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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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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露,我回来了!”我高兴地走过去。
明露的眼直直盯着我,满满的都是温柔平和,好似菩提般令人心绪安宁。
我忍不住更靠近了些,声音不自觉化成了水:“可曾吃过饭,可是在此地等我?”
明露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我的距离,微笑着,温柔道:“你是何人?”
我:“……”
我双手猛地捂住自己脸颊,娘老子的!老夫刚刚就顶着这张娘里娘气的妖脸跟明露说话了!说话了!
太……不要脸了!
我迅速转身背对他,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明露的声音不确定道:“你是……幻生?”
“我……老夫……”
唉,死就死,反正都已经被看见了,我咬咬牙,粗声粗气道:“是我!老夫的胡子被人抢了,要过段日子才能长出来。”
明露好奇地走到我面前,两个手指轻轻抬起老夫的下巴,微眯着眼似在仔细打量,明明是一个调戏的动作,他的两颊却微微红了起来。
老夫身体顺着他的手指一酥,看他如烟似玉的脸,心肝儿砰砰乱跳,竟然好喜欢被这样的明露调戏……
然后。
明露道:“幻生,好好的姑娘家,莫要扮男人了。”
老夫一口老血含在口中沸腾不休……
我痛声道:“我是男人。”
他道:“你莫要调戏我。”
我厚颜无耻道:“你再说我是女人,信不信我脱光了让你看?”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撇过头,耳根子却是通红得很,“就算你是男人,也不可如此……”
我便觉自己是真调戏了他,心中那池春水又在荡呀荡。
明露依然红着脸避开我的视线,我早看见他手中之物,便转移了话头:“你会吹箫?”
他将手中的竹箫抬了一下:“是。”
“莫非你刚才在此吹箫?”
“是。”
我一时来了兴致:“我许久未曾听过曲音,你可愿为我吹奏一曲?”此话自然是胡诌,几个时辰前老夫还在妖香阁听过花魁意迟的妙曲琴音。
“好。”
我挑了一处舒坦的地方坐下,便听空灵一声响起,婉若轻扬,舒似烟柳,伴随月色皎皎,卜影流紫,仿佛置身浩瀚星空,如梦似幻。
一只流莺停在我肩头,轻啼了两声,搔了搔翅膀,也安静了下来。
眼前的颜色仿佛都已褪去,吹箫人直立的身影如云似雾,水墨般晕染了夜色。
我忽然想起了菩提寺的那幅画,猛地起身,惊飞了肩头流莺,几步冲入菩提塔中,抱着画具,拖出一方书桌,提灯落笔,用一幅水墨点彩这鬼域绝色。
有人能用水墨画出万千纷彩,我不信我就不能!
一曲完毕,明露看向我,我亦抬头,与他相视而笑:“这世间倾城色,唯有入画,方可永垂不朽。”
他好奇地看了眼我的画,继而换了一曲继续吹奏,萧声沉缓,似有呜咽意,站在我脚边的流莺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明露的肩头。
当萧声彻底隐入星云时,我的画已落成,原来水墨清岚里真能化开淡烟浓柳,繁星万点落花满地,素衣之人遗世独立,月光落了满身,流莺欢喜,疏风卷花,点点光芒如流萤卷梦,似醉似醒。
但我却不满意,此画徒有水墨,只画其表,并无灵韵。
明露却是直直看着画面,目光痴迷而惊诧,许久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画中人的脸,喃喃道:“这是……我自己?”
我叹道:“画得并不好,下次我再画一幅。”
他看着画中的自己,久久不语,忽然双眼似冒出了精光:“你画一幅画像,可要收钱?”
我望着他皎洁如月般的面容,只觉如沐春风心神荡漾,哪里敢说要钱,只道:“美人可入画,如何好收钱,此画免费。”
他似松了口气般,眼中的精光却更亮了:“你我既是邻居,那我便算你便宜些,你画了我,一幅画十两银子。”
我顿时傻了眼,愣愣看着他,老夫画像从来都是收别人银子,何曾被人收过银子。
“明露,我为你画像,为何是你收我银子?”
明露露出几分腼腆之意,两颊红红的,眼中的精光却是格外明亮:“如我这般倾城美貌,不能白白入你画中,十两银子算你便宜了。”
“唉,不是这般……”
“还有,此处佛塔是我的地盘,二层租给你,每日的租金也是十两银子,你何时给我?”
我忍不住道:“这般贵,你何不去抢?”
明露一本正经道:“我是个老实人。”
老夫瞪大了眼,看着他那温温如玉的面容露出腼腆羞涩之意,仿佛真是这世间最老实之人,心想他或许真是老实本分,是老夫想得太多。
“可我现在并无足够银两,你看能否少些?”
明露道:“我早先也猜到你无足够银两。”
我心中一喜:“那便少……”
“先用这玉佩做抵押,待你赚够了银子,我便还你。”他抬起右手,垂下一块碧绿玉佩,眼中精光想盖都盖不住,却还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那玉佩通体碧绿,澄澈无暇,正面雕镂了一只蝴蝶,背面是个“京”字,正是我家族的玉佩,身份的象征。
我心中一惊,连忙去抢:“此玉佩不行,我立即交房租,绝不拖欠!”
