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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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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边磨墨边问:“你要画谁?”
我道:“我要画美人。”
他有些不屑:“世间还有比我更美之人?”
我道:“我画比你丑的美人。”
“既比我丑,不如画我?”
我指了指他死活要挂在书房最显眼处那张牙舞爪的鬼王图:“这不是画了么?”
“……”
提笔蘸墨,开始勾勒美人的轮廓,无需想太多,我的笔好似早有记忆,很快,那梦中美人就栩栩如生现于纸上,娥眉浅黛,如花照水,似柳扶风,眸光缱绻。
忘却红尘事,唯有梦中蝶。
这是我为忘蝶画的传世画像。
磨墨的手不知何时停下,我回头看他,见那赤红双眸深邃迷离,似蕴了一湾梦,几分疑惑。
“这美人,好生眼熟。”他道。
我心中微微一愣,若无其事道:“你且看这个美人是否也眼熟。”
言罢,铺纸研磨,画下另一个美人。
他目中的疑惑更甚:“她是何人?”
我笑而不语,继续提笔作画。
鬼域无日月,我关在房里作画更不知光阴几许,每画一个美人,鬼王的神色便凝重一分,直到我画完第一百零八幅美人图,他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面色显出几分苍白来,赤红幽眸中,萦着疑惑和追忆。
“你真想知道她们是谁?”
他怀里的露露忙不迭地点头。
我心道若让他知道这些都是老夫梦中的媳妇,不知这二愣子会如何发作。
我想了想,长叹道:“这些都是你的后宫佳丽,你真不认识了?”
他愣了愣,随即道:“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这些长相平凡的女人本王看都不会看一眼!”
“那鬼王为何觉得眼熟?”
他又愣住了,眼睛在我和众多画像中来回几次,不确定道:“或许是我的妹、妹妹也说不准!”
“你一个鬼王,无父无母,哪来的妹妹?”
“那……定是宫女,是本王的宫女!”
我道:“在我梦中,她们是你的后宫嫔妃。”
他皱了皱眉,红眸如潭,深深看着我:“那你呢?”
“我是个云游四方的画师。”这个谎好似越扯越远了。
他道:“幻生,本王不爱佳丽三千,只爱云游四方的画师。”
我本想继续胡扯,可看见他郑重其事的眼神,喉咙好似被甚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口,却只是微笑。
此时鬼珠进来,半跪在他面前:“我王,您已有一个月零八日不曾处理公物。”
鬼王撸着露露的手一顿:“竟有一个多月?本王怎才觉得过去数日而已,那些公物,你与鬼刺处理便是。”
鬼珠抬头,犹豫片刻,好似咬了咬牙:“我王,您已从沉睡中苏醒,许多事情便得由您亲自处理。”
“嗯?”他的面色一沉,王者的霸道之意散发开来,“本王怎不知有事需亲自处理,千年沉睡都已过,鬼珠,是你惫懒了。”
鬼珠看了看我,又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的鬼王。
鬼王道:“幻生不是外人,有事尽管道来。”
“我王……”鬼珠犹豫着,尽量压低声音不让我听见,“利滚利,您欠下的赌债翻了三倍……”
鬼王连忙从椅子上站起,露露也不撸了,霸气也没了,偷偷看了我一眼,干巴巴道:“那啥……咳……幻生,我有要事需处理,去去就来。”
我正要问他到底欠下多少赌债,那鬼王却火烧屁股般溜没了影。
我招来厚朴:“鬼王到底欠下多少赌债?”
厚朴道:“老爷,鬼王欠的不多,也就百两银子。”
“你不是说整个鬼域都是他的,他绝不可能还不起区区百两银子?”
厚朴一脸要哭的神情:“老爷,小的错了,鬼王虽然拥有全鬼域,可……可他是个穷光蛋啊!在他沉睡的千年里,不仅一文钱都未存下,私房钱还充公到了国库,再加上物价暴涨,您别看他吃穿不愁,可若要奉银,那还得处理公物才能发下来。”
“这也是他定下的规矩?”我不禁问道。
“是鬼域三公定下的,鬼王是个民主的鬼王,自然也要遵从。”
我心道,这鬼域倒还真像一个繁华大国,处处有条不紊,鬼民们安居乐业,锦绣繁华,灯火鱼龙,真真不错。
却又想到,这鬼域浮华浪荡,怕也不过虚妄一场。
我环顾周围的美人图,那些美人,有的温婉,有的艳丽,有的出尘脱俗,有的魅惑众生,却在我看过去的一刹那,齐齐向我望来,有的嘴角噙笑,有的眼含凄泪。
她们开口唤我。
“幻生,幻生!”
“我不美吗?”
“世间何人最美?”
“美是何物?情是何物?”
那些美人从画中走下,她们朝我走来,脸上的墨迹在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孔,玉手轻抚眉,颔首送秋波,做出她们最美丽动人的姿态。
“幻生,幻生,你见过比我更美之人?”
“谁是你心中的美人?”
我的脑中乱哄哄,一步步倒退,美人如鬼,那些质问仿佛针扎般刺入灵魂,又好似还未醒来的梦,我到底在追求甚么,美人何在?美人何为?为何执念如魔?
那些空白的面孔,好似个个都有我追逐的影子,只要提笔蘸墨,就能勾勒出我心中的美人。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就要对其中一张面孔落笔。
“老爷,老爷,你要画甚么?”
