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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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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夜风正好,花香恰浓,我从酒鬼殿醉醺醺地出来,露露靠前几步醉醺醺地带路,也不知这假兔子今日喝的甚么酒,即便走路都不稳了,还格外兴奋,一路“汪汪汪”叫个不停。
路边景致颇为陌生,我并不太在意,心想又是露露贪玩带我绕了远路。
只是走了许久也未到寝殿,忽听前方有声音,想着可问个路,便往那处去了,听着听着,还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走得近了,听一女子略显刺耳的声音:“你是瞎了么,这许多落叶,如何算扫干净了?”
另一女子冷哼道:“他若不眼瞎心盲,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若换做是我,哪还有脸面回鬼王宫。”
“谁知他回来又有甚么阴谋诡计,这般下贱狠毒,他怎还不去死?”
这般尖酸刻薄的言语,也不知那被针对的是怎样的倒霉鬼,绕过树影,我正要过去,猛地顿住。
前方一处八角亭,亭中一红一紫两个宫女坐在美人靠上,面带冷笑正看着一人扫地。
只一眼,我只觉眼前一白,浑身血液都直冲脑门,即便只是一个背影,我也知那人是谁,只需看一眼,便可令我整颗心都纠痛。
我转身便要离去,却听那红衣宫女尖声道:“站住!”
我又站住,回头时,听那宫女尖酸的声音:“还未洒扫干净,你就想走?”
“都扫干净了。”那白色的身影站得笔直,声音淡而温雅。
“是么?也不瞪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甚么?”言罢,红衣宫女将手边的瓜子皮一挥,骂道,“继续给我扫!”
明露拿起扫帚低头扫地,那红衣宫女也站了起来,手中抓一把瓜子,边走边吃,将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
她走到哪,明露便扫到哪儿。
扫了片刻,明露放下扫把,转身便走。
“你给我站住!”红衣宫女道,“你工作未完,小心我告诉鬼刺大人!”
明露并未回头:“等朱砂姑娘磕完瓜子后我再来打扫。”
“你……反了你了!”朱砂尖声叫道。
“明露,你要走也可以,先给我把这两盆玉火烧搬入屋中。”一旁的紫衣宫女指着两盆一人高的花盆道。
明露顿了顿,转回来去搬花盆。
花盆里的花叶繁茂,挡住了大半视线,明露搬得很小心,上台阶时经过那紫衣宫女,她伸出一脚绊了一下,不料却被明露躲开,她见一招不成,索性猛地冲过去将他推下了阶梯。
明露滚落时却还抱着那花盆,趴在地上许久才爬起来,花盆还是好好的,他脸上却被刮伤了好几处,衣服上到处是污泥。
朱砂见状,两步走上去抢过花盆使劲一摔,顿时泥土和碎瓷散了满地,紫衣宫女抬起脚,将娇嫩的花簇和枝叶用力碾碎,花瓣花汁散了一地,合着泥土,像是鲜血。
朱砂尖声骂道:“好你个下贱坯子!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甚么花!”
明露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径自离去。
“发生了何事?”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透着威严和冷意,便是这声音,令我觉得耳熟。
檐廊一头的灯火下出现一个黑影,身型健硕,很是高大,待走出了阴影,才露出略微苍白的面容,一双眼很是沧桑冷漠。
朱砂连忙过去行了一礼,指向明露:“鬼刺大人!是你叫他洒扫院子的,他不但不听,反倒将一盆玉火烧给摔了!”
鬼刺如荆棘般的目光看向明露:“尔乃罪鬼,还敢放肆!”
明露道:“花是她们故意毁了陷害我。”
“跪下!”鬼刺冷哼。
明露面色如常,直挺挺跪在地上。
鬼刺看着他的目光似含了不尽恨意,手一抖,落下一条猩红鬼龙鞭。
“尔叛离鬼王,鬼王宫内,早无立身之地,人人可欺;火烧山茶林,罪上加罪,有何脸面寻求公道!”言罢,手一扬,鬼龙鞭已落在明露身上。
明露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温雅:“请鬼刺大人降罪。”
鬼刺冷笑一声,再次扬起鞭子。
“住手!”
我再也忍不下去,大喝一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与明露目光相碰时,他的身体似颤了一下,可看向我的目光冰凉如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便连那一瞬间的怔愕,也像我的错觉。
可便是那错觉,也像一道鬼龙鞭,狠狠抽在我心头。
鬼刺冲我拱了拱手:“鬼后。”
虽然我的身份鬼域众所周知,也有宫女这般称呼,可鬼刺在明露面前这般一叫,令我浑身不自在,更不敢面对那道冰寒的目光。
我打了个酒嗝:“敢问鬼刺大人,明露……何罪之有,竟令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便要打人?”
鬼刺道:“此事,鬼后不该知道,此地,鬼后亦不该来。”
他这种刻板的语调和沙哑的声音,令我想起鬼龙鞭落在身上和被抽去一丝魂魄的痛楚,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记忆让我颤栗。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哼,山茶林是……是老夫所烧,与他无关,至于叛离鬼王,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插甚么手?”
“鬼后已知明露身份?”鬼刺的目光好似毒蛇般紧紧盯着我。
我心中一寒,极力克制自己的颤抖:“我是鬼后,自……自然知道。”
“鬼后醉了,朱砂,紫檀,送鬼后回去。”鬼刺收回目光,语调极冷。
我指着明露:“老夫是醉了,老夫不想看见这个鬼,你立刻将他赶出宫去,老夫再也不想看见他!”
鬼刺道:“他既入了宫,就无再出去的道理。”
“他是菩提塔的点灯鬼,你囚他在此,谁来点灯?”
“此事无需鬼后担心,”他忽然看向两旁,“你们站着作甚,还不快送鬼后回去!”
两个宫女上前,我怒斥一声:“住手!老夫是鬼后,老夫不想走,你们谁敢!”
她们却一鬼一边架着我:“请鬼后回去。”
“放手!你们放手!老夫要告诉鬼王,砍了你们脑袋!”我慌乱地挣扎,奈何酒醉无力,被她们死死钳住,拖着就往小路而去。
眼前的景物在远去,亭台上的灯盏却格外明亮,将一切照得通透。
鬼刺再次扬起手臂,鬼龙鞭的腥红影影绰绰,像毒蛇的信子。
我早已乱了方寸,疯狂挣扎,嘶哑着大喊:“住手!鬼刺你住手!他是老夫的人!”
“啪!”
皮肉被抽中的声音格外清亮,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也是一颤,鬼龙鞭抽在身上的滋味,我太了解了。
忽然间,我的酒醒了,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没了力气,也不再挣扎。
宫女们拖着我走得更快,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看鬼刺一下又一下抽着明露的脊背,那鞭子血红,似乎带出了血珠,溅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