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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往事如梦 ...

  •   历史回到上世纪。

      从1963年7月到1966年7月,三年内国家当时共动员10万余名上海知青来到了新疆,安置到兵团的人最多,共有9.7万人。

      林茹眉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人的性格,柔中带韧。

      她当时是家中最小的掌上明珠,她上面有三个哥哥。父母万分疼爱这个迟迟而来的小公主,特给她起名“林迎雪”,意思是迎着雪而诞生的坚强的小生命。

      按理说赴新疆去参加国家号召的“上山下乡”运动怎么也轮不到她。她从小能歌善舞,尤其喜欢看带有异域风情的新疆舞。听说有这个政策,她就暗捺不住自己跃跃欲试的心。

      起初她还和家人商量,父母一听就急眼了。她也就不再吱声,家里人都以为她已经断了念想。谁知道她背着家人把户口本偷偷拿出来报上了名。等家人知道,已经晚了。妈妈留着眼泪帮她收拾好了行李,从来看到她都是笑眯眯的爸爸一般常态的抽烟叹气。最后还是三个哥哥把她送到车站的。

      那一年是1966年的7月。

      经过长达十余天的一路颠簸,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下了车,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遍地的黄沙望不到边儿,营房就是有些大小不一、杂乱无章、房顶上长满杂草的地窝子,上面还布满了碱斑。偶尔有几间土坯垒起来的泥房子。几条蜿蜒但尘土像面粉一样能淹没脚脖的土路,暗示着这里和外界是有联系。

      而最让林迎雪接受不了的是满眼的黄沙,见不到一丁点绿色。这对于生活在江南的人来说,看不到那种生命的颜色,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但很快林迎雪就发现,这个问题在这里简值不值得一提。物资的极度匮乏,造成了很多问题是以前想都想不到的。

      首先就是饥饿,从小到大林迎雪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的能吃,吃到自己都害怕。饥饿就像阵痛时不时的翻转起来。林迎雪觉得当时的自己完全像一只老鼠,地上掉到一粒苞谷粒儿,都能让她眼睛发亮。当时新疆没有青菜,大家只能早饭萝卜片儿汤、中饭萝卜丝儿、晚饭是萝卜泥。她饿得最后用一件新毛衣,换了五个苞谷才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藏在柜子深处,整整吃了大半年才度过了来到新疆的第一个寒冬。

      除了吃之外,大伙儿来这儿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劳动。这里完全是刀耕火种,没有什么现代化的设备。荒原上许多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都是他们用斧子一丁点儿挖出来的。知青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大片原始森林开辟成田地。

      在新疆还有一种土地,看上去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上面既不是深秋的寒露,也不是严冬的白雪,就是大家常说的盐碱地。新疆地区的雨量少,大家都从高山上的雪线上修水渠、修水库引雪水下来。高原缺氧,平原来的人不习惯干不了太多的活儿,只能分几组交换上去。每组下来的人都要躺好长时间,才爬得起来。

      在林迎雪看来,这里的每一个任务都让娇小的她感到了绝望。因为农一师大举开发塔里木,她便加入了农一师。

      王震还专门来到了农一师,慰问叮嘱一师师长林海青,让所有的机关人员多吃些玉米,让上海青年多吃些细粮。上海青年来自大城市,老同志们住地窝子,让上海知青住平房。有了这样一番嘱托,林迎雪在农一师感到了无比的热情,在这种热情力量的感化下,原本沉默的她又慢慢露出了天性。能歌善舞的她很快被农一师抽了上去加入到了刚成立的越剧团,成为了团里的骨干。

      因为她个子瘦小,又是个女生。所以劳动改造这个工作量上,团里给她的任务少了起来。她成了越剧团里远近闻名的“林妹妹”,每个月都到各个团场巡回演出。

      如此美貌的“林妹妹”成了知青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知青中男多女少,成家立业是头等大事。男知青们也是变着法儿的讨好她,给她从自己的口粮中挤一些吃的。有机会回沪探亲的知青们更是大包小包给她带吃的,这让林雪感到日子好过多了。她对食物量的要求就没有那么多了。加上男青年“无偿”的帮助,她终于喘了口气。

      可是随之而来的烦恼就更麻烦了。

      男青年对她无穷尽的围追堵截让自己感到了另一种恐惧。她生怕这帮热血青年哪天做出糊涂事来,到时候可是生米煮成熟饭完全不能由她选择了。

      在那个视“贞节”如命的年代,女人一旦失去贞操,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你都必须要跟这个男生,哪怕他是□□犯。除非你把他告了,结果就是他去坐牢,你会变成没人要的女人。

