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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回 ...

  •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那个红点,于万千灯火中,长身而立,墨发飞扬,像极了一朵盛极浓艳的山茶。
      我看了看身后,哀姬早已不知所踪,又看了眼那身影,继续朝他走去。
      鬼王双目如水,慢慢走下阶梯,朝我伸出右手,声音轻柔似叹息:“你身体才好,不应乱走。”
      夜空被山茶林的火光照得通红,也照亮了他的面容,狭长的眼,眸子艳红,似闪着跳跃的火光。
      一对玉色鬼蝶于夜空中翩跹而来,盈盈起舞,一只落在他头顶发冠,另一只也跟着落下,先前那只扑扇着翅膀又飞舞着离开,另一只追随而去,是一场永无止息的追逐。
      到底是鬼化了蝶,还是蝶做了鬼?
      就算是鬼蝶,这样的追逐可会疲倦?
      我心中忽然放下了甚么,面对鬼王微微一笑,将手放在他宽厚的掌心:“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
      他的眼神颤了颤,深邃中又看不真切,似欢喜,又像悲伤,只是握紧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短短十八阶,走得缓慢而平稳,仿佛要印证甚么。
      直至寝殿门口,我恍然抬头,看清楚了门匾上三个大字:修罗殿。
      刹那间,那三个字好似一记鬼龙鞭猛地朝我抽来,铺天盖地,带着血腥和杀伐之气,狠狠抽在我胸口。
      我浑身一痛,猛地喷出口鲜血。
      “幻生!幻生!”
      我听见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夜空,很不真切。
      对,幻生是我的名。

      “老爷,老爷,该上路了。”
      我睁开眼,看见小孟子熟悉的脸。
      “这是哪里?”
      “这是黄粱村啊,老爷你不记得了?昨日你迷路,我花了三两银子才托了村民将老爷找到,你抱着我直喊见了鬼,哄了许久才入睡。”小孟子熟练地端来洗脸水,又摆好桌上碗筷,三个白花花的馒头,一晚白晃晃的粥。
      我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闭目想了想,隐约是有些印象。
      我来自“天水流觞,碧波无边”的天水城,名叫幻生,是个画师,正在赶往丰都,要为那里的第一美人忘蝶画一幅传世画像。
      独自穿好衣物,佩戴家族玉佩时,双手顿了顿,仔细拿起看了一遍,正面是翠玉雕镂的蝴蝶,背面一个“幻生”的“幻”字,正是我行立冠礼时父亲亲手所赠。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我正凝神细想,小孟子的声音催促道:“老爷,天色已不早,咱们别误了时辰。”
      吃完早饭,离开黄粱村,再次踏上旅途,那丰都似乎遥不可及,可小孟子说很近,很快便到了。
      不知历经多少日夜,我来到繁华丰都,这里车水马龙,这里鱼龙灯火花灯如昼,这里有第一美人忘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柳扶风,是我理想中的美人!
      我替她画了一幅画,忘蝶一手捧书,另一只纤纤玉手撑着精致的下巴,气质出尘,风华绝代。
      我叹:“美人绝世,你是我的画中仙。”
      忘蝶对我微微一笑,眉目柔情,秋波含水,她是这世间所有美丽的象征。
      墨染绢纱,美人图出,举城震惊。
      世人皆赞:此乃传世美人图!
      我谦逊而笑,目光却对上了忘蝶如花美颜,她羞涩挪开眼,脸上的红晕却掩也掩不住。
      我在丰都一画成名,求画之人络绎不绝,吹之,捧之,被奉为画坛神手,世人称我使用过的笔为幻生笔,我用过的纸为幻生纸,我画的画为幻生画,画价千金,一画难求。
      世人皆道,我有一双幻化之手,所画之物有了灵魂和生机,难怪我叫幻生。
      我娶了丰都第一美人忘蝶,一年后,有了我们的儿子,取名墨儿。
      郎才女貌,如花美眷,一切都很好,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少了甚么。
      我时常对着自己的玉佩发呆,抚摸“幻生”二字,似乎想擦去甚么。
      忘蝶问我:“你在思念谁?”
