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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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花影，在那山茶花最深处，流水叮咚，落花满眼，映着宫灯旖旎，像是春日里的一场盛宴，又像冬日的大雪。
我曾于一叶扁舟中随波而下，妄想通过鬼眼瀑布逃离鬼王宫，如今想来，当真可笑至极。
走入山茶花最深处，灯笼掩映下竟有座精致小楼，翘脚飞檐，雕花刻镂，暖黄灯光从窗格泄露而出，拢成两三束光，引来飞蛾起舞。
哀姬道：“他在里面。”
我看了看四周，不见鬼兵把守，也没锁链栏杆，甚至那木门都是虚掩的，透过门缝，可见屋中四壁皆是书册，一豆灯火下，明露正在书案上提笔写着甚么，神情专注，好似在佛前的虔诚谦卑。
他忽然停笔，默思片刻，向门外望了过来。
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愣愣看着我，目光闪动，好似星辰般明亮。
我站在他面前，看清他眉眼依稀如昨，浓墨浅笔般晕染开来，如同我笔下的画。
“明露。”
我只觉喉咙发堵，许久才唤出这一句，嘶哑低沉，如同哽咽。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继续提笔写字。
那纸张上落下一个个端正利落的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好似无论到哪里，笔下所写的，都是无穷无尽的佛经。
“这些日子，看来你过得很不错。”我道。
他埋头写着经文，语调冷淡：“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此话好似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我心中，我压抑心中怒火，一字一句道：“你就没有其它对我说的？”
“没有。”他依旧低头，写着他的佛经。
我一把挥开书案上的物什，大怒道：“为何不解释？说你是真心要带我走，你没有被鬼王收买，一切只是意外，是他看穿了你的计划！你为何不说？”
他终于抬头看我，却令我倒抽一口冷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双如浓墨晕染般的眸子，我曾见过他的温柔，无奈，甚至冷漠，却从未见过如今日这般，毫不掩饰的厌恶。
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我从头到脚冻了个僵硬。
他道：“不是意外，幻生，我又出卖了你。”
我愣愣看着他，张开口，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如蚊讷：“为……何？”
他冷笑一声，却是看向了哀姬。
哀姬眼眸哀伤，形容悲切，无论是喜是哀，这都是她常见的模样。
我才想起，明露曾说他与哀姬有个交易，为了离开鬼域，他愿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过是个误入鬼域的凡人，于他而言，甚么都不是……
屋中死一般寂静。
烛火“噼啵”爆开一个灯花，竟是无比响亮。
我牵了牵嘴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在笑：“没关系，我说过，就算你又骗我，我绝不后悔，我心甘情愿。”
他瞥过头，叹了一声：“你回去罢，以后莫要来找我。”
“你还会留在鬼王宫么？”
他不说话，眼睛看着被我摔落的纸笔。
“出卖我，鬼王给了你甚么好处？”
他依然不答。
“最起码，也要让我知道，我……究竟被卖出怎样的价格。”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可神情仍旧冷漠，透露着厌恶。
“为何不说话？”
“你怕一开口就泄露甚么？怕你藏不住秘密？怕我知道你依然在骗我？”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你说话，有种你他妈再说一遍！”我大吼着，像是亡命的赌徒，溺水的懦夫，妄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抬头，眼中透出猩红血丝，狠狠瞪着我：“我不知你在说甚么，你又知道甚么！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凡人！你以为你是何人？我就一定会喜欢你？实话跟你说，我是后悔，后悔当初收留你，为何不杀了你！才让你一次次坏我好事，甚至惊醒了鬼王！我带你出宫，是想将你扔在黑月之地永不见天日！谁料竟被鬼王撞破，我便顺水推舟再次出卖了你，幻生，你还真是好骗，只要我勾勾手指，你就像条狗似地跑来了。真相便是如此，你还在期待甚么？想听我的苦衷？我最大的苦衷便是遇到了你！你不知我有多厌恶你那狂热的目光，我只要一想到就恶心，我心向佛，我无心无情，你……”
