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10、第十回

　　“老爷，老爷，该上路了。”
　　这声音很是熟悉。
　　我本想再睡一会儿，忽然猛地一颤，睁开眼时见小孟子正关切地看着我。
　　我四处一望，发现自己睡在自家床上，四周桌椅床被皆是熟悉，香炉上点的是我喜欢的千步香，墙上挂着我的偶像丹墨大师的《仕女吹笙图》，用过的笔还泡在碧荷捧月的笔洗中，便连小孟子不小心洒了墨的残荷图都好好地放在案几上，我揉了揉眼睛，连忙在衣物中翻了翻，摸着了那块雕镂了蝴蝶的家族玉佩，这才真真松了口气。
　　原来百鬼夜行，花灯如昼，美人出画，果真是黄粱梦一场。
　　洗漱完毕，小孟子送来几样早点，我拿起包子咬上一口，耳边传来小孟子的声音：“老爷，包子十两银子一口。”
　　我心中猛地一跳，包子竟落到了地上，小孟子又道：“一个包子一百两。”
　　我端起白米粥喝上一口。
　　“老爷，白米粥十两银子一口。”
　　我再夹起半根油条，看了一眼小孟子。
　　“油条，一百两一根。”
　　我将筷子一扔，怒道：“哪个王八羔子定的价，这是吃银子还是吃饭！”
　　小孟子语重心长道：“老爷，近来物价上涨飞快，外面连一根葱都要十两银子，东家说了，他是个老实人，涨价也是没办法之事。”
　　“东家？哪个东家？”我心中疑惑，隐隐觉得哪里好似不对，却又想不起来。
　　“老爷你忘了，东家就是他呀。”小孟子手指往墙上一指，正是《仕女吹笙图》那幅画的位置。
　　我凝神看去，却见那哪是甚么《仕女吹笙图》，明明是淡墨清岚里，烟柳如纱，烟柳下一男子素衣墨发，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望来，带着腼腆笑意，眼中瞳孔赫然是两锭银子的形状。
　　“还钱。”画中男子忽然开口。
　　我心神大震，猛地往后退去，拔腿便跑，跑到窗边跳将出去，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大风刮面，我更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用力扑打着翅膀乘风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可那天空却越飞越远，自己好似被一根线拉着，一点一点下落，直到落在一个手掌上，一个好听温润的声音似带着叹息：“可算抓到你了，还不了钱，只能卖身。”
　　我抬头猛地一看，恰见明露温柔的眼，带着腼腆之意。
　　然后我被装入一只笼子里，摇摇晃晃地被带去一处灯火靡靡的阁楼。
　　一人道：“你看他长得如此漂亮，一千两卖给你。”
　　另一人道：“好看是好看，可惜是只公的。”
　　“那就十两银子。”
　　“成交。”
　　关着我的笼子从一只手转到了另一只手中，摇摇晃晃走了片刻后，我抬头看见“妖香阁”三个大字。
　　“这只蝴蝶真漂亮。”
　　一个声音惊喜道。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八色宝相花，花瓣中间乃形态各异的天女散花，千娇百媚，栩栩如生，只是那颜色黯淡，仿佛已过去了许久许久的岁月。
　　视线渐渐下移，角落里点了一盏明黄琉璃灯，窗外错落绵密的灯火犹如银河蔓延，与星辰相接。
　　这里是，菩提塔。
　　我向来爱做梦，时常分不清梦里梦外，醒来惆怅，却从未如今日般心惊肉跳。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却是摸到光华的脸颊，才想起我的胡子被白术抢去，心中又是一叹，看来还须得找个带毛的动物，好歹也要做个假胡须。
　　那胡须从不会带入梦中，所以我只要一摸脸颊，便能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我想了想梦中情景，虽是这明露太过坑人，可想想如今自己寄鬼篱下，又暂时无从离去，确实需要找个谋生的活计。
　　卖身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卖身的。做生意又不会做，那就只能卖画了。
　　菩提塔的灯已变成了明黄色，这表示鬼域的白天已到来。
　　我简单收拾了一番，出门时想与明露招呼一声，然后……看见他在灯下看书，那书瞧着有点眼熟，我便凑近了过去。
　　“明露。”
　　明露立即将书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故作镇定地看我，眼中的心虚和慌乱却再明显不过。
　　可谁让老夫目光如炬，天生眼睛好使，只一眼便看出了那是卖小羊的老伯送的《酥羊烹饪十八式》。
　　他这鬼也做得太笨了点，可一想到他趁机敲诈了老夫还偷了老夫的玉佩又觉此鬼阴险狡诈爱财如命，应该是个吝啬鬼，不禁觉得压根发痒……
　　“你的脸怎么了？”明露问我。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睁眼扯鬼话：“牙疼，没睡好，你刚刚看的甚么书？”
　　“佛书。”
　　他回答得极快，接着又看我背着画具，转移话题：“你要出门？”