      我看着她清丽绝尘的美丽容颜,摇着头:“世间并无人令我思念。”
      她微微一笑:“你在骗自己。”
      我的心微微一动,却又迷茫,这世间,还有谁令我思念?
      我为许多人作画,有人貌美,有人貌丑,有人贫穷,有人富贵,有人善良,有人恶毒,众生万相,我画得极为认真,总想在他们身上寻找甚么。
      可找不到,他们的皮相都只是一张张乏味的假象。
      我渐渐地不再为别人画像,而是关在房里独自作画,画纸上或有一人轮廓,或有一副动人眉眼,那仿佛是我梦中人的模样,但我始终画不出来。
      忘蝶问我:“这世间还有比我更美之人?”
      我道:“有的。”
      “那是何人?”
      “是我梦中人。”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我手背,忘蝶双目含泪:“那我在你心中是何位置?”
      我轻轻拭去她脸颊泪珠:“你是我的第一美人。”
      忘蝶却哭得越发汹涌了。
      我不明白她在哭甚么,女人真是难懂。
      我离开房间的时候越来越少,作画也愈发疯狂,我想要画美人,梦中似有一美人艳丽倾城,天下无双,可我如何也画不出她的相貌。
      不知不觉,不知过去几多岁月,我的妻子忘蝶郁郁而终,她到死都在问我梦中那人是谁,谁才是世间最美之人。
      我无法回答。
      墨儿已经长大成人,他有绝佳的绘画天赋,他也恨极了我,他说他的画道与我的画道决然不同,他说我所画都是梦幻泡影,而他要画的,是实实在在的,这世间的真实法相。
      从那之后,我再未见过我的儿子。
      我依然关在房子里作画,任凭屋外庭前花开花落,生死枯荣,不过挥笔之间。
      直到某一日,落满尘土的地上多出了一排脚印,小孟子熟悉的声音道:“老爷,老爷,该上路了。”
      我放下画笔,抬头看他。
      小孟子的容貌分毫未变,十五六岁少年模样,头发有些乱,神情活泛。
      我问他:“去哪里?”
      “听说望都有第一美人梦蝶,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国色天香,佳人难得。”
      我道:“我们去望都,我要为她画一幅传世画像。”
      我收拾了来丰都时候的行李,带走了忘蝶的传世画像。
      出门时正下着凄凄小雨,我就着路上积水,看见自己的容颜,肌肤光洁,容颜如玉,真是张讨厌的美人脸。
      到了望都,美人确实绝世,倾国又倾城,国色又天香,她,就是我要找的美人!
      我为她画下一幅传世画像,顿时满座皆惊。
      梦蝶道:“奴有倾城貌,郎是画中仙。画中心已扰,不做他人媪。”
      我与梦蝶结为夫妻,可我再不愿为她作画,梦蝶问我为何,我告诉她,传世画像,只要一幅已足够。
      可那幅画,越看得久,我越不满意,就连梦蝶那倾国又倾城的美貌,在我眼中也渐变得平凡,我的国色天香到底在何方?
      时日不知过去多少,我无法面对美人迟暮,也忍受不了梦蝶哀怨的目光,我再次与小孟子上路。
      听说,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城池,有一美人,烟视媚行,妖艳勾魂,相思断人肠……
      我去过许多地方,画过许许多多的美人,她们都似盛极而开的花朵,没有灵魂,终会枯萎。
      我要寻找的美人,始终未找到。
      后来,在一座庙宇中,佛堂之上,堂堂正中央,挂着一幅美人画像。
      看见那画像的第一眼,我愣住了;再看一眼,留下一行泪水。
      美人图,那才是我穷尽一生寻找的美人图!
      当我走近它的时候,忽然,我曾画过的所有美人全都出现在我面前,她们变得面目可憎,有的哀怨,有的憎恨,有的阴冷,全都朝我伸出森森白骨的手掌。
      “幻生!幻生!”
      “谁才是最美的美人?”
      “世间谁最美?”
      “美是何物?情是何物?”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却是一脚踩空,踏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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