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突生的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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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尼格尔阿依汗已经10岁了。
那一天，是个毫无征兆的早春中的一天。
晨起，阳光明媚。托合提过来和林雪说：“昨天晚上，有几只羊没回羊群，不知道到哪里了。我带上干粮和□□去找一找，中午就不回来了。”林迎雪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倒是边上的尼格尔阿依汗拉着托合堤的衣角说：“爸爸要早些回来，你答应今天要带我去骑马的。”托合堤笑着答道：“小公主的话，我哪敢不听，一定准时回来。”说完骑上了马。
早春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中午还看着阳光灿烂，不到两点就开始刮大风，林迎雪开始有点着急了。下午三四点钟竟开始下雪。开始并不大，过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刮着带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过你的脸。
林迎雪赶紧找托合堤的爸爸。老人家已经站在院子外抽着烟沉思，看来他也有些着急了。看到林迎雪过来，连忙宽慰道：“别着急，托合堤不是冒失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我现在找几个人四处找一找他。”
可是天色越来越暗，大家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雪下的密不透风，地面上很快就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托合提的爸爸已经带人出去了。林迎雪呆在家里心神不宁，她无数次的向真主阿拉起誓，保佑她的丈夫平安归来。
到了八点出去找的人已经回来了。外面雪太大，温度太低，怕更多的人出意外。托合堤的弟弟已经出发去找团场的战士，带着弹药和三辆卡车在附近继续寻找。
大雪足足下了一整夜。
这一夜是林迎雪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女儿已经睡了，睡梦中还在皱眉、翻身。平日的晚上，她并不是这样。恐惧织成一张大网将林迎雪的心罩的紧紧的。
天蒙蒙亮，一夜未眠的林迎雪就开始向窗外不停的张望，眼神中透着惊慌失措。这么冷的温度，正常人在室外待上这一夜，如果没有取暖的东西这是要出人命的。林迎雪不敢想往下想，她只能盼着真主听到她的祈祷，托合堤能平安的回来。
雪在下午终于变小了，大家嘴上没有说破，心里却都透亮。
晚上八点多钟，部队的车开到了院子的附近。人们迎了上去，没有人说话，不祥的预感罩在每个人心上。托合堤的弟弟从大篷车后面先跳了下来，几个战士是从车后面抬着托和堤的尸体递了过去。看到这一幕，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声，那是托合提的母亲。
接下来大家都开始抹眼泪，但是林迎雪没有。她已经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两天一夜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熬不住了。
林迎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他们又回到了他们定情的托木尔峰。这一次又发生了雪崩。托合提没有拉着她，反而把她推了出去，还大声对她说：“快跑，快跑。”她不停地奔跑，从来没有跑过那么快。她跑过了雪山，跑过了原始森林，跑过了草原。当她累的跑不动停了下来，才反应过来，托合提到哪里了？她转过身来，原来托合提一直在她的身后跟着她。她笑了，去拉他的手，却发现他像泡沫一样消失了。她急了，大叫了起来。
……
这一叫她醒了过来。
原来她正在团场的卫生所里打着点滴，女儿陪在身边。门口还坐着团场政治部主任。因为上海下乡知青中的男知青娶女维族姑娘多一些，而女知青嫁到当地维民家中的特别少。而像林迎雪这样出类拔萃、条件优秀的越剧团的“名角”和维族青年结婚，那更是只有她一个。当年是上过军区报纸的，如今出了这个问题可怎么办？
托合提信仰的是□□教，按照教义习惯，死后三天内必须下葬。托合提的家人会在清真寺举行葬礼，女人是不能随行，之后会把他埋进□□教的墓地里。
