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90、第九十回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看向我，目中微光流动，手在剑柄上猛一用力，剑刃带出的血溅在我脸上，冰凉如水。
　　他的嘴角噙着苦笑，红眸盈盈，似他一如既往的宠溺和深情：“如此，可消气了？”
　　我呆愣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把剑递到我面前，柔声轻道：“若不消气，可再来几剑。”
　　我看着他艳丽无双的容颜，似水柔情，仿佛真的被刻骨爱着，更觉心如刀绞，哑声问：“为何要如此待我？鬼王，你这是要剜了我的心！”
　　他的眉心皱了皱：“幻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向我伸出一手，正要开口，却听鬼珠冷笑一声：“鬼王大人莫不是动了真心？你莫忘了，他是人，顶多也就新鲜玩玩罢了，而我，才是永远伴你一生之鬼，就算鬼域崩塌，万鬼全都背弃你，只有我不会离开你，这世间……”
　　“鬼珠，你出去。”鬼王沉沉闭上双目，淡淡道。
　　鬼珠却是大笑起来，他从地上站起，平时憨厚的面容此刻却显得诡异非常：“我可以出去，但鬼王莫忘了你有千年之诺，他也不过是你梦中幻影，玩物如此，何用真心？”
　　我错愕地听着，猛然望向鬼王时，他的表情仿佛僵硬，闭目许久，再睁开时，那双眼不再是深情款款，而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他用指尖抹去唇角血迹，挑了挑眉，拉长了腔调：“好罢，鬼域千年寂寞，老子只不过想玩玩误入此间的画师而已，莫非你还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魅力无边？也只有那菩提鬼才会将你当成宝，他乃鬼王宫叛徒，一旦再入宫，便永无翻身之时，可即便如此，还想将你从此地带走，才会有如今下场。幻生，你爱上老子了是不是？真是可惜，原本还想再玩玩的，如今露馅，便没了意思，你这是甚么眼神？你怨我？恨我？有本事你杀我呀，来杀我呀！哈哈哈！”
　　那漫不经心的语调，眉飞色舞的表情，微微勾起的红艳双唇，都是他经常耍赖撒娇的模样，却说出那样的话语。
　　我呆愣地看着他，脑海嗡鸣，眼前时而浮现他柔情款款的模样，时而是他漫不经心说出真相的样子，只觉身体冰冷，胸中空落落的，仿佛，真的被剜了心。
　　鬼珠将衣裳披在他身上，动作自然而顺畅地将他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左手食指在鬼王精致的下巴流连，声音轻柔而霸道：“你想怎么玩我都依你，但最终还是要回到我的怀抱。”
　　鬼王的身子僵了一下，眼中似有挣扎，慢慢地，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顺从地贴上了那健硕精壮的胸膛。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仿佛有甚么“啪”地一声断了，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所有一切都变了模样，雕梁画栋不过纸糊的假象，柔情蜜意不过虚妄的幻象，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我所有挣扎纠结彷徨，不过是别人的游戏，无聊时的一场情趣，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握在手中的剑好似滚烫了起来，却是紧得发颤，如同哭泣。
　　“幻生。”
　　鬼王推开鬼珠，赤红的眸，似隔着一层雾，似喜似悲，似真似幻，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那可笑的话语：“你若觉得委屈，老子也不是不能补偿你，这鬼王宫你若看上了哪个老子都可赐予你，除了明露，他罪该万死，哼，抢他心爱之人算得了甚么，便是夺他一切，灭他鬼气老子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角动了动，却是扬起了笑意，低头看向腹中的剑。
　　“我不消气，我要杀了你。”我想学着他的语调，想轻松愉悦地说出这句话，可那声音枯哑，如同濒死之人绝望的哀嚎。
　　他畅快道：“你还是想杀我，幻生啊幻生，你看看你，嘴上说着嫌弃，原来竟是这般爱老子，哈哈……”
　　他的笑声又是一顿，我拔出长剑，再次狠狠刺入，直没剑柄的深度，可他还在笑，那般轻佻，好似一个调皮的孩子：“你刺得越深，便是越爱老子！爱别离，求不得，幻生，苦不苦？”
　　我没有回答，他问我苦不苦，苦不苦……
　　我不想承认，只是提剑斩鬼，一剑又一剑。
