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99、第九十九回

　　老树孤灯，残月如勾，星点似梦。
　　那苍穹并不黑暗，透着一股水雾般的灰，老树茕茕孑立，暗黑枝桠划破了灰蒙蒙的天，透出一弯残月，星光几点，都是淡淡的冷。
　　唯有那树下之灯，笼罩一片昏黄，一人独坐，似梦似醒。
　　再看那人容貌，一张细长脸，眉如弯月，眼似桃花，眸中却一片氤氲朦胧，好似醉酒般，一手挑灯，眼神专注，仿佛灯中有说不尽的故事，就连那怀中毛茸茸的假兔子也专注地看着那灯，圆溜溜的大眼露出的是好奇和兴奋。
　　在那画中，卜影罗的紫光只在灯芒之中，星星点点渐行渐远，直到隐没在黑暗中。
　　整幅画是大片苍穹之灰，树影浓墨，暗夜中的人，点一盏孤灯，驱散一点点的寂寞。
　　我对着画像看了许久，只觉画中自己眉眼并不女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俊俏，但显得孤独，心事重重。
　　原来，这便是我在小九眼中的模样。
　　枯枝上的流莺鸣叫了两声，从这个枝头飞到那个枝头，仿佛在欢呼叫好。
　　我不由自主道：“小九，你将这氛围渲染得极好，只是……”
　　我看向他，他也认真地望着我，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你不是说为老夫画像么？可画中老夫几笔勾勒，景物氛围却大肆渲染，这便不是画像了。”
　　小九愣了愣，似在思索，继而道：“先生说得是，只是小九认为若单有画像而无景无氛围，这画便不够完整，一切构思，不过随心所欲。”
　　顿了顿，他又道：“小九的画道与先生不同，先生画的是美人，而小九画的是众生万象。”
　　忽地好似一道闪电划过，我心神都是一震，此话，老夫好似在何处听说过？
　　我正努力思索，却有钟鸣震耳，一声接着一声，大地都似在动摇，枝桠上的流莺扑棱着翅膀惊恐地掠上了高空。
　　我数着钟声，心也跟着一下一下跳得飞快，到最后仿佛要从胸膛跳出，鼓鼓胀胀的，就连浑身血液也沸腾了起来。
　　九声！
　　钟鸣九声！
　　正是从那天火流云处的鬼王宫传来！
　　我连忙看向菩提塔，只见塔顶的光芒猛地一亮，耀目如骄阳，接着塔中光芒一层接着一层相继亮起，犹如一道光柱直冲苍穹。
　　是鬼王，苏醒了！
　　我顾不得其它，只对小九道：“老夫有急事先走了，你有空去鬼王宫找老夫。”
　　说完拔腿便跑，循着那钟声，冲着天水山的火云处跑去，不管脚下多败叶，不管夜色路难寻，不管认不认识路……
　　对啊，老夫不认路！
　　跑了一阵，我忽然想了起来，露露去哪儿了？
　　“露露！露露？”
　　我喊了两声，四周竹林哗啦似流水般响动，却不见一丝露露的声音，我又往回跑，跑着跑着发现岔路实在太多，而我不认路的毛病真是越发严重了。
　　最后，我提着灯笼独自飘荡在荒野竹林，即便不是鬼，却也真真像极了鬼，口中还幽幽含着：“露露，露露……”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忽有歌声从竹林间幽幽传来，声音清婉，尾音低沉，若非此刻夜黑风高竹影婆娑鬼气森森，那歌声定是极好听的。
　　我身体一愣，一股冷意自脖颈后直冲脚底板，虽然日日与鬼打交道，但此情此景，我……还是怕鬼……
　　“谁？谁在那里！”我壮着胆子大声道。
　　夜风幽凉，吹动竹林沙沙作响，歌声若隐若现，忽近忽远，依然带着森森鬼气。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我只觉脖颈后更凉了，仿佛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又想到不知哪个孤魂野鬼敢出来戏弄他们的鬼后，不由得强行壮了三分胆：“大家都是鬼，装甚么装！有本事，出来见个真招，老夫绝对吓得你屁滚尿流！”
　　那歌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了：“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风声忽小，竹林停止了摇晃，那歌声越发清晰了，就在我身后，我连忙转过身去，然而黑暗里只有隐隐斑驳黑影，歌声悠长，不见鬼影。
　　“靁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声最后一句唱得极缓极长，仿若一条线勾住了我的灵魂，想去探究个一二。
　　忽有脚步声靠近，我不由后退了一步，右手握住挂在腰间的锦囊，那是鬼珠送我之物，嘱咐只要有鬼物敢伤害我，只需取出囊中小杯，就能将那鬼物收入杯中，回去酿酒或者红烧清蒸油炸都随意。
　　慢慢地自那婆娑竹影中显出一抹白影，披头散发，阴气森森，以一种极其扭曲而缓慢的姿态朝我走来。
　　我觉着这身影有些眼熟，又觉着此鬼物着实变态，究竟有多无知还是无聊才会在鬼域吓人。
　　待那鬼物离得更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背影，黑发披散，姿态诡异，口中幽幽唱道：“思公子兮徒离忧。”
　　我退无可退，心中汗毛都快炸了。
　　忽而那鬼影猛地一个回头，我心中便是剧烈一跳，忍不住大叫出来。
　　“啊！”
　　但见那张面孔上一双白眼冲天，舌头吊至胸前，龇牙咧嘴，幽幽道：“我是鬼……”
　　我面无表情道：“哦。”
　　然后那面孔便是一顿，继而眨了眨眼，眼中有了眼珠，舌头也缩了回来，一脸无聊的模样：“你就这点反应？”
　　我打开锦囊一角，透出数道金光来，慢吞吞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那鬼立马道：“鬼后饶命，小生做鬼还未做够，此次不过是故人相见的一个玩笑，又怎能吓到您的千金之躯？”
　　“想不到山鬼牙皂如此思念老夫，都变成孤魂怨鬼了。”
　　那鬼忙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此鬼正是牙皂那厮，不知为何，忽而深夜吓人。
　　我看了看牙皂，脸还是原来的脸，只是胸膛却是鼓出两个大包，很是圆润丰满，不由道：“牙皂，不曾想你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鬼。”
　　牙皂微微一笑，露出魅惑之意：“既然被你撞破了，不如我们就此欢度一霄。”
　　我正要开口，他却猛地扯开自己衣领，我要躲闪已经来不及，恰恰看见一只雪白雪白，圆乎乎，的兔子。
　　是只假兔子。
　　“露露？”
　　趴在牙皂胸口的露露看了我一眼，继续埋头趴着。
　　“……”
　　这假兔子最近奇怪的癖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变态……
　　我看了眼光芒璀璨的菩提塔，那塔上的光芒是从未有过的明亮耀眼，似要照亮整个夜空，直让我心儿又扑通扑通地乱跳，恨不得马上能回到鬼王宫去。
　　“露露，快带老夫回家。”
　　露露这回理都不理我，直接扭着肥屁股朝向老夫。
　　“……”
　　牙皂轻轻拍着露露的毛屁股，慢悠悠道：“幻生，许久不见。”
　　我也道：“牙皂，别来无恙？”
　　他微微一笑，又好似叹息般：“走罢，小生为你带路。”

作者有话说

　　关于牙皂所唱之诗，源自屈原所作的九歌之《山鬼》，描写的是山鬼幽会意中人而意中人没来的思念和惆怅，有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去读一读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