托合堤已经去世，为了安全，避免他的亲人将怨气撒在他这个“异教徒”的妻子身上，部队已经让人通知他上海的亲人，速来新疆，将她们母女俩接回上海。
赵主任想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对林迎雪说道：“托和堤是在寻找羊群的途中遭遇狼群遇难的。现场他用猎枪打死了两只狼，要是平时遇到这个情况，狼群就已经撤了。可是刚过完冬天，狼群正是饿得最紧的时候，结果托合堤……”他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急急说道：“你已经昏了足足两天了，现在正在举行托合提葬礼，在大清真寺里。你知道女人是不能去的，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单独去托合提家，我怕会出现危险。你和尼格尔阿依汗团场已经报上军区，因为你这个情况特殊，本身就是属于返城知青，部队决定强制要求上海方面为你安排一份工作，解决两个人的户口。你的哥哥们马上要从上海赶过来，接你回去了。你一路上要小心，你先养病，孩子就住在你边上的这个床位。你醒了，我也放心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迎雪听完这话，头开始嗡嗡作响。回还是不回上海，过去对她来说是多么难的一道选择题。而现在，似乎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了。
因为军区已做了批示，所以一切后续工作都很顺利。走的前一天，她和女儿来到托合提的墓前，在那里意外地看到了托合提的爸爸。出了这件事，一夜之间老人家老了很多。看到她们娘俩，还没有说话，眼泪就下来了。托和堤的爸爸，是俄国贵族的后裔，性格无比坚强，林迎雪从来没见过他落过泪。她见此情景，心口一热说了句：“阿爸。”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尼格尔阿依汗更是乖巧地拉着爷爷的衣服，说道：“爷爷不哭。”托合堤爸爸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手链，说道：“以后再见到你们怕是难了。我们老了，去上海多有不习惯怕是很难去。而这里是你的伤心地，你回来怕也是很难。我们不怨你，你把尼格尔阿依汗好好带大吧，她是托合堤唯一留下的血肉。这两条手链都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做成的，万一去上海有什么要花费的，你把它卖了可以抵挡一阵子。”说完把手链递了过来，干枯的手在风中微微颤抖。
林迎雪流着眼泪接了过来，低头一看，这真是两条漂亮的手链，在手掌中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睛。她再抬头，托合堤的爸爸已经走了。
家里是大哥和三哥来接的林迎雪。回家的行李早就打包好了，也是简简单单的。因为上海和新疆气候不同，很多衣服都留给了托合堤的弟弟和妹妹。她和托和堤平时积攒了一些钱，她也全部留给托合堤的父母。
坐在乌鲁木齐火车站的候车厅，林迎雪仿佛来新疆还是昨日的事情。
那时她才十四岁，个子小小的，胸前两条大辫子，神气的不得了，跟在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后面一点不露怯。现在她已经四十二岁，人生最好的时光已经过了，头发已经开始变白。新疆极端气候特别多，对皮肤伤害特别大，坐在两个哥哥身边看起来她反而老一些，总有人把她认成姐姐。
女儿的脸颊红红的，一看就是特有的“高原红”，但是眉眼确实继承了她爸爸，流转含情。
广播中播出“从乌鲁木齐到上海的普快K9786趟列车已经到站了，请大家做好上车准备。”林迎雪站了起来，心中有个声音说道：“这次可真的走了。”
回到上海，军区已经为她在上海越剧团找了一份工作，是越剧教师。工作不是很累，主要负责教年轻的小辈越剧的基本功。一般的下乡知青是没有这个政策的，回到上海，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去找。这在竞争激烈的上海是很困难的。尤其是70年代出生新的一代已经崭露头角了，林迎雪很感激团场为她做的这一切，她还有一个月的休假去适应这里的一切。
女儿从未来过上海，对这里的好奇已经大于失去父亲的悲痛，这里的一切和自己所认识的世界太不一样了。她每天有十万个为什么要提问给林迎雪。而林迎雪一边在记忆中搜索着答案回答女儿的提问，一边也在努力的学习减少和周围人的差距。
四月的上海已经繁花似锦，而千里之外的新疆，这个时候冰雪还未完全消融。
