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深蓝之下

11、坦白

　　杜岗杜峰赶在中秋那一天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七八岁岁的年纪，胖嘟嘟的，是他们的三弟杜山。杜山的模样和杜岗杜峰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杜峰杜岗两兄弟五官精致，都是高鼻梁大眼睛。杜山塌鼻子，眼睛不算小但也绝对不大，唯一和他的两个哥哥的相似之处就是嘴唇都比较薄。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撒下一片银光，照的院子不用点灯都亮堂堂。院里支着一张桌子，三兄弟和云京围坐在桌旁。杜山小孩子熬不了夜，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了，杜岗要将他抱回屋子里，他也不让，拉着杜岗的袖子不松手，看起来很依恋杜岗的样子。

　　杜峰在一边看着，说道：“他既不愿意一个人回屋子里，就在这呆着吧。”

　　杜山看起来很怕杜峰，将杜岗的袖子拽的更紧了。
　　“大哥，三弟还小……”
　　“八岁已经不小了，明事理足够。”

　　云京在一旁听的抓心捞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杜山会单独跟着两兄弟回来？他娘呢？但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她一个外人。
　　杜峰仿佛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从厨房里端出一坛子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连杜山都分到了一个碗底。
　　“前事已毕，以后只能靠我们三兄弟互相扶持。今日中秋，大家都可饮些酒，云京……不算外人，大家干杯。”

　　饮净尽碗中酒，杜岗的脸顿时红了，杜山直接趴杜岗腿上打起了鼾。杜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看见云京亮闪闪的眸子，又给她也满上。杜岗也还想喝，杜峰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他倒上了。

　　“云京，云京，我大爷真是被害死的啊，呜呜呜。”

　　杜岗两碗酒喝下去，仿佛酒没下到肚子里，全变成了泪珠滴了下来。

　　“他是被那个贱人下了毒哇，就是为了和她的姘头在一起。我大爷对她那么好，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挑着货担翻山越岭，下一次乡就要走一两个月不得归家。她一点都不心疼，大爷不在家反而方便了她和姘头厮混，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大哥常年不在家，我就算是长子，我只知道想念大哥，只知道担惊受怕，却什么都没发现。”

　　杜岗扯着嗓子边哭边喊，说出的话全是属于家丑不外扬的信息。杜岗的这些话已经憋了数月，没想到他除了伤心，还有这么深的自责。他的这些话不敢跟大哥说，害怕大哥也跟着自责，还好有云京这个他觉得可以倾诉的对象，若是一直憋着说不定又会憋出一场病来。所以杜峰只在一旁默默的喝酒，一点都没阻止他哭诉的意思。

　　杜岗喝了酒有些醉，又在哭，所以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还是很清楚的。他们这次回去不仅查明了真相，还将杜山的娘送进了监狱，判了死刑，只等着秋后问斩。云京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杜峰，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凉。秋后，那就是这几天了……

　　杜山的鼾声已经停了，倒是杜岗哭的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杜山是不是已经醒过来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亲娘已经被他的哥哥们送上了法场？虽然她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但总归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心里有没有芥蒂？

　　想到这里，云京又不由得看了看杜峰。杜峰喝了大半坛酒，脸却越来越白，他也在看着杜山。
　　“家丑难言，倒让小兄弟看笑话了。还望小兄弟以后多开导开导二郎，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也很依赖你。说来惭愧，这本是我这做大哥的应该做的事。既然醒了，就扶二郎进屋吧。”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杜山说的。

　　杜山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二哥喝醉了吗？要不要紧？”
　　“无事，扶他进去吧。”