      林迎雪深知这一点。农一师是个女生相对较多的兵团,她不是没有目睹过女生怀孕的遭遇。明明是两个人的错,千人指万人骂却只有一个人。男生若是勇敢,便是一桩美事;男生若是胆怯,那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兵团的医疗条件极其有限,流产这种手术只能看运气。

      林迎雪变得开始小心翼翼,她只是随团里慰问演出,拒绝一切晚上外出单独活动的要求。在那个热血满腔的年代,她的行为可谓过于冷静。

      但是爱情就是这样,不是你想逃就能逃的。

      漫长的寒冬过去,下到团场每月例行公事的演出开始了。

      她照例和“宝哥哥”开始了搭配演出。

      这厢宝哥哥刚唱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她回唱道:“知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原来骨骼清奇非俗流。”她照例头一偏,眼角一扫,眉眼之间便全是风情了。

      坐在下面的知青虽然看过了很多遍,但是听到这熟悉的乡音,依然拍手叫好。她的目光扫了一遍全场,却意外发现了一位维族的年青人。他直直的站在那里,并没有像大家一样眉目之间满是喜悦。

      他在笑,但是他的嘴角并没有动。他的笑意盛在了他的眼里。林迎雪微微有点愣神。等她回过神了,宝玉已经把“娴静犹似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唱完了,正望着她淡淡的笑。她明白自己的出神已经影响演出了,急忙打了个水袖顿了一下。将下一句:“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接了下来。

      好在大家都外行人,这转瞬间的失误并没有被大家伙儿发现。

      演出结束后,她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她要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位置。她暗下决心不能再出现这样的失误了。回到休息室,刚刚坐下,就有人说:“门口有人找她。”她虽然心里厌恶,但是同为知青,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了门口,却看到刚才那位维吾青年拿着一个羊皮水壶递给了她。她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个举动,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了。维族青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句不太标准的汉语:“牛奶,给你的。”她望着这位年青人,高瘦的个子,略带着金色曲卷的头发,分外白皙的皮肤,高鼻深目,薄薄的嘴唇。

      他正背对着太阳,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罩上一圈金色的光环。在那一刻她真的觉得他像太阳一样来到她的身边。她有些迟疑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生怕他提出一些让她尴尬的问题。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给了他水壶便走了。

      走到路口对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她挥了挥手。

      那一夜她失眠了。

      过了几天,越剧团转到农四师团场进行慰问演出。这一次,她又看到了他。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之前莫名起伏的心静了下来。

      原来那个等待、期盼、望眼欲穿的人竟是她。

      想想在爱情的天秤上,真是不能讲道理。

      他照例在演出后给她带了一羊皮水壶的牛奶。她站在那里没有拒绝。走的时候,她把他叫住,把上次的羊皮水壶还给他。他眼睛一亮,拿着水壶温柔地看着她,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那是个多么灿烂的笑容,以至于多少年后林迎雪想起来也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次他骑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一来二去,这也成了林迎雪心照不宣的秘密。

      当然,团里的人也不是瞎子。这么帅气的一个小伙儿,每次都来给林迎雪捧场。还每次给她带来物资贫乏的牧场里新鲜的牛奶,这是什么目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因为团里的民族政策的问题,大家也不好在明面儿上议论。反而相对过去打趣的少了。

      林迎雪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耳根也清静。她本来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更不喜欢别人拿她的事打趣玩笑。

      现在这样,就很好。

      只是团里过去对她有意的男知青献媚的少了。她其实无所谓。结婚这件事只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追求的再多,结婚的只能有一个。她反而比过去更爱研究越剧,团里每天的基本功也练得比过去更为刻苦。

      平静的日子过得就像流水一样快。

      在和维族青年不多的交流中,她知道他叫托合提,名字是出生时族里的阿訇为他起的。他出生的时候,母亲足足痛了一天一夜,满月时,相貌又漂亮的出奇。阿妈生怕真主把这个孩子带走,满月时让年过八十的阿訇为他起名。阿訇就为他起名:托合提,意思是停住脚步。他们家住在八师所在的石河子农垦场区附近,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是一个典型的维族大家庭。