林迎雪回来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上户口，她在派出所把女儿的名字改成了林茹眉。这中间的原因还是希望女儿在成长中能过得更为正常一些。毕竟顶着一个新疆的名字实在太惹眼。三个哥哥早已经结婚，搬了出去。她和父母挤着住在上海原来的老房子里。林茹眉也就近办了手续上了小学，这时正是三年级下学期，才刚开学一个多月，功课还没落下多少。生活对于林迎雪来说，似乎慢慢的走上了正常轨迹，但是内心的伤痛却像平静的湖面不时起着涟漪。她只能等待时间慢慢平复内心的伤痛。
转眼四年过去了，林茹眉已经上初二了。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一口标准软糯的上海话，脸颊上的高原红也褪去，因为遗传的原因，她本身就比普通人白，再加上南方湿润潮湿的气候，整个人变得白的发亮。与之相反的是，头发和眉眼却漆黑如墨。远远看去，黑白分明。但是靠近一看，你会发现又有不同。她的头发、睫毛似乎还有眉毛都是弯曲的。这样的她像极了格林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就是嘴唇没那么红润，略显苍白。她在学校已是公认的“校花”，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林迎雪虽然不富裕，但是努力让女儿穿得更为体面一些。林茹眉自己也很努力，学习一直很优秀，刚来上海的生涩和拉下去的功课她都努力的赶了上来，只是性格上还是有些孤僻，特别喜欢独处。
在这几年中，上海发生着巨大变化，尤其是城市建设更是日新月异，“房地产”已经成为新名词走进了上海人的生活。虽然大部分人还在观望，但是林迎雪感到这可能是未来的趋向，她不能再等了。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才三万元钱，就算加上父母的给的五万也不够的。她想了又想咬咬牙把两条手链拿了出来，选了一条略差的，找到熟人拿到拍卖公司。她知道这几年好多汉人去当地新疆人手中回收和田玉，品相好的材料在当地都是四五百一克。她的这条手链称了一下七十六点四克，她决定一克要一千元，低于这个价格坚决不卖。谁知拿出去以后不到三天就卖了。上海就是这点好，好东西永远不愁卖。除去佣金，再加上自己攒的钱快八十万，当时的上海四千多元就能买到很不错的内环房，这笔钱林迎雪在北大虹桥那儿买了一套近150平方的房子，除去装修所剩无几。
好在没有什么外债。至于为什么买那么大？林迎雪的初衷特别简单：主要考虑到父母年纪大了，想让挤了一辈子小房子的他们享一下清福，而且未来她希望女儿女婿能搬过来一起住，她也不用那么孤独。虽然她还很年轻，加上自身条件不错，也不是没有人来提亲。可是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嫁人。家里人看她这么坚定，也没有说什么。
整个九八到九九年都在忙碌中过去，这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年。但对于林茹眉来说，在记忆中这是特别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年。从这一年开始，她感到才真正在上海落地生根了。
现在看来，林迎雪这个决定是多么正确。2002年从非典后，全国的房价见风就涨，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好在她的这决定果断、买的及时，否则以现在一家人的工资，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住不上房。当然和田玉的价格也是一路疯涨，价格也是很惊人的。但如果让林迎雪做二次选择的话，她依然还会做这个决定，因为对她来说，她更需要房子带来的安全感。
买了这个房子后，三个哥哥都惊呆了，但也无话可说。周边的人也只有羡慕、嫉妒、恨。本身小弄堂里大家邻里关系很好的，这下搬走以后，父母的心倒是空落落的。不过看到这么大的房子，装修的也很漂亮，心里还是很欢喜的。父母的房子林迎雪没有卖掉，一直租着，这样一家人平时的生活费就基本有了。后来弄堂进行拆迁，赔了好大一笔钱。她把它分成两份，一份父母留着，一份分给了三个哥哥。从某种意义上讲，林迎雪回到上海后，看起来是父母在照顾她，其实是她在照顾父母。父母都是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父亲是个中学语文教师，母亲之前是个棉纺厂女工，总算熬到顺利退休，可是厂里效益很差，退休金特别少。
三个哥哥还算争气，经过了十年□□后都有了工作。大哥略好当公务员，二哥在国企当工人，三哥最操心，从小调皮心肠却最软，他现在在杂志社上班，之前工作换来换去，大家没少操心，看到他终于安定下来，才安心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突生的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