　　杜峰和杜山扶着杜岗进了屋，云京看着杜峰的背影，突然想再喝一碗酒。这个男人看着比表面更厉害，能几个月就翻了案，定了刑。听杜岗那话里的意思，那人的姘头也算的上一个地头蛇，有些能耐。自古蛇鼠一窝，这些人在衙门也算是挂的上号，说的上话的。杜峰离家已久，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查出了这些事，并让官大人将两人一块儿判了秋后问斩。那他是否怀疑过我的身份？我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云京。”
　　云京吓了一跳，差点大叫。她心里想着事情，连杜峰什么时候转回来的都不知道。
　　“啊，杜大哥。”
　　“在想什么那么入神，我叫了你几声都没听见。”
　　“我，我想……”云京突然有了冲动，她要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就是此刻，就是现在。
　　“其实我骗了你们，我不是来京都找大哥的，我也没有大哥，我不知道我的亲人在哪里，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小就被卖到了青楼，我也不是男子，我是女的。”

　　云京一口气说完这些，心里反而更加安稳了。骗人的日子好累，特别是骗身边的人，随时害怕自己被揭穿。现在好了，全说出来了，爱怎地就怎地吧。于是她准备再接着说下去，“我是逃出来的，我不愿意接客，我不愿意一辈子当个婊子，连死了都是臭的。我跟朱六买了户籍，他说户籍是真的，不怕官府查验，我……”

　　杜峰摆摆手，阻止了她再说下去：“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哪家的逃婢，没想到……”
　　“……我还是清白的。”
　　“这些都不重要，若是看出你本心不好，我也不会在出门的时候将家托付给你照看。二郎他很单纯，他也很看重你，这些事情就不必对他说了，至于你的女儿身份……以后慢慢再跟二郎说吧。夜深了，回屋睡吧。”

　　云京有些挫败感，又觉得很心酸，她在和盘托出时就想到了无数杜峰的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是啊，他在乎的只是杜岗而已，自己算什么，只不过是个妓子。只要自己不会做不利于杜岗的事，她是谁都无所谓了。自己还设想过和杜岗的未来，还嫌弃过他，真是可笑。

　　云京带着懊恼睡着了，梦里翻来覆去全是杜峰，时而是他冷着脸骂自己，时而是他在冷笑，以至于第二天云京醒的时候还带着黑眼圈。杜岗可能是昨晚发泄了一番睡的很好，早上醒来精神奕奕，看见云京脸上便笑开了花，饭桌上又向云京询问寻找大哥的事。

　　“二郎放心，大哥会帮着云京找的。”杜峰接过了话题，“过两天大哥送你进私塾，书还得继续读，还有三郎也是。”
　　杜岗很容易就被岔开了话题：“大哥一个人供我们俩读书会不会太累，我年纪已经大了，就不读了吧，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大哥还是帮我找个活计吧。”
　　“不行，以后这话说都不许说，大哥不指望你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只希望你能明事理，知进退，行为有礼，言谈有德。”
　　说道这里，杜峰轻叹了口气：“就这么定了。”

　　饭后，杜峰又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云京准备摆摊的香饮，杜岗在旁边帮忙，连杜山也凑了过来帮着抬凳子。
　　“云京，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做呢？有句话怎么说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是说你这样的吧。”
　　云京笑笑，也没去纠正这句话是形容女子，而现在她在杜岗心里还是男子。
　　“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总归是要找个活计，不能坐吃山空啊。”
　　“云京你说的对，不过我总觉得你不应该做这些的。云京要不和我一起去私塾吧，你那么厉害的，以前在私塾里肯定是优异生。和我一起去吧，有你陪着，我就不怕了……”

　　最后一句话杜岗声音说的小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用啦，都去上私塾了，谁来照顾这个家啊，光靠大哥一个人吗？”

　　杜岗听到这又红了脸：“都是我不好，这么大了还要大哥操心，要你是大哥的弟弟，大哥就不会这么累了。”
　　“谁说我不是大哥的弟弟，哥哥这是要赶我出门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云京，我，我……”
　　“好啦，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哥哥你好好读书，学了什么回来教我好不好，我们交一份脩金，上两份学，多划算。你可得认真听哟。”
　　“好，云京我一定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