      林迎雪心里是承认自己对这位维族青年人的好感的。但是和他结婚,林迎雪却是从来没想过的。这主要是地域差别太大,生活习惯太不相同。

      不说别的,就说洗澡这件事,江南地区是中国雨水充沛的区域,洗澡完全不是问题。虽然不能每天洗,但是一个星期一次还是可以达到的。街边上的大澡堂过几个弄堂就看到一个。上海女人都比较讲究,吃的可以随意,但是打扮一定要得体。自己小时候贪玩总是被妈妈揪着去澡堂。
      可是自从来到这里,她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如此缺水的地区。新疆地区是典型的暖温带干旱区气候,一年四季干燥少雨,冬寒夏热。大部分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洗一次、结婚洗一次、死后洗一次。

      新疆地区干燥少雨,人只要一运动出一点汗,马上就会蒸发在空气中,完全没有中原那种衣服被汗捂臭的可能。所以其实体味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大,他们的身上更多地是一种膻味。这可能和他们的饮食有关。他们的主食就是牛羊肉。新疆的回民也很多,因为信仰的问题基本不养猪。林迎雪刚来时完全不吃羊肉,嫌它膻,现在也能吃的惯了。不过这种机会特别少,肉这种东西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因为托合提给她经常带来牛奶的缘故,她现在明显的气色变好了。她来新疆的时候,是那一拨里最小的女生,才十四岁。

      现在的她已经亭亭玉立,长成大姑娘了。

      不知不觉,托合提已经追逐她的脚步两年了。但是林迎雪还是也没有迈开那关键的一步。托合提也没有表现出烦躁,他总是在人群中默默的、深情地注视着她。

      又是一年春天的到来,气候却比往年更为恶劣。

      在这近十年间,知青在沙漠边缘砍伐千年胡杨开荒造田,塔里木河沿岸,千年的胡杨倒下了,连根生的红柳都被挖了出来。人们在不知不觉中破坏着大自然,也被迫接受大自然的惩罚。
      那年春天风沙特别大,塔里木河虽然是中国第一大内陆河,是新疆人民的生命之河。但是水流量却比原来小了很多。虽然可以等到夏天雪水融化水量变大,可是赶不上春耕了。农一师决定让四团从雪山脚下先修条水渠,紧急解决牲畜的饮水问题。

      四团位于天山托木尔峰西南处,位置便利。

      四团接到这个紧急的任务,也分配了小组轮流在雪际线线上开挖水渠。越剧团本身隶属农一师,遇到这种情况,团长号召大家一定要给勇敢的知青、战士们表演我们最好的节目。大家平时也常常到各个农师去演出,也没有觉得有多么大的困难,等到快出发的时候,大家才发现问题的所在。

      他们这次表演前是要爬上雪山的。

      平时团里的表演地点有时候也会穿越雪山。每遇到这种情况,团里就会向部队借一辆大篷车,直接开车穿过雪山。

      但是这次任务是要大家亲自爬上到高海拔的雪山上去。团里大部分都是瘦弱的女生,估计高原反应会很严重。但是任务已经接受,只能硬着头皮撑了下来。

      团里的大蓬车把大家送到托尔峰脚下,还给部队了三匹马帮助运送道具。一下车,林迎雪就看到托合提骑了他那匹心爱的枣红色马尾随在了后面。

      一开始他只是远远的注视着,看到人手不够就走上前帮忙将一部分东西放到自己的马上。因为这条路大家都没有走过,他便走在前面,一边招呼着这四匹马,一边给大家带路。

      刚开始大家都说说笑笑,没有觉得困难。可是越往高处走,林迎雪开始觉得气已经开始喘不上了。托合提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把速度放慢了,但是不准大家坐在地上休息。

      他表情严肃的说道:“一旦坐到地上,爬起来就难了,你可以很慢的走,但是不要停。”大家也听从他的意见,一行人慢慢的挪到了目的地。

      屁股沾地的那一刻,林迎雪才知道这句话的深刻性,真的是一动也不想动了。大家伙儿足足休息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

      修水渠的同志们听说越剧团要来了,开心的不行,早早地等在那里,这会儿都过来打招呼。
      托合提安静得远远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四周的工程进度,过了一会儿,他又皱起眉头望着托木尔峰发呆。

      大家伙儿都休息好了,站起身来,准备换衣服。戏台已经搭好了,是大家就近修整出来的了一块平地。新修的水渠弯弯曲曲从戏台后侧出现,经过戏台左侧流向前方。戏台的背景就是托木尔神山。而这里是他的雪迹线,从这个地方开始,向上是冰封万年的冰雪,向下就是原始森林。四团团长还专门找人借来了照相机,准备一会儿表演完了拍张照发到宣传报上。

