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97、第九十七回

　　我心尖一颤，仿佛被一把利刃刺破了岁月的屏障，流出猩红之血。
　　我记得这一幕，也不愿记起这一幕。
　　白术当初对我道：“幻生，你给我画幅画像罢。”
　　我不愿画这样的画像，这是一场诀别，我不接受！
　　“我不画。”
　　他侧躺在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玩弄我的头发：“你从未好好给我画过画像，我想知道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何模样。”
　　我道：“你是我觅而不得的冠世美人。”
　　他道：“我一直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精致的面容，即便虚弱至此，那抹艳色依旧深入骨髓，勾魂夺魄，便是我在梦中苦苦寻觅的美人，愿为其倾尽所有。
　　他又摇着我的袖子，轻声道：“请画师画一幅传世鬼画，墨色传神。”
　　最终，我拗不过他，铺纸研墨，沐浴焚香，画一幅真正的美人图。
　　祭仙花的花瓣已经开始凋零，明明碗口大的花朵，花瓣有手掌般大小，凋落后却如细雪般铺洒在地，混着重重熏香，像在研磨岁月的侧颜。
　　我在书案前站了许久，灯起灯落，不知过去几多时，直到鬼王再次苏醒，那幅画像才晕染上最后一笔，浓墨浅淡，勾染红尘，鬼域繁华里的千年孤寂，都在里面。
　　这是真正的鬼王，邪魅狂狷中，带着脉脉温情，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是梦中蝴蝶的画中美人。
　　他凝视这画面许久许久，轻叹一声：“幻生，你要一直记住我的模样。”
　　“若老夫忘了，会如何？”
　　“那就……那就忘了罢，回到你的世界，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画师，继续画美人，惹红尘。”他眼中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雾气，似万水千山，做一场生离死别。
　　我的眼中渐渐模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画上，晕开点点墨痕。
　　他道：“你别哭，幻生，或许这一场梦，很快就要醒了。”
　　“醒来之后你在哪里？还记得老夫么？”
　　他摇了摇头：“我在你画中。”
　　“老夫画过的美人太多，要给你做个记号。”
　　我在他额头画了一只斑斓彩蝶：“如此，老夫就会一直记得你。”
　　我贴近他的脸，轻轻吻了他的唇，低声道：“老夫不惹红尘，只惹你。”
　　他呼吸一窒，呆愣愣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猛地翻身将我压在榻上，呼吸急促道：“幻生，这可是你惹本王的！”
　　我勾住他的脖子，又亲了亲他眉心的艳红之痕：“是老夫惹你的，你……”
　　接下来的话语吞没在一片急促的呼吸中……
　　那一日后，鬼王彻底陷入了沉睡。
　　我每日都会在望鬼楼眺望菩提塔，塔上的灯盏只有最顶层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若哪一日这盏灯也灭了，整个鬼域就散了。
　　我重新做回画师，为鬼王宫的每个鬼画一幅画像，偶尔还能带着露露到宫外溜达，鬼珠不再限制我的自由，但每日灯盏变蓝时，我会回到鬼王宫，看看那沉睡的鬼王。
　　美人如昨，艳色芬芳。
　　我时常在鬼域的街上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到了牡丹亭，戏台上的女旦油墨重彩，挥动水袖，唱一出梦里梦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唱得是真好，我听着听着入了迷，不知何处梦里，何处梦外。
　　那戏台上唱戏的永远只有一个戏子，唱完了，给我倒杯茶，声音宛若黄鹂，凄凄楚楚的可怜，问我：“老爷明日可还再来？”
　　见此美人，我的声音依旧柔得能化水：“为你一掷千金，那也值得。”
　　她便会柔柔地笑着，眼里噙着泪光。
　　渐渐地我才知，那一个戏园子，无人知道如何去，便连露露也找不着路，牡丹告诉我，能来此地的，都是心有所感，与她有缘。
　　意迟依然倚楼垂泪，妖香阁楼下的痴汉色鬼愈发多了，有的新来，有的等了上百年，就是为了接到一颗美人之泪，聊慰一个寂寞麻木的灵魂。
　　我也曾去那拥堵的楼下推搡过，吵吵嚷嚷着，努力伸长了双臂，于百鬼中，只是为了看看那美人之泪究竟有何不同。
　　但我始终没有接到那滴泪。
　　意迟便冲我笑，露出粉色的牙龈，樱嘴轻动几下，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我傻。
　　傻就傻罢，何处不梦中？
　　那萧府的萧小姐又娶了几房男妾，据说有一个尤其妖媚勾人，偏偏爱惹是非，整得萧府上下鸡飞狗跳，可那萧小姐还越发地宠爱他，扬言要为他生猴子。
　　秦十三娘成熟的风韵都在她鬓边的牡丹花上，常惹一群男鬼为她鞍前马后，不过是因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于是，那都是些风流的鬼，写一些风流的诗，讲一段风流故事，想惹一身风流情债。
　　这些美人，都是我的画中美人。
　　穿过昏暗的街巷，明月当空，繁星如珠，月夜下的灯火依然璀璨而阑珊，红尘的喧嚣依旧。
　　在那喧嚣中乏了，我回到菩提塔前的海棠树下，喝一壶花雕酒，吃一份烤羊肉，微风拂面，任由卜影罗的紫光萦满衣袖，落花铺身。
　　卖羊肉的徐老头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大到做起了狗肉生意，可挂在店铺的羊头未撤，大家都叫他挂羊头卖狗肉的老徐，他顺便就将店名也改成如此。他见到我很高兴，每次都要买一送一，即买一份羊肉送一份狗肉，顺便问我怀里的兔子可否卖给他，吓得露露花样装死。
　　我偶尔，提一盏孤灯，去那蓬莱鬼居看看，看那凋零的一株海棠树下，是否还有狐鬼弹奏难听的曲调，有魔物挥动狼牙棒虎虎生风。
　　那里，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干枯的树下，已经遍布卜影罗，紫光点点，细小的花瓣随着夜风摇动，像是暗夜流萤，在寻找梦的归宿。
　　我也时常在那里喝酒，喝着喝着便睡着了，醒时落叶满身，杂草铺面，不由心生悲意。
　　南星说错了，这里不是鬼的桃花源，这里也有生离死别，爱恨痴缠，永远解不开的红尘枷锁。
　　鬼域无日夜，可那灯起灯落，亦梦亦醒间，已是五个年头。
　　“醒醒，先生快醒醒！”
　　某一日我在的光秃秃的海棠树下做梦，一个声音在唤我。
　　我迷蒙着醉眼，看见少年清秀的面容，鼻尖上几点雀斑，头发蓬乱，可周身气度却沉稳不俗。
　　我看了许久，才认出他是谁：“小九？”
　　少年点了点头：“先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