我脑海轰地一声,一切嘈杂纷乱倏然散去,刚刚幻象,好似白日一梦。
我回头,看见厚朴敦厚老实的面容,手里抱着毛茸茸的露露,一脸好奇地望着我。
我恍惚好久,直到露露“喵”了一声,才轻声呢喃:“原来是你啊。”
再抬眼看周围美人图,忽觉那一个个的美人面貌丑陋,庸俗不堪,难以入眼。
“厚朴,快将这些画收起来。”
厚朴贪恋地看着那些画像:“这些美人个个国色天香,光是看着便觉身在天堂,老爷为何要收起来?”
我道:“庸脂俗粉,何来之美,且看老夫如何画出倾城貌,冰肌玉骨迷人香。”
厚朴双目一亮,忙放下露露去收画像。
我铺纸研磨,再落笔时,心中仿佛有一股力量牵引我的手,画出心中美人,刻骨铭心。
当我将最新画作挂在墙上时,正在啃猪蹄膀的露露不小心看了一眼,猛地惨叫一声,从桌上滚了下来,接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样子很是凄惨。
我正要将它抱起,又听得厚朴焦急的声音:“怎么了,露露少爷怎么……啊啊啊!老爷,你画的是甚么鬼?”
我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画:“不过是一只蝴蝶。”
“小的不懂赏画,小的只觉得太恐怖了,真真吓死个鬼!”
言罢,抱着露露逃也似地跑了。
我摇头叹气:“尔等凡夫俗鬼,怎能欣赏老夫之画。”
仔细看了看墙上画作,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铺纸提笔,再画一幅。
两个时辰后,再听得露露一声惨叫,继续倒在地上装死。
厚朴于心不忍地抱着它,劝道:“老爷,露露少爷都被您吓死两回了,可否不要再……”
此时,鬼王刚踏入房门,忽然顿住了,赤红双眸好似被洗过般,散发出别样的光彩。
“这两幅画……美极了。”
许久,他低声叹道。
厚朴轻柔地安抚瑟瑟发抖的露露,道:“鬼王大人,在小的看来,此画恐怖至极,奇丑无比,美在何处?”
鬼王的眼睛未离画面,轻笑道:“尔等凡夫俗鬼,如何能懂?”
此话深得朕心!
我连忙将另一幅画取出:“鬼王请看……”
他却猛然回头,眼中有柔情似水,轻轻吻住了我。
“我不看画,只想看你。”他得意道,红眸幽幽,映出火光灼灼,里面只有我的影子。
明明是一句土得掉渣的情话,我不知为何,顿觉老脸发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忙不迭去找露露,它却和厚朴早溜没了影。
至此之后,我所作之画,除了鬼王,再无人欣赏,据鬼域所传,便是鬼域里最恶心最凶恶最丑陋的鬼见了我的画,也要吓得夜里睡不着觉。
他们都说我是撞邪了,却如何也想不通,在这遍地是鬼的鬼域里,我还能撞到哪门子邪。
得知此事时,我在望鬼楼独坐了一夜,苦苦思索: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明明老夫在鬼域所作之画从不外传,而如今,到处都流传着老夫所作之“鬼见哭”,据说是因为老夫之画太过可怖,能活生生将鬼吓哭,所以此类画作通通称为“鬼见哭”。
更奇怪的是,无论我将画作藏得有多严实,不过几日,定会丢失,然后会被某鬼捡到,或者看到……
而一旦丢失,我便会重画。
如此循环,导致的结果便是……常有鬼怪们劝我别画了,可都要吓死鬼了。
厚朴道:“老爷老爷,您别画了,您看露露少爷都被您吓死多少回了。”
南星道:“幻生幻生,看了你的画,我已半月喝不进酒了。”
他们的话我通通不听,除了作画,我找不到其它的事情做。
直到一根亮晶晶的银棍出现在我面前,牙皂开口便道:“我觉得你吹箫挺好听的。”
我的画笔一顿,觉得此话有理,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男人,琴棋书画还是要样样精通才行。
然而,我改吹箫后,除了鬼王听得如痴如醉,其余鬼全捂着耳朵跑得老远。
南星道:“你还是画画罢,千万别吹了!”
厚朴道:“你不觉得,听了你的萧,鬼王的面色越发苍白了?”
我想了想,确实觉得鬼王最近好似苍白了许多,这二愣子莫不是为了哄老夫开心,强忍难受,还做出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我很是伤心了一个时辰,再次拿起了画笔,当我画作完成时,露露忽然抽搐着冲我叫道:“汪汪汪!”
可把鬼王高兴得不行,他说教了好几个月都没教会露露学狗叫,这般一吓,倒是开窍了。
我:“……”
南星气势汹汹地提了两坛酒来找我,我头也不抬:“老夫要作画。”
他道:“我请你喝酒。”
我言:“戒了。”
他利落地拍开了酒坛封泥,顿时酒香满屋。
我的鼻子一抽,画笔一顿:“此乃何酒?”
南星傲然一笑:“百鬼哭,我新酿的酒!”
“老夫要作画。”
他倒了杯酒往我口中一灌。
我猛地放下画笔,惊道:“好酒!我们一醉方休!”
然而,这并非一醉可休之事,南星身负重任,为了防止我再作画,经常将我灌得烂醉,时日一长,我竟从作画的癫狂中醒来,又整日醉醺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