      戏台的左前方还有一个小帐篷,大家都急急忙忙进去换衣服,林迎雪走在了最后一个。托合堤急急地追了上来抓了她一把。她诧异的转过头来。只是他表情严肃的对她说:“这个地方很危险,你看上面的雪粒反光好强,不是个好兆头。这表明下面的雪层不稳,随时会发生雪崩的。”两年多的接触,托合堤的普通话进步了很多。

      林迎雪心里一惊。但她看了看周围说道:“不要紧,戏台离雪山还有好远呢。”托合提没有接话,顿了一下才说:“你是不知道雪崩,厉害着呢。现在又是春天。本身雪层就不稳定。”

      林迎雪知道这个维族青年虽然寡言少语、惜字如金,但是一旦说有问题,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她低头想了一下说:“任务是团里早定好的,我们不能改变。我自己小心一点吧。”托合堤迟疑了一下,说“好”。

      走进了帐篷,林迎雪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正分神的时候撞到团长身上。团长看到是她,拍着她的肩笑眯眯地嘱咐道:“小林同志,可要加油哦!你的林妹妹大家都好期待。”听到这话,林迎雪只能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戏台下,知青和战士们都坐定了,演员们也在后台准备好了。林迎雪进去也画完了妆,这会儿,正对着镜子做最后检查。

      “咚,咚,咚“三声震天的梆子响,这就是号令。大家立马安静了下来,林迎雪撩起了帐帘,一只脚已经踏了出来。不远处,托合堤正注视着他,她朝他甜甜的笑了笑,挥了下手。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几声巨大的梆子响,引发了松动。雪层的震动破坏了之前积雪的内聚力,再加上春天表层积雪开始消融,雪层极不稳定,巨大的雪崩发生了。

      修渠的赵连长有经验,马上喊了一嗓子:“快跑。”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慌慌张张地向外奔跑。因为之前也想过会有这个问题,所以戏台离雪际线还是有一段距离。但是,冬天的积雪量大,引发这次的雪崩规模太大了。巨大的雪崩夹带着气流把大家都卷了进去,随之飞泻而下。好在大家当时所处的地点距离雪崩中心区域还比较远,只是被卷进了气流的边缘。等雪崩一停,一众人纷纷从雪地里站了出来,戏服上都是雪,头套上也沾着雪。

      虽然才刚刚经历了这次不太严重的生死劫,大家伙儿又开始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相互打趣。
      赵连长本来揪起的心放松了下来,他大声问道:“还有谁不在这里吗?”“都在”大家起起伏伏的应道。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声音说:“怎么没看到林迎雪啊?”

      越剧团长一听,忙四处张望。可不是就差她一个。他搭起手做喇叭状,大声喊道:“还有一个,在更衣室,还没有出来。”

      赵连长一听,心都快凉了。

      更衣室就是那个小帐篷,在戏台的左前方,当时考虑到万一要上厕所之类的,所以距离戏台有个近二百米的距离。那里和雪山靠的更近,正处在雪崩的中心地带。十分钟之内如果找不到他们俩,生命绝对有危险。

      赵连长叫了几个男知青,剩余的人原地不动,防止雪崩二次发生。大家呈扇形队列进行寻找。雪崩来得太突然,气浪又大,不知道两个人到底被卷哪儿去了?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还好找点,分开的话,时间更不够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搜寻还是没有进展。

      突然,托合堤那匹漂亮的枣红马急急地冲了进来,差点儿撞到了搜寻的队员,它向雪海深处快速跑了过去。赵连长灵光一闪招呼大家赶紧跟上。大家不敢迟疑跟在后面,奈何下塌的雪层太厚,人穿得又比较多,行动有些迟缓。

      等追上的时候,枣红马已经用嘴刨了个洞。托合提的头已经露了出来。他的脸已经憋得青紫,正大口喘气。赵队长远远看到就问:“小林同志呢?小林同志呢?”

