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80、第八十回

　　我脚下一个趔趄，踢飞了一只金杯。
　　明露猛地回头看我。
　　我愣愣立在原地，不知自己此时是何脸色，只觉浑身都似被麻痹了般，头脑轰隆隆一阵乱响。
　　一只鬼奇道：“噫，谁踢飞了酒杯。”
　　另一只鬼道：“不知哪位同僚喝高了，哈哈哈，不管他，我们继续喝！”
　　“喝喝喝，我死了几百年，从未如此欢畅！”
　　衣着暴露的女鬼风情万种地给他们斟酒，二鬼顺势将她们揽入怀中，继续寻欢作乐。
　　明露不动声色地牵着我继续往前走，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周围的声音，他们都在欢庆，在恭贺，他们说这是鬼王的大喜日子，因为鬼王迎娶了朝思暮想的鬼后，昭告鬼域，普天同庆。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走不动。
　　明露回过头来，脸色极为难看。
　　“幻生？”
　　我松开了他的手，后退一步。
　　明露脸色一变，忙向我靠近一些，我继续后退，他再次靠近。
　　“幻生，不要离开灯光的范围，他们会看见你！”他压低声音道。
　　我停住步伐，在紫灯的笼罩中，看见他的面容，压着浓浓的愁绪。
　　“为何不愿走了？”
　　我苦笑：“我怕你再将我卖了。”
　　他轻叹一声：“我不知鬼王为何娶亲，但这次，我绝对没有骗你，幻生，相信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再次牵住我的手：“再走几丈就可以看见鬼王座，你便可知我是否骗你。”
　　我任由他拉着，继续向前走去，穿过纷乱的歌舞醉鬼，站在一片空旷之地，却觉脑中轰地一声，猛然不知身处何处，心处何处，竟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眼前不过台阶四级，其上有长案白骨座，长案上摆满金银酒器，瓜果珍肴，处处结了大红礼花，喜气洋洋，琳琅满目。长案之后，是白骨打造的宽大座椅，坐上正是一身红服的鬼王，华灯喜庆，映照他容貌妖冶惑人，艳丽无双，眉心一点朱砂痕，好似无意低落的胭脂泪。
　　台下一众群鬼乱舞，台上的鬼王却懒洋洋半歪着身子，低垂了眉眼，嘴角似含了掩饰不住的笑意，一杯一杯饮着酒。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落在鬼王座的另一端，那里正端坐一位穿着喜服盖着红巾的身影，身形极为曼妙，气质极为高华，即便一动不动，也足以看出是位难得的美人，足以成为鬼域之后。
　　就在我愣怔时，鬼王忽然抬眸，目光扫过我，好似实质般的一拳，狠狠砸在我心口。
　　可那目光却穿过我，并未停留，他的目光落在更远处，忽然嘴角一勾，站了起来，双手举杯，开口：“众位爱卿，今日本王大婚，万鬼同欢，但凡鬼域者，皆可免费享受美食歌舞，欢庆十日十夜，一醉方休！”
　　众鬼停了交谈，歇了歌舞，一齐山呼：“恭喜鬼王，鬼王永岁不灭。”
　　我站在众鬼之前，听着一声声山呼，心中翻江倒海，不远处，鬼王举杯而立，开怀大笑，他的目光扫过众多鬼怪，落在每一个角落，唯独，看不见我。
　　我紧紧握住明露的手，却不知为何，很是失落。
　　待到高呼结束，鬼王又道：“为贺本王新婚大喜，但凡有罪者，只要在本王面前如实道出，无论多么天理不容，本王皆可恕他无罪。”
　　一只鬼高声道：“天理不容又如何！我们是鬼，我们身处鬼域，天管不了我们，只有鬼王才管得了！鬼王就是我们的天，就是我们的地！”
　　众鬼连忙道是，声浪起伏，连绵不尽。
　　有一鬼忽然站出来道：“启禀鬼王，臣下有罪。”
　　鬼王道：“爱卿有何罪？”
　　那鬼抬头，神态狂热，声如洪钟：“臣下有天大罪过！天理不容！臣罪在太过仰慕鬼王，除了鬼王，臣的眼里容不下其它鬼，鬼王之话就是臣下的鬼生格言，鬼王之行，就是臣下的言行榜样，鬼王是臣下的天，是臣下的地，是臣下活着的动力，臣下愿为鬼王肝脑涂地，效忠永生永世，直到鬼域崩塌，永不停歇！”
　　“鬼域崩塌”四个字，我起先听说还以为是恶言恶语，就好比骂人你家破人亡，可在鬼域待久了，才知这四字竟是常被提起，所代表的意义并非骂人家破人亡，因为所有鬼都知道，鬼域是不可能崩塌的，所以那四个字所代表的是海枯石烂，是天长地久。
　　而如此厚颜无耻的拍马屁，乃老夫平生首见，若说此鬼有罪，我觉得他罪在太不要脸，太厚颜无耻！
　　然此鬼长相俊俏，满脸憨厚，乃至声音也憨厚得很，令人一听便觉此话定是不得作假，发自肺腑之言，纵观整个鬼域，便只有鬼王门下第一走狗——鬼珠无疑了。
　　不曾想他不仅爱听墙角，爱乱传谣言，竟还如此厚颜无耻地拍鬼王马屁！
　　果然，众鬼轰然大笑，大骂他不要脸。
　　鬼王也是哈哈哈大笑，长袖一挥：“爱卿忠心可鉴，本王欣慰，有赏！”
　　话音未落，立马又有一鬼挤了出来，长长一拜：“鬼王，臣下也有罪，臣罪大恶极，臣罪天理难容！臣为了鬼域的繁荣废寝忘食，鞠躬尽瘁，导致妻儿孤苦，不能感受家庭的温暖，导致鬼民们生活安逸，平均体重严重超标，请鬼王恕臣之罪！”
　　他话音一落，鬼王还未出声，众鬼大骂之声更甚，接着又有好几个抢着说自己有罪，要么是太过尽忠职守，要么太过精益求精，甚至有人说自己长得太过俊俏，迷死无数女鬼而有罪，惹得众多男鬼纷纷白眼。
　　在众鬼嬉闹之间，明露拉了拉我的手，又指了指泛着紫光的琉璃灯，示意我该离去。
　　我看了一眼长案后满脸笑意的鬼王以及他身后端庄曼妙的美人，跟着明露向着鬼王走去。
　　“臣下有罪，不求鬼王饶恕，却愿一吐为快。”
　　一个清亮之音在众鬼喧嚣中显得格外出挑，我回头一看，众鬼皆已噤声，但见一个黑衣青年站了出来，俯身在地上磕了四个头。
　　着黑衣的鬼，在鬼域极少，只因鬼域无日夜，到处是黑暗，所以无鬼穿黑，也因鬼本阴气重，可越是阴邪，他们越爱鲜艳之色，无论衣裳，妆容抑或建筑装饰，都极为华美绚丽。
　　那鬼周身漆黑，皮肤却苍白至极，双目无光，气质冷硬，比其它鬼更阴邪，更死气沉沉，仿佛鬼中之鬼，行尸走肉。
　　他道：“臣曾深爱一人，如同身处泥沼，罪孽深重却无法自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