他动作娴熟地将玉佩收回,仿佛此等小事已做过无数遍,脸上还是一派温和无辜:“你包里并无银两,就此物还值些钱。”
我又是一愣:“你翻看了我的包袱?”
他脸上一红,越发地腼腆了:“只是略观一二,怎会不经允许便翻看你包袱,我是个本分人。”
“……”
我看着他眉如烟柳,目似明星,那面容像被月光雕琢过一般,似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这般出尘脱俗之人,怎会做出那等之事?
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明露忽然语重心长道:“幻生,你整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个办法,如今又欠下债务,得寻找份差事才可。”
“……”老夫默默看着他,心道到底谁才是老实人,老夫不过出去熟悉环境,你便说老夫游手好闲,你如今勒索敲诈,才使得老夫欠下债务。
他似又不好意思般,脸上露出一抹腼腆:“我知道有个差事十分适合你,来钱也快,不知你可有意向?”
我道:“是何差事?”
他双眼又冒出精光来,为了掩饰,还特意侧过脸去咳了两声:“你长得如此貌美,听说那妖香楼的貌美女子可日进斗金,你……”
我忙道:“我是个大老爷们。”
“你可扮作女子。”
“你可知那是甚么地方?”
“不……知。”
“……”
我望着眼前这看似腼腆一脸无辜的美人,却觉自己仿佛跳入一个大坑,这才过去一日,老夫住进了天价佛塔,欠下债务,东家还琢磨着让老夫去卖身……
可我再看一眼明露如此美貌倾城,温温如玉,似柳如风,又觉心神荡漾,如沐春风,竟生不起半点怒意。
不由长叹一声,真真是美色误人!
明露的脸颊露出兴奋之色:“你可要去?我可帮你牵线,收入你我对半……”
我闭上双目,不再去看那张迷惑我的容颜,才道:“我不去。”
“那你的房租……”
“老夫自有办法。”
“我入画的银子……”
“画送你了,一笔勾销。”
他默了片刻,似乎极为失望,须臾,又道:“你欠我的银子,每日利息一两。”
我猛地睁眼,再次看见他腼腆的微笑,双目却是明亮,含着一抹得意之笑,看得老夫心中又是一荡,挥挥手连忙转身:“罢了罢了,一两便一两,老夫要去休息了。”
却听他道:“你且留步,此画还未完成。”
我回头看了看那画,画面中人物已完整,却有一片留白,显得些许空荡,便挥手取狼毫吸满墨后一口气写下:
梦一场无法无天,醉一霄无日无夜。
明露轻声读了一遍,随后又念了一遍,眼中渐渐放出异样神彩:“好词,好字!”
被他这般一夸,老夫十分受用,便道:“待我刻了印章,再为你补上落款。”
他却似未听到般,只对着画面满眼精光:“你画得这般好,此画定能卖个好价钱。”
“……”
他双手捧起画卷,流莺欢快地鸣叫了几声落在画中人的肩头,用它毛茸茸的头蹭了蹭画中人精致的侧脸,夜风拂面,仿佛也拂动了画中烟柳,流莺扑棱两下翅膀,极是满足地蹲了下来。
明露微微笑着伸手顺了顺那流莺羽背,这小东西极会撒娇地用它小小的鸟喙蹭他手心,发出几声轻啼。
我静静看着他,只觉如梦似幻,而丹青所画,实在肤浅。
繁星如梦,卜影罗在脚下旋转不停,我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因为感知手心的温度,它们很快成了与桃花一样的色泽,混在风中继续旋转飘舞。
“明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却还是问出心中所惑:“有人告诉我这里是鬼域。”
明露的背似乎僵了一下,转身面向我,眼神温柔如一弯深不可测的水:“是,这里是鬼域。”
我的呼吸猛地一紧,看着他如玉雕琢的面容,洒下一层淡淡月光,精致得无可挑剔:“你……也是鬼?”
“是。”
我心中又是一紧,继而是淡淡失落:“你生前……是何人,为何到了此处?”
他似乎又愣了愣,手中的流莺惊飞,他低垂的眼眸如有万千星辰流动,最后他望着我微笑,那笑却有如轻烟迷蒙,水墨晕染的最后一点朦胧:“我没有生前,我是生来就在鬼域的点灯鬼。”
“菩提鬼?”我脱口而道。
他轻声道:“算是吧,这世间,有菩提,也有鬼。”
我猛地回头,看向佛塔门前的对联:
菩提塔镇菩提鬼,菩提鬼点菩提火。
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如此明显的意思,当日我怎会看不懂?
我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酸痛,还有淡淡的怒意:“你为何骗我这是在画中?”
他面容温和,双眼无辜:“你因画而来,那么,鬼域便是在画中,我如何骗你?”
“……”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竟让老夫无言以对。
于是我摸了摸肚子,道:“你饿了么?我请你吃羊肉。”
明露道:“……鬼不吃东西。”
我道:“胡说,先前那个叫白术的狐狸精鬼吃了我好大一只羊腿!”
明露道:“我这般出尘脱俗,自然与外面的妖艳贱鬼不同。”
我:“……”
我默默地看他捧起我画好的丹青,步态优雅地入了菩提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