      托和堤顾不上说话,艰难的坐起来,将胳膊抬高,林迎雪的头露了出来。

      雪崩发生的时候,别人向外跑,托合提向里跑。他抓到了林迎雪的手后,让她躲到了自己的怀里,用臂膀给她围了相对宽裕的空间,保证有一定的氧气可以支持呼吸。同时嘱咐她用手捂住口鼻,防止窒息。

      而他自己没有舍得把头俯下共同消耗氧气,反而把头抬高,选择被雪层覆盖。他明知这样做更危险,雪会将他的头包围的不透气,心里却期盼雪层不要完全埋没他的头,露出些头发,好让大家容易发现他。

      这不,他的马就发现了他,急着过来救主人了。

      赵连长看到两人都平安无事,竟也学着当地维吾人民对着胸口比划了两下,感叹道:“感谢真主!”

      林迎雪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托合堤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很自然地挽在了一起,谁也没有理会,两个人慢慢的走下山去。

      倒是旁边的一行人看呆了。

      经历过这件事后,他们很自然地在一起。这也难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呢?从那天开始,林迎雪觉得艰难的那一步,迈过去了。

      也就从那天开始,林迎雪心里已经认定了他。

      林迎雪犹豫了很久,把这个故事写信告诉了家里人,并且说出了想和他共度一生的愿望。信发出去后,她每天都在焦急的等待。

      过了不久,就收到回信。信上只有父亲回的八个字:“吾喜吾爱,余生勿悔。”

      林迎雪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她拿着信抽泣了起来。

      团里也很重视这件事,婚礼定在库尔班节。这一天是□□教历的12月10日。林迎雪也从农一团调到了农八团,来到了石河子定居了下来。

      那一年是1976年,她已经二十四岁。

      父母亲给林迎雪寄来了一百五十元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每个月大家伙儿的工资平均才五块钱。真不知道父母和三个哥哥花了多长时间积攒起来的。林迎雪拿到钱时百感交集。

      这一刻她真的想飞到父母身边。

      可是回去的路已然不可能了,只能接受现实,在新疆继续生活下去。

      托合堤一家早就听说了林迎雪,并且听说她是越剧团的台柱子更是高兴的不得了。新疆人能歌善舞,特别喜欢有这方面特长的人。看来真的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林迎雪要嫁过来,家里人专门腾出了一间房子,托合堤托人去弄了些木材,为林迎雪做了一张新书桌和一把新椅子。又怕她在大家庭里吃饭太拘束,剩余的一点木材弄了一个小餐桌,方便有时候在自己屋里做一些吃的。新疆的冬季很长,每个屋子都有火墙配着铁炉取暖,所以自己做点可口的饭菜一点也不困难。

      托合堤没有用父母给林迎雪的钱。他让她把钱攒了下来,为未来的孩子做准备。林迎雪听到这话,一脸羞怯,面色潮红,内心却有种止不住的激动。她也要成家立业,准备当妈妈了。

      婚礼是是农八团团长亲自主持的,越剧团团长发的言。他把林迎雪夸的像田螺姑娘一样,弄得林迎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知青女青年和维族男青年结合的情况,在当地还是比较少的,团场也把他们俩个当典型,宣传了好一段时间。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较轻松。

      托合堤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她的母亲负责全家的家务活儿,说白了其实主要就是做饭。农村出身的妇女身子骨都比较硬朗,所以林迎雪不用帮太多的活儿。反而因为她自小身子骨瘦弱,十四岁又跑到新疆,没有吃到有营养的东西,例假一直不太正常。

      托合堤家养的有一只大奶牛,只要挤牛奶,托合堤妈妈都会给她端了一大碗热牛奶,帮她加强营养,她心里很感激。

      婚后最重要的事情生孩子托合堤也没有给她太多压力,反而劝慰她顺其自然便好。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从1979年开始,随着东北、云南知青大批返城后,新疆知青也开始了返城行动。

      林迎雪在家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开始关注着这件大事。托合堤表面看上去与往日无异,但是半夜只要鼾声一停,他便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天亮。

      林迎雪知道托合堤心里难受,也不好提什么。一家人还在一起和和气气地生活着。

      经历过数次的请愿后,1980年11月23日,知青们开始绝食。同年的12月11日,上海知青请愿大蓬车队在穿越天山的途中翻了车,三名知青遇难。基于这个压力,1981年3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上海市政府在北京举行了会议,正式解决新疆农场上海知青返城的问题。

      同年开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中的上海知青便如潮水般离去。

      看到相处了十几年的小伙伴返回到了曾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故乡,林迎雪心里百感交集。走与不走对她来说都是很难。她也看到了一部分知青为返城,被迫办了离婚。托合堤对她是有救命之恩,她不是个见利忘义的女人。

