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新识》unlim

4、第四段

　　第四段

　　我只叹息。

　　我与这白衣人有些亲故，但此生未曾想还会有再相见之日，我只能叹息，一丝笑意也无法挤出，我冷眸窥这白衣人，胸中似是能卷起无边业火，烦郁之情不能断绝。

　　我道：“你既然来，不必如此多话。”

　　白衣人道：“没大没小，我是你姐夫。”

　　这话倒可让我大笑，我忆起阿姐身死之时，这白衣人不过在旁边丢下几个冷眼，便弃她而去，我那时年纪尚小，只懂得暗暗垂泪，泪眼中看阿姐，神情竟不似很伤心。

　　我不懂她为何不伤心。

　　阿姐一口鲜血吐出来，还能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用最后的声音道：“你我环生族人，怀璧其罪，难得好死，你姐夫虽薄情寡义，本事却不小，你不要意气用事，今后他或能救你一命。”

　　我这一生，有所爱，有所恨，有激赏知交，有陌路熟识，但全心信服的人只有阿姐一个。

　　她说的话，没有不应验，她至何境地，也能不回头。

　　我阿姐死时眸子阖得安然，她夫君去路已远，不能得她回首最后一望。

　　我只是不懂她为何不伤心，她宁愿我永远不懂，但待后来我临死之际，竟终于想得明白。

　　此生已了，来生也无，伤心只是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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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这人并不欢喜，但仍有许多事需其相助，只好耐着性子又开口。

　　我问道：“阴平澜如何找到这偏远地界？”

　　白衣人眸子觑着他指尖鬼手，红光映着面颊，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他不说话，似是沉吟，但又沉吟未久，说道：“阴平澜对我防得甚紧，他如今在我圣教中大权独揽，做事从不与下属解释，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笑道：“晏无途，你做骨教护法的年头想来比阴平澜的岁数还长，也能拿这话来敷衍我？”

　　原来这白衣人正是骨教护法晏无途，他成名已久，功力高深，修炼了一身骨教邪异功法，是以虽年届不惑，样貌却仍似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晏无途不恼怒我言嘲暗讽，只道：“这些年来，阴平澜一直在寻环生族的后人，你姐妹二人当年从未掩藏身份，他能找到你这条线，也并不奇怪。”

　　我似笑非笑道：“那些好处当年都被你拿去，他如今找到我这个环生族人有何用处？”

　　晏无途听了哈哈一笑，他手上摆了摆，爬满掌面的鬼手草又如潮退去，他负手走了几步，终至我身前，垂眸看我时，居然还带着些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轻慢。

　　他说道：“我与你阿姐夫妻十年，她瞒我之事不是一件两件。江湖人皆言环生族内有异宝，你阿姐是留给我些高深秘籍，绝世兵械，只是想来不过冰山一角。”

　　我抬首望他，看这晏无途眸色微沉，睫畔暗影下隐着几分凶性邪芒，唇边挂着冷笑，眉角挑着狠戾，他这样子我也见过不止一次，他手中尚有杀人的利器，若就此祭出也必不手软。

　　我听晏无途又道：“十年来你音讯全无，躲得无影无踪，这也便罢了。如今既有求于我，还不说实话么？”

　　我笑答：“你说得不错，环生族确实有个天大的秘密，只是你要知晓，也需先助我过了此劫。”

　　晏无途不置可否，他此时背着荧光，大片面貌掩在沉暗之下，让人无法看得清楚，只能见他手里握起一杯茶盏，慢慢递到含笑唇边，但这口茶还未饮尽，他开口又道：“我也可把你拘起，在你身上使些手段，把你一张嘴撬开也非难事，我为何舍易求繁，为你顶着天大干的系背叛教主？”

　　我垂首微叹，低声道：“你不会。”

　　当真不会。

　　我看晏无途，只看他身侧小鼓，若有响声，回彻往昔，那是我阿姐之骨为架，阿姐之皮为附。我再看他鬓边银发杂揉难解，那是我阿姐白发枯植，捻断成丝。我看他青年模样，岁月不伤他面容分毫，不过是因我阿姐的心、肝、脾、肺皆在他腹内，早已与他内化成一团，至死不能分离。

　　晏无途全身上下，俱是阿姐。

　　若要害我，他当真不会。

　　我便笑道：“因你永远不知道我阿姐给我留了什么后招。”我说着敛起眉目，轻叹道：“你不知有多少把柄落在她的手里，你若囚我害我杀我，她总有法子能让你难以作为。”

　　晏无途沉默一阵，眸子只盯着掌中小鼓，慢慢抚摸起上面黄中泛黑的鼓皮，自顾自苦笑道：“你阿姐是走一步算十步之人，论机心深沉，我自愧不如。”

　　我微微一愣，欲开口之言竟此顿了一顿，我不过一句没证实的痴话，竟让这堂堂骨教护法如此忌惮，连一股阴狠煞气都泄得干净，只徒留下一张没奈何的脸，淡淡看着别处。

　　亡故十数年之人，仍有此余威，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有漫漫一叹，微声道：“你助我救一人，事后我绝不藏私。”

　　晏无途笑道：“我倒好奇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使你如此紧张，竟肯来向我求助？”

　　我默默微笑，想到二狗之时胸膛之上好似有一掌紧攥，其中生出无限温柔酸涩，在他面前我还可细细倾诉，没奈何如今与晏无途两两相对，不足言说。

　　我只道：“那人不过一个市井农夫，受我牵累遭此大劫，我与你在此费这半日口舌，如今怎样了，你的人还不回报？”

　　晏无途道：“见你急切，真是趣味。”

　　他挑眉一笑，不慌不忙先将茶盏饮尽，手指尖在小鼓面上轻轻一拍，震落了几株不愿离去的鬼手荧草，萤火映着鬼面黑皮明烁闪耀，将他眉眼一时失神匆匆描过，斜入鬓里，再难得见。

　　晏无途开口笑道：“你听，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