　　可他还在笑，那般欢畅，那般得意，好似夙愿得偿，天降喜悦，眼神明亮，他说：“幻生，你爱我！多荒唐，多么可笑哈哈哈！”
　　奇怪的是鬼珠只是在旁看着，嘴角噙着冷笑，好似看戏一般。
　　我记不得自己朝他刺了多少剑，他血肉模糊，眼中落下泪来，可依旧笑得欢畅。
　　我颤抖着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他，心中只是空空的，疼痛也麻木了。
　　“为何，你还不死？”
　　他的笑容一僵，瞳孔骤缩，可转眼，又得意起来：“可惜了，老子是不死之身，千刀万剐，不死不灭！”
　　我的身体猛然一顿，一瞬间，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以及被玩弄的屈辱都涌了上来，我脑袋发昏，眼前一片血红，大吼一声，再想提剑，却是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忽然一只大手将我扶住，随即身体被猛地扯开，揽入一个充满血腥的怀抱。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天旋地转。
　　发生了何事？
　　何事如此撕心裂肺，好似梦幻一场？
　　“幻生，幻生……”
　　一个声音在叫我，是熟悉的感觉。
　　我睁开眼，看见鬼王双眸盈盈，深情满溢，带着一丝惯见的坏笑。
　　“没事了，吓坏了罢。”他轻声说着，好似安慰。
　　我迷茫地看着他，想说自己刚才好似做梦了，眼前却猛地一红，脸上冰凉一片。
　　我呆愣了片刻，不知那是甚么，忽然猛地一颤，意识到这是他喷出的鲜血。
　　“你……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我，微笑着摇头。
　　“鬼王！”
　　鬼珠大叫着飞扑而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声音满是惊恐与愤怒。
　　他对着鬼王的后背，双目猛地睁大，仿佛见了这世间最最惊惧之事。
　　我怔怔地起身，擦去满脸血迹，看见鬼王后心正插了一支羽箭，闪着幽黑之光。
　　我伸手去碰，被鬼珠一把抓住：“别动！”
　　话音刚落，只见黑芒一闪，那羽箭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鬼王体内。
　　“鬼羽箭！”鬼珠咬牙，“有人行刺！”
　　接着又道：“鬼王大人，您感觉如何？”
　　鬼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一如既往地得意道：“无知刺客，我乃不死之……”却是面色一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我怀中。
　　“鬼……鬼王？”
　　我茫然地举起手，那只手擦过他的伤口，滑腻而冰凉，一片鲜红。
　　眨眼间，屋中出现了无数鬼兵，纷纷将我围住，那被我踹了一脚的鬼兵大声怒道：“大胆刁民，我早知你有阴谋，竟敢行刺鬼王大人！”
　　他正要拔剑，身体却猛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竟是被鬼珠一脚踢飞，便听鬼珠怒骂：“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鬼后！鬼后与鬼王情深义重，生死与共，怎可能行刺！刺客已逃，他用了鬼羽箭，用此箭者，手臂会有一道鬼影之痕，十日内不散，全鬼王宫给我搜！搜到立即带到本座面前，搜不到让你们永世不得轮回！”
　　“是！”
　　“即刻请哀姬过来。”
　　“是！”
　　鬼兵们一哄而散。
　　我抱着浑身是血的鬼王，看向鬼珠，这才恍然，一切不是梦，可竟也会这般纷纷扰扰，好似被泼了一大盆狗血。
　　鬼珠与我目光一对，瞬间收起方才的戾气，恭敬跪在我面前：“鬼后受惊了，请鬼后先行休息，鬼王大人交由属下照顾。”
　　我正要开口，他又取出一粒玉白丹药：“鬼后大病初愈，这是凝神养气的丹药，请鬼后服下。”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态度恭敬到甚至有些讨好，竟又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他见我不接，又道：“鬼后若担心鬼王，也可留下来照料，只是地上凉，请鬼后移至榻上歇息，莫要生病才好。”
　　“……”
　　他还要开口，我终于长叹一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珠顿了顿，憨厚的面容闪过忧色，沉声道：“甚么不死之身，鬼王他脑子有病，他马上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