      上海家里的父母倒没有说什么,只有从小和她最亲的三哥给她去了一封信,试探的问她回来与否,她不知如何回答便没有写回信。后来三哥再来信,便没有提这件事。

      人越走越少,林迎雪的心也越来越凉。

      到了1983年,大部分知青已经返沪了。而在这个时候林迎雪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托合堤一家听到这个消息喜上了眉梢。托合堤自己更是乐得合不上嘴。他的两个姐姐孩子都可以帮大人放羊了,唯一的弟弟孩子也有五岁了,只有他这里迟迟没有动静。大家嘴上没说,心里都替他着急,这下子大家伙儿可都放心了。

      托合堤比以往更细心的照顾着林迎雪,这让林迎雪的内心一方面感到无比温暖,一方面又感到无比的绝望。

      她便用这种心情生下了林茹眉。

      听到自己生了个女孩儿,林迎雪很歉意的看着托合堤。新疆地广人稀,特别缺少劳动力,所以有些重男轻女。托合堤显然看懂了她的心思,一边抱着婴儿,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宝贝儿,要谢谢妈妈,妈妈辛苦了,以后你一定要努力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林迎雪听到这变相夸自己的话,微微一笑,母爱的光环溢于脸上。

      女儿满月后,托合堤为她举行盛大的起名仪式,由托合堤的爸爸主持。村里八十三岁的阿訇轻轻地抱起襁褓包裹的婴儿跪在了(佳伊纳麻孜)地毯上,在众多客人面前轻轻吟唱:“真主至上,万物之土,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啊。”接着唱道:“对你的右耳呼出的是礼拜的召唤,对你的左耳说的是《古兰经》的诠释。安拉已经赐给了你名字,从此你就叫尼格尔阿依汗。”说完,将她轻轻的放在地毯上滚一圈,然后抱给了托合堤的父亲。

      林迎雪这次生孩子,农场也很重视,也派出了政治部主任一行三个人来家里做客。他们也和家里的长辈坐在一起。婴儿依次传给在场的每个人,大家都对她说了一句祝福的话后,最终交给了林迎雪,仪式算是结束。

      接下来,大家在一起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大口喝着马奶酒,吃着可口的手抓饭,场面分外热闹。林迎雪抱起女儿悄声说道:“宝贝你有名字了,你叫尼格尔阿依汗。”她明白这个名字的分量。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月亮般美丽的恋人。

      这既祝福了女儿又暗指了她。她很感谢阿訇为她起了这个名字。为了女儿,从这一刻起,林迎雪决定留在新疆。她断了回上海的念头。

      过了不久,打小和自己最亲的三哥带着大包小包从上海来看她。两个人这么多年没见,见面的那一刻,林迎雪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水。在上海的家里她有着父母的疼爱,三个哥哥的照顾,走到哪儿都天不怕地不怕,所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偷偷报名来到了新疆。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只有她才干得出来。来到了新疆,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她才深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可是哪里还有回家的路,她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次三哥来,带来了婴儿很多急需的用品。尤其是药品,当地实在是太缺乏了。还有很多婴儿的小衣服,最特别的是给她带了二床缎面的被面。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摸上去滑溜溜的,漂亮极了。林迎雪看得心头一紧,扭过头把眼中的泪水拭掉。

      兄妹相见,千言万语说不尽。三哥并没有再问林迎雪回上海的事,倒是林迎雪主动和三哥说了自己的想法:“托合提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又有了女儿,我不能太自私。父母那儿我不能尽孝了,我只能留在新疆了。”三哥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没有再说什么了。

      三哥在新疆住了一个星期,便回去了。

      走的那天林迎雪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念念”,大家伙儿心知肚明也没有说什么。

      小小的尼格尔阿依汗顺着草原的风,飞快的长大。她自小就聪明过人,维族和汉语她都熟练掌握,才五岁大就是个小人精。看到医疗队来到大垦河治病救人,她也忙前忙后的跟着。她还特别崇拜这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才五岁的年龄,她就已经和林迎雪说:“阿妈,我以后也要穿白大褂儿,我也要当医生。”林迎雪听的哭笑不得,只能连声说“好”。倒是托合堤听到这句话,激动不已,抱起女儿说道:“我的尼格尔阿依汗,将来是草原上的多和图尔。”多和图尔在维语中是医生的意思。新疆的地区地广人稀,特别缺少医生。所以医生在当地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一个村庄,如果能有一个技术好一点的医生,那就能保佑整个村庄的人。

      可惜就是这个比例很多地方也达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往事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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