,与你无关。”我把碟子塞进DVD机里,“还有,我告诉过你,我失忆过,不要跟我提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片子我看过了。
“SO?”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我又没看过。”
他叹气,又看向窗外被雨淋湿的星条旗,半晌之后他道:“上帝在雨中。”
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是上帝。
对此我只给了他三个字,不要脸。
我们最后还是换了部片子看。
…………………
我好像看了两场电影,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种被扔进冰海里的感觉,几乎窒息。
“我失忆过,两次,对吗?”
“是的。”港用力握住我的手,“第一次是1982年,第二次是2005年。”
“我会失忆是因为我死了,对吗?第一次是阿尔弗雷德杀了我,第二次……是你吗?”
“准确来说,的确是这样。”他的脸色有点发白,眼神黯淡,“老师,抱歉。”
“是我让你杀了我的吗?”
“不是。”他解开安全带,单膝跪在我的脚边,“是我自己要那样做…我知道你不会死的,只会失忆。”
“港。”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你看到了我在纽约的记忆,是不是。”
“………………是。”
“你可真是个疯狂的孩子。”我低下头吻住他的唇,“我很惊讶你有这样的勇气。”
我之前一直以为用刀子扎进爱人的心脏这种事情,大概只有伊万或者娜塔莉亚做得出来,没想到最后付诸实践的居然是港。
我教出来的好孩子。
“老师…我没有骗你,我不想。”他低下头,伏在我的腿上,“我杀了你,但是我依然很爱你,从来都是。”
“我知道。”
我们随着国家的诞生而出现,也会随着国家的灭亡而消失。活的时间越长,我们就对自身的存在产生质疑——我们真的是活着的吗?
世界上的一切对我们而言并没有意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记录我们的存在——除了我们的上司,但即便是他,在卸任后也会不记得我们。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除了我们彼此。
阿尔弗爱上了我,我们给予彼此爱与痛苦,最后痛苦已经烧光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所以我们分开。
港希望我忘记过去的痛苦,但是殊不知在我的生命里那些痛苦才是提醒我我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港。”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其实没必要的……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爱对方了。”
他僵住。
“你也知道的,国家与国家之间是不可以相爱的,那样会引发太多问题。但是当时我和他都没办法放下,所以最后我们决定同时对着对方开枪…这样就可以忘记了。”
说完之后我不由感叹一下阿尔弗雷德的奇葩想法,真的是很美国啊。
“……………………老师。”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港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对不起。”
“港,现在,在这架太平洋的飞机上的王耀很爱你,与你对他的爱别无二致,他永远不会恨你。”
“所以,他原谅你当年的小小失误。”
02.
飞机是凌晨才到的厦门,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老师,”港的眼睛离得很近,像块明亮的黑色宝石一样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我们做吧?”
我说,好。
接着就是他扑过来的身子以及无可言说的旖旎。
再次醒来时大约是凌晨四点多。
那个戴眼镜的德国哲学家说,‘我走在命运为我规定的这条路上,虽然我并不愿意走在这条路上,但是我除了满腔悲愤的走在这条路上,别无选择’。
我也不是想生来就成为国家的意识体,但我除了在这条我不喜欢的路上越走越远而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我不能爱上任何另一个国家的意识体,甚至是港也不行,因为那不是国家本身的意愿。
1973年我爱上阿尔弗雷德,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我不后悔,即便是很多年以后的现在我们彼此不再相爱,我也不后悔。
2013年,在这架太平洋上空的飞机上,我爱上了我的弟子,港。
比当年还要过分,不是吗?
但我同样不后悔。
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再害死他了。
港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异端,我不知道他死亡后会不会只是失忆而已,我怕他会真正离我而去。
“所以……我亲爱的港,”我低下头亲吻着他紧闭的双眼,“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不会记得我爱过你了,你也不要提醒我想起来,好不好?但是,你要记住…我也是真的很爱你,像你爱着我一样。”
我看向玻璃窗外的天空,海平面上已经亮起冷冽的白光。
浓蓝色的海水无尽延伸,像是倒过来的另一半天空。
海岸边有一片不大的绿色森林,和旧金山那片比的话确实小了一些。
三个注定无法相爱的人,两场相似而不同的爱情,一段陈旧的发黄的往事。
就这样结束了。
再见,我最亲爱的你。我或许早就已经死去了,但是,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我依然爱你。
天空渐渐变白,海洋也慢慢变亮,森林也绿起来。
他们的生活依然继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