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8、第八回

　　我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徘徊流连，迎面走来一位书生，手里拿一根银色细棍，闲庭信步，极为悠闲。
　　他走到我面前，眼睛一翻，竟没了眼珠，瞪着白白的眼白阴森森道：“我是鬼……”
　　此情此景，若放在以前，老夫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此时此刻，我却只想笑，于是也翻了个白眼道：“我也是鬼。”
　　书生鬼顿觉无趣，眼睛转了一下又转回了眼珠来，撇嘴道：“白术卖鬼之事，整个鬼域都知道了，不曾想你这新来的人也知道。”
　　我问：“这位先生，请问菩提塔如何走？”
　　他笑了笑：“小生方才还疑惑你怎地一直在此地转悠，原来是个路痴。”
　　我：“……”可否给老夫留个情面？
　　他用银色的小棍指着前路：“沿此路一直往前走，见了小路后取左边那条，拐两个弯，直走，穿过三条街巷后向右走，约摸便到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
　　他了然地摸了摸下巴，笑道：“果然是个路痴，这样，你让小生卜上一卦，小生便亲自送你去菩提塔。”
　　我习惯地摸了摸钱袋，才想起这是白术的衣物，而我的钱袋却到了他那里……老夫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厚颜无耻之鬼！
　　套路太深了！
　　我厚着老脸道：“老夫没钱。”
　　书生道：“小生无需你的卦资，还顺带送你回菩提塔。”
　　我道：“莫非鬼都是做亏本生意的？”
　　书生道：“你算还是不算。”
　　“自然是算！”
　　书生翘起兰花指弹了弹手里的银色木棍，高深一笑：“我算的卦象，会让你终身难忘。”
　　我也颇惊奇：“老夫也很期待，是如何的终身难忘？”
　　他又道：“小生的名字叫牙皂。”
　　我好奇地去看他牙齿。
　　他大方地露出一口白牙来：“小生的牙齿并不皂。”
　　“为何叫牙皂？”
　　他笑眯眯道：“你为何长一张女人脸？”
　　“……”这对话简直无法继续下去！老夫可否暴揍您一顿？
　　他蹲下|身摘了五朵卜影罗放到我手里：“此乃鬼域特有之花，卜影罗，捕风捉影，其实是命运的另一种映射。”
　　我问他：“你要如何卜卦？”
　　“你要卜甚么？”
　　我脱口道：“何时能离开鬼域。”
　　他摇了摇头：“来鬼域的所有鬼都向小生问过此卦，小生的回答从来一样，你可以换一个。”
　　我道：“我就问此卦，他们是鬼，而我是人。”
　　他的眼睛亮了亮，道：“好，那我就替你卜此卦。将手掌打开，让我看看你手心的卜影罗。”
　　我慢慢张开手掌，五朵卜影罗竟变成了粉红色，有的花瓣已落，有的还附在花梗上，牙皂将银棍另一端往我手心一放，花瓣竟都吸附在银棍上，须臾，夜风一拂，它们像人界的桃花般飞了起来，渐渐消散在灯火阑珊处。
　　牙皂看着渐渐消失的花瓣，目光变得深远。
　　“如何？”
　　他回神：“甚么如何？”
　　“卦象啊。”
　　他道：“还未开始卜卦，何来卦象？”
　　“你适才不是……”
　　“风太大，吹走啦，再来一次，我送你到菩提塔门口。”
　　然后我又手握卜影罗，张开手掌时，牙皂那银棍在我手心里指指点点，随后道：“梦一场无法无天，醉一霄无日无夜。本是鬼中缘，何须画中求？”
　　我道：“甚么意思？”
　　牙皂露出一口白牙，表情诡异道：“到你能离开鬼域那日，你便知道了，你与此处有缘。”
　　我哈哈笑道：“怎么可能！我看你也不是个好鬼，尽会骗人！”
　　他晃了晃手中银棍，正色道：“卜影罗卜出的卦象不会有错。”
　　我忽然想起白术说过的话，道：“卜影罗虽然可以卜卦，但据说由它卜出的卦象无一准确，你虽有一口白牙，说的话却与你名字一般黑。”
　　他面色如常：“此话可是白术告知你的？”
　　我道：“是又如何？”
　　他笑了笑：“无妨无妨，你不是要去菩提塔么，小生这便带你去。”
　　“等等！”我忽然道，“我又不想去菩提塔了，你带我去有马的地方，最好那马要温顺一点。”
　　“好。”
　　“你顺便借我一把剪子。”
　　牙皂微微打量我脸颊，似笑非笑的模样：“你若想剪了马鬃当胡须的话，小生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如今整个鬼域的鬼都知你那假胡须是马鬃做的，怕是没有马鬃给你剪了。”
　　我惊道：“白术那厮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你这神棍莫要诳老夫！”
　　牙皂道：“算命之人不打诳语。”
　　我道：“让你带路你就带，废话那么多！”
　　果不其然，牙皂带我走了三个马场，三个马场的马鬃竟都被剪得干干净净，老夫望着那些形态滑稽的马匹，不禁老泪纵横——不就是几根马鬃么，至于整个鬼域都与老夫过不去！
　　最后牙皂问我：“为何要将自己的容貌掩藏起来？”
　　我将这张娘里娘气的脸对向他：“让你三十好几了还长这样一张妖脸，你愿意么？”
　　“愿意啊！”竟答得如此之快。
　　“……”奶奶的，这天无法聊了！
　　“送老夫去菩提塔。”我恶狠狠道。
　　牙皂在前带路，却自顾自道：“小生曾听一故事，话说一个姓谈的书生年过四十而无妇，某夜看书时有一妙龄女子现身，愿与他结为夫妇，然谈生三年内不可以火照她。如此过了两年，谈生不忍好奇，趁妻睡着时燃了火烛，见其妻腰之上有血有肉，其下白骨森森。其妻醒后道：‘妾虽为鬼，三年可复生，君因皮相之惑负我，今日缘尽，你我人鬼殊途，再无相见之日。’遂飘然远去。”
　　我道：“谈生不守约，非丈夫也，难怪四十无妇。”
　　牙皂回头看我：“有人求美，有人卖丑，皮相浮华就如此重要？”
　　我甩了甩脸：“老夫讨厌这副皮相！”
　　“菩提塔到了。”
　　我穿过被树木遮挡的小径，看见高耸入星的菩提塔静静泛着蓝紫灯芒，一池湖水映出繁星与鬼火，卜影罗满地都是淡紫的光芒，塔底湖边，犹如浩瀚的银河星海，明露正站在那星海里。
　　他看向我，眼神温柔，眉目如画，水墨般晕开了整片夜色繁星。
　　我心中猛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人打开一扇门，跑出一个不受控制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在心口猛烈跳动。
　　我愣愣望着他。
　　有人求美，有人卖丑，皮相浮华就如此重要？
　　牙皂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浮现，我回头去看，茫茫夜色，树影瞳瞳，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就仿佛从来不存在般。

作者有话说

　　牙皂：人家上班用的工具是银棍哦~是银棍哦~~~
幻生：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