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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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你去了何处？”
小九道：“我一直在鬼域流浪，除了黑月之地，哪里都去过，遇到鬼，便为他们画一幅画像。”
我这才注意他身旁的行李是个画架，看着好生眼熟，奇怪，自从来了鬼域，我的行李和画架去了何处？
“难得遇到先生，还请先生为小九的画作指点一二。”
他打断了我的思绪，也不等我答应便打开画架，画架折叠的中空处有一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
抽出一卷打开，画中是个鹅黄裙裳的女子，娥眉浅黛，柳眉斜挑，杏目秋水，俏丽红唇微微嘟起，似嗔还羞的模样，极为动人，再看那用笔勾墨，手法之中依稀有我的影子，更多的却是一种娴熟的融合，勾线更为大胆，晕墨调色偏为简洁，但每一笔都生动传神。
我细细打量这画卷，越发感慨：“小九，你画得很好。”
他态度恭谦，郑重地朝我拜了一礼：“但有不足，还请先生指点。”
我本欲指点，可手伸出一半又收了回来，摇摇头：“画中是有不足，但你我画风迥异，老夫不好妄加指点。”
言罢，我又打开了第二幅画，刚一入目，便是微微一惊。
画中是个耄耋老鬼，头发胡须邋遢，满脸褶皱几乎遮住了他的一双小眼，衣裳也是褴褛不堪，躺在葡萄架下叼着烟斗，一手抠着脚丫子，背后两只公鸡毛发炸立，斗得不可开交。
一股乡土气扑面而来，仿佛都能闻到那脚丫子的臭味和斗鸡的咯咯惨叫。
我虽从小也见过各种大家之名画，涉猎极广，但由于天生好美人，所作之画，便是那人不美，到了老夫画中也要美个五分，外加在这鬼域中美人俊鬼到处都是，猛地被这抠脚老汉一入眼，感觉眼睛有点辣。
“此画……如何？”小九小声地问。
老夫朝他伸出一个大拇指：“极好，极妙！”
小九那有了风霜的脸上露出欣喜笑意。
我打开第三幅画，更是惊愕不已，那画中磅礴山水汹涌而出，云雾缭绕的山谷，松针孤悬的峭壁，银练飞泻而下，江山孤月，便是这鬼域山河。
我不得不重新正视小九，他的画有他的神韵，笔触如魂。
接着我又看了第四幅，第五幅……直到所有画卷打开，画中有阁楼，有雄狮，有游鱼，或者一支琼花，一截白骨，所有景物，都能入他的画，虽笔法粗犷，但神韵动人。
我长舒口气，叹道：“小九，你的画自成一派，粗犷凌厉，入笔已有三分，虽有不足，但需你自己琢磨，老夫不可点拨。”
小九道：“先生之画精妙绝伦，无论神韵还是细节皆入了十分，小九愚钝，只能靠临摹先生之画暗自揣摩，望先生一定赐教！”
他的神色极为严厉认真，眼神澄澈，除了对画的执着，再无其他。
我道：“不是老夫不愿点拨，而是你的画已融了你的品味与视角，若老夫再加干预，便破坏了这神韵，丹青一途，唯有自己之道才是真正的画道。”
小九微愣在原地，眼中浮现迷茫之色，渐渐地那迷茫褪去，露出晶亮欣喜的光芒，对我深深一拜：“多谢先生赐教，可小九之画源自先生，变自先生，始终脱离不了先生的影响，先生可愿再赐一画？”
我想了想，伸手一招。
“露露。”
树枝上的露露蹦跶着跳到了我肩头，它背上挂了个布带，里面正是一幅画卷。
“露露！”
小九惊喜地朝露露伸手，露露先是一愣，怯怯地往后缩。
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红油欲滴的香肠在它面前晃了晃：“我是小九啊，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香肠！”
露露红眼睛一亮，猛地蹦到了他肩膀上，抱着他脖子使劲地蹭：“喵……”
我将露露背着的画卷给了小九：“老夫无意中得到一幅流落在外之画，恰可送你，也算你与此画有缘。”
小九双手接过，忙将画卷打开，表情先是惊愕，再是迷茫，继而眼神越发炙热，几乎贪婪地看着画面，许久后，再是深深一拜：“多谢先生赐画！”
我问他：“你看懂了？”
他道：“美即丑，丑即美，先生之画，美之，丑之，皆妙不可言。”
我点了点头，看他一脸认真求知若渴，与从前给我带路连翻白眼的小鬼是如此不同。
送他之画，正是传说中的“鬼见哭”，画中女子眼歪嘴斜，咧着牙齿在笑，又像是哭，一半脸在上，一半脸在下，脑袋呈现一个怪异的角度挂在脖子上，身体被分成两半，一半是正面，一半是侧面，好似两个人的身体正在交谈。
大家都说此种画风诡异扭曲得能吓哭鬼，可老夫偏生觉得她完美，她所有的角度都展现在你面前，似正似反，似美似鬼，奇妙无穷。
小九显然看懂了此画。
他珍而重之地将画收起，道：“先生与小九虽未有师徒之称，但小九早将先生当做自己师父，小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先生答应。”
“你先说来听听。”
“我……小九想……”他看着我，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似鼓足了勇气才道，“小九想替先生画一幅画像，先生可愿意？”
我也是微微一愣，奇怪地打量着他。
老夫活了四十余载，从来是给别人画像，未有人说要给老夫画像，真是奇妙的感受。
他似怕我拒绝，连忙道：“小九知道先生丹青一途画技了得，看不上别人之画，但先生就不想看看别人眼中的自己？”
我笑了笑：“好，老夫就看看你眼中的我是何模样。”
“小九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他连忙张罗着铺纸研磨，点了几盏灯，铺开几只掉了毛的笔，开裂的笔洗，掉了一个角的砚台，便连那纸也并非甚么好的纸，微微泛黄，皱巴巴的，但他的表情很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头发早已被窝在头顶的露露抓乱成了鸡窝。
画一幅画，竟会令他如此欢喜？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靠在干枯的海棠树干上，身侧放一盏灯笼，暖黄之光笼罩不大的天地，四处卜影罗紫光点点如梦，有的花瓣被风吹起，落在肩头，落在发侧，落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中。
露露躺在我膝头，偶尔滚一两圈，猛地跳到桌上去看小九作画，忽然夜空中有流莺飞过，叫了一声，两声，三声，停在枯枝上，静静看着我们。
我看着不远处散发孤芒的菩提塔发呆。
塔中无有菩提鬼，蓬莱鬼居亦无鬼，海棠花已落，卜影罗漫天……鬼域无日月，可我在这里七载灯起灯落，早已物是鬼非。
这世间，乃至逃不出红尘的鬼域，一切都变幻莫测，唯有入画之物，可传世千年不变，依然墨色传神。
求一幅传世鬼画，墨色传神。
那些求画的拜帖，写得真真是好，一语道破！
那流莺又叫了两声，落在另一边枯枝上，稍稍离我近了些，老朋友般默默陪伴。
一个时辰后小九放下画笔：“画成，先生辛苦了。”
我身体确实有些麻了，却更惊讶他作画的速度，简直太快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幅画，伴着卜影流光，流莺轻鸣，看见了别人眼中的自己。
犹如那一年，也是那卜影光华中，明露看见了我眼中的他……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