　　他这般一问，我倒想起了一事，问道：“这鬼域中，最美之人……不，最美之鬼是谁？”
　　他道：“妖香阁的意迟姑娘，是鬼域最美之鬼。”
　　我一听“妖香阁”三个字，便忍不住心中发颤，再问道：“那第二美之鬼是谁？”
　　他道：“妖香阁的洛梅姑娘，是鬼域第二美鬼。”
　　“那……第三美鬼是谁？”
　　“妖香阁的步月姑娘，是鬼域第三美鬼。”
　　“……”
　　我忍不住道：“这鬼域，除了妖香阁，可还有其它美人鬼？”
　　他道：“没了。”
　　“你如何知？”
　　“此乃全鬼域之鬼都知之事。”
　　我思索片刻，想到那妖香阁也不是没去过，有甚可怕，不过惊梦一场。
　　于是再问：“这鬼域里可有画师？”
　　“有啊。”
　　我失望地叹了一声：“多不多？”
　　他道：“不多，整个鬼域就你一个画师。”
　　此话倒是让老夫一惊又是一喜：“你是说，这鬼域里并不曾有其它画师？”
　　明露顿了片刻，神色中似有惆怅：“鬼本无形，以鬼画鬼，终是无形，幻生，你是人，若由你来画鬼，我们才会真正有形。”
　　我心下一怔，愣愣望着他皎洁似月的面容，白璧无瑕，美如冠玉，可这般绝色姿容，竟是鬼魅之身，终日点灯佛塔，岁月一千三百年如同一日。
　　竟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些微的酸楚。
　　我点了点头：“那么，从今后起，我以人之手画鬼之形，百鬼万相，皆在我笔墨之中。”
　　他微微一笑，顿时满室生辉，那笑容竟仿佛带了佛祖的慈悲和光芒，似世间一切颜色光华，也不及他此刻一个笑颜。
　　那笑颜更带了些许腼腆之意：“恰好我也无事，正可为你铺纸磨墨。”
　　老夫正要说好，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可需要报酬？”
　　“你卖画的钱，我们对半……”
　　“啊，那啥，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哎，幻生，咱们三七分也不是不行。”
　　老夫脚步一顿，回头看见他那诚意无比又精光闪亮的双眼，两个瞳孔都似成了银子的形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微微一笑道：“你想得美。”
　　“……”明露无辜地看着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潇洒一笑，像个刚调戏过黄花大闺女的流氓，春风得意地踩着满地卜影流光，大步出门。
　　然后……
　　经过第十一次问路，终于到了妖香阁。
　　守门的龟公是个尖嘴猴腮的色鬼，见了我，眼睛都瞪直了，流着口水结结巴巴道：“姑……姑娘……”
　　我一手拍在他脑门上，凶巴巴道：“看清楚了老夫是谁！”
　　他瞪大了眼一脸猥琐地凑近来，我又给了他一下：“叫老鸨出来！”
　　他连连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不一会儿打扮妖娆的半老徐娘朱砂摇着团扇扭到了我面前，细长老眼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个遍，又让我转了个圈让她瞧瞧。
　　我心想上次与白术来也没见她如此般诸多规矩，怎到了我一个人来，连嫖个妓都要被这般挑剔。
　　我耐着性子转了一圈，她点头摇着团扇，以挑剔的口吻道：“皮相确实不错，可有何才艺？”
　　我道：“我擅长丹青。”
　　“唱歌奏曲可会？”
　　“不会。”
　　朱砂伸出五个点了丹蔻的手指，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般：“五百两，老身可以将你捧成比意迟还红的花魁。”
　　我无言地看着她，总算回过味来，敢情老夫来嫖|妓，被当成是来卖身的了！
　　我道：“我不卖身。”
　　朱砂老眼一眯：“你不卖身却是来作甚？”
　　老夫胸脯一挺，将一锭银子放在她五指手心，粗声粗气道：“老夫是来嫖花魁的，让意迟出来伺候老夫！”
　　朱砂捏着银子瞧了瞧，又盯着我的脸看，忽然露出惊诧神情：“你是昨日与白狐狸精来的那个丑男……”她忽然意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丝帕捂住了嘴。
　　我道：“没错，老夫就是那个丑男，你是认银子还是认脸？”
　　“咳咳……”朱砂清了清喉咙，掩饰尴尬，“来者是客，老身这便安排意迟来陪你。”
　　言罢，踩着莲花碎步入了里面，拐过转角，我听到她的嘀咕：“长成这样，还不如嫖你自己，花那冤枉钱……”
　　我那个气呀，差点砸了手中的杯子。
　　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父母给的这副娘里娘气的妖脸，老夫能有甚么办法，老夫也很绝望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就写了这么一张脸的画师来，作者能有甚么办法，作者也很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