“啪！”
明露的话戛然而止，侧过去的脸没有任何血色，他的表情变了变，冷如冰霜。
“你是何人，你有何资格打我，你这卑贱的凡人。”他冷笑着，语调如冰，目光如刀。
“啪！”
我再给了他一巴掌。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你还敢打我！你再打一次试……”
“啪！”我满腔怒火，只恨不得将这张将我迷得死去活来的脸孔打残了才好。
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脸颊：“有本事你再打一次……”
“啪！”我更用力地抽了下去，心都在颤抖。
“你给我记着，我定会让你十倍……”
“啪啪啪！”
我连抽了他三巴掌，看着他震惊的目光，只觉胸腔内郁痛难当，邪火乱窜，抬手又要落下，却被他紧紧扼住手腕，那眼角眉梢的嘲讽像是毒针般刺入我浑身每个毛孔。
“你不是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么，说甚么愿意为我去死，就算被骗也绝不后悔，愿与我纠缠，直到天荒地老，鬼域崩塌。”
“闭嘴！你闭嘴！”我大叫，想掩盖从他嘴里吐出的毒针。
可那话语却无孔不入，字字钻入我心中。
“就算被我压在身下凌辱。”
“闭嘴！”
“就算我叫着别人的名字。”
“闭嘴！闭嘴闭嘴！”
“依然下贱地缠着我”
“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
“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卑贱之人……”
“闭嘴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我捂住耳朵大吼，可曾经的痴缠，卑微的求爱，那些画面一幕幕钻入脑海，仿佛一把又一把刀在凌迟我的血肉，痛得鲜血淋漓。
我一步步倒退，看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吐出一个又一个带毒的字眼，感觉天旋地转，一手扶住书架，朦胧中看见上面的字：修罗幻生修罗魔，修罗魔说修罗佛。
“啊啊啊啊！！！”
我猛地推倒那书架，撞翻了书案的油灯，火舌顺势蔓延开来，照得屋子猛然一亮。
我忽觉痛苦无比，转身又推倒另一侧书架。
“幻生，你要做甚？”
哀姬惊道。
我毫不理会，又到另一侧书架，那书架太高太大，我推不动，便将里面的书都抽出来，全扔向了火堆。
隔着火墙和书架，哀姬只能干瞪眼，火舌烧得很高，扭曲了空气，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我甚至听不清她的话语，也看不清她和明露的表情，只觉得痛快，那些佛经，佛祖，阿弥陀佛，色即是空都通通烧了，最好连灰烬都不要留，一切成空，干干净净！
我胡乱地烧着，感觉不到热和窒息，那红彤彤的火焰甚至让我觉得熟悉和温暖，就好似，那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呆呆看着，一步踏了进去。
火舌舔着肌肤的触感很温柔，好似和煦的春风。
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感觉自己会飞，飞上九天，眠于云朵，离月亮很近，伸手可摘星辰。
忽然有人钳住了我的翅膀，将我拉下九天。
“你犯甚么傻！要死也别连累老娘！”
随着一声怒骂，我的眼前一黑，身体被翻倒在地，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待那拳脚都消停，眼前再是一亮，露出哀姬怒容正盛的脸。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麻布袋，又看了看她精致小巧的绣花鞋，看那已经窜到半空的火焰，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哀姬越发怒了，又狠踢了我一脚：“套你麻布袋怎了？打你又怎了？老娘还不是为了你这傻子，赶紧起来，马上有鬼兵来了！”
我看着她这般模样，依然在笑。
她连忙将我拖起，推着我往那茶花深处而去。
“若被鬼王知道妾身带你来此，便是妾身永无轮回之日！”
过了片刻，我问她：“鬼域永无日夜，你如何轮回？”
她愣了愣，面容回复了往日愁怨：“谁知道呢，千年万年，总有那么一日。”
我任由她推着，不再言语。
茶花深处，花香浓郁，灯笼映出花朵重重，红极，艳极，仿佛能渗出血来。
忽而一阵狂风大作，花影树枝婆娑，花瓣零星飞舞，像是春日里的一场盛宴，又像冬日的大雪。
从那火光冲天处飘来一块烧残的纸片，挂在花枝头，犹带着火星，将落未落的样子。
纸片上墨痕干净，仿佛刚写上去不久，还留有淡淡墨香，依然可见熟悉的文字：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哀姬道：“你还不想走？”
我挥了挥袖子，将那纸片再次散在空中，低低道：“走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