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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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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段
我却听不出什么。
我虽听不出什么,却看见他了。
我一见他,就有些发愣。
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头发随意绑在一侧,用一支碧翠的骨簪轻轻挑住,到尾端束成几个细小的辫子,那辫子上还嵌着几颗用毒水保存下来的蓝色眼珠。
他从角落里繁杂难解的洞窟中现身,赤着双脚,走路不带一丝声响,容貌很是年轻,好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脸上也满是少年人的快活神气,一双眼睛上挑着笑意,瞳眸暗暗发蓝,向我看过来时眸光微闪,唇舌微动,笑意盈盈道:“你是我姨母?”
我狐疑且骇然,一双腿便要瘫成一汪水,这是故人面貌,与我阿姐有九分相像。
我咽喉似被扼住,呜咿咿要说些出什么,但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瞪着眼睛梗着脖子,一口气难以抒出,索性咳起来,索性咳出那似阿姐的半颗心,看看能不能与眼前人的对得上。
我瞠目向晏无途问道:“我是他姨母?”
晏无途并不理会,他随意一摆手,那黑衣少年便退到一边,我一双眼睛跟着他,看他眉目敛下,唇边笑意似未消退。
晏无途对那少年道:“讲。”
少年人轻轻一笑,道:“澜澜尽午回了教内别宫,身边带来个粗鲁人,也不理我,径自跑到水牢去了,我以为他口味变换了,不喜欢我这样纤弱的美少年,反而痴迷起身材壮实的老汉,又爱着水牢的调调,就暗暗跟着他一路去。”
这黑衣少年边讲着还边向我眨了眨眼睛,他手上抚摸起绑小辫的眼珠子,嬉笑不休,顶着我阿姐的脸,令我有阵恍惚。
我长叹一声,看他又抛来一个媚眼,垂眸问道:“阴平澜功力深不可测,他难道未发现你跟在身后?”
少年人笑道:“我若是不现身,你现在还不知晓我来了哩。”他说着眸色微深,懒懒笑了几声,又道,“澜澜长得好,功夫却不大行,我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如何能知道?”
我听了默默一叹,再去看这少年,见他神采飞扬中又有些不怀好意,五分笑中偏要含着三分嘲弄,热眸里面拢着寒意未彻骨,机心内处兼着怠惰似天真。
我如今看他,骨子里倒真有几分阿姐的模样。
我便微叹息,轻声问道:“你跟在阴平澜身后,又看到了什么?”
少年侧头微微沉吟一阵,又嘻嘻续道:“澜澜捉着那粗汉下到水牢,将他一把丢进牢底寒冰河中,河水又脏又冷,一下子就将那老汉冻得说不出话来,只呜呜哆嗦不停,澜澜这时笑起来,问那汉子道,你当真不说?”
他说到最后一句,神色忽而一变,面上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挑着眉毛向我悠悠一望,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化,上一句还是清脆好听的少年音色,下一句就变成了内蕴阴狠的沉声音辞。
若不是他一张酷似阿姐的脸,我都要以为阴平澜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于是叹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那少年便颔首道:“那是自然。”他说着又疏懒一笑,身子随意向洞壁轻轻靠去,上面尚有千千万大张利口的鬼手草,他却似毫不慌张,含着阴平澜贯有的笑意,拿捏着骨教教主的嗓音道:“阿风最妙,妙的是不仅最美,还最有本事。只要是他见过的人,见过的武功,他便能模仿得一分不差。”
我细看去,只见这少年哪里是倚靠上那虎视眈眈的鬼手草,原来他周身罡气轮转不休,护体真气将他护在其内,看似是随意向鬼手草壁靠去,实则那罡气好似一堵气墙横贯其间。
这少年说罢又作出一副天真模样,嘻嘻笑道:“澜澜便是这样夸我的。”
原来这少年名叫阿风。
阿风说得不错,他果然极有本事。
我长叹又长揖道:“极有本事的阿风,还望将后事告知。”
只是我这长揖未尽,就听一阵风起,有股萤火忽闪而至,我眼力不差,将这萤火间一只小手张牙舞爪,内里红线从指尖贯穿掌末,这小手指似拈花,瞬时已至我手肘一侧。
鬼手草不过轻轻一弹,我便拜不下去。
我抬眸望去,果然见晏无途指尖晃动,红丝闪现,他面色未变,也未曾向我投来一眼眸光,只淡淡道:“你这一揖他受不得。”
我摆摆手,也就作罢,对着阿风苦笑道:“那你请说罢。”
阿风含笑望我,言道:“澜澜如此威逼,那汉子倒是极有骨气,打定注意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澜澜脾气向来不好,他将那汉子从冰河中提溜出来,一掌凝起热气,一掌凝起冰霜,自那汉子双掌中间灌入,一边寒似苦东,一边灼如烈夏,将那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听到此处,将手中杯盏捏了个纷碎,哈哈笑了几声,呼出口气都带了铁锈味道,我似笑非笑看那阿风少年,看他面上拢着层阴平澜的神情,微笑道:“继续讲。”
阿风看我模样,轻轻一愣,眸色忽而一沉道:“阴平澜的手段花样繁多,我看这些你也不必听。”
我笑道:“继续说,我很必要听听阴平澜的花样。”
阿风言语间便微微一顿,他笑意未老,面上尚覆着一层稚嫩神情,音语却幽幽道:“阴平澜使出万般手段,那汉子只是不开口。阴平澜虽出手狠戾,其实手下极有分寸,倒不能伤了那汉子性命,只是看硬的不行,便开始说起道理来。他便问那汉子,那女子是你何人,能得你如此相护?”
他说到此时,抬眼看我笑了笑,再轻声说道:“阴平澜看汉子不答,又说道,你何必为那女子遮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十数年前,江湖上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化名屠情,她座下女怪皆眉刺琼花,那女子便是其一,她心性狠毒,性情古怪,杀人时喜爱掏心拉肠,这样一个女子,你何必为她受此苦楚?”
我便附和着点点头,垂眸轻声道:“是啊,你又何必为她受此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