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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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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王宫的日子里,我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
这个华美瑰丽犹如不夜之城的鬼王宫,真真就是金丝的鸟笼。
在这鸟笼里,我哪里都可以去,却觉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我依然作画,画中人物千姿百态,却是同一张面容,面若皎月,眉如烟柳,淡似清风,他永远是我初见时的模样。
我常坐在鬼王宫最高的楼阁喝酒,如此便可见万千繁灯中高耸入云的菩提塔,泛着幽幽光芒,像一柄画笔,在夜幕中涂抹惆怅点点。
佛塔中有菩提鬼,不知此刻可会想到那个被他赶出门的幻生?
一个幻由心生的凡人。
我也常喝得醉意醺醺,醉的时候便可忘记烦忧,了却相思,却是画笔一挥,不知画中之人容貌如昨,相思刻骨。
醒的时候更觉孤寂,却看那画中美人面目渐生,看着看着竟有些许陌生,再凝神细看,又觉从未见过此鬼,我知那是明露,又觉不是明露,反反复复,竟然疑惑是否真有过这般一个明露。
鬼王从不对我的画做任何评价,他也不问画中之人是何人,就仿佛那是山水花鸟,与他无一丝关系。
那双赤红双眸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做着犯二的傻事,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他说他一梦醒来,他的眼中只有我。
我不信。
可他的神情那般认真,他的眼眸那般幽红深邃,似有万千迷梦,专门惑人沉沦。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看着画中美人:“我何时才能离开鬼王宫?”
他道:“或许你不想做梦的时候,就能离开了。”
我道:“我现在很清醒,我并未做梦。”
他的眉毛挑了一挑,仰头喝下杯中美酒,压低的嗓音却比酒香还要惑人:“你想离开鬼王宫,就是在做梦,哈哈哈。”
我走过去夺走他的酒杯:“老夫在认真与你说话。”
他道:“本王也在认真与你说话,除非爱上我,否则你休想离开鬼王宫。”
他一脸势在必得的模样,红眸幽幽看着我。
虽然那面容着实勾魂夺魄的美艳,又不乏男子的刚硬霸气,配上头顶两只鹿角,额心一抹红痕,微敞衣领下结实的身躯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老夫一时为他美色所迷,情不自禁伸手朝他……挥了一拳。
“啪!”
厚朴手里的茶碗落地,一脸惊恐地看着老夫,又看向了鬼王,双手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喂,你为何打人?”鬼王一手抚着自己脸颊,狭长双眸微睁,一脸委屈地看着老夫。
老夫在他面前早没了半点风度,此刻更是自毁形象到了不要脸,一边晃着拳头一边抖腿,将五官挤成一团集体猥琐:“哼,老夫看你不爽许久,打你怎的?快醒醒,别做梦了!”
他愣愣看了我半晌,一双英气的眉皱了皱,然后默默垂下头,侧过脸去,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二愣子。
等等……怎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莫非……还哭了?
老夫毫不怀疑这二愣子鬼王能做出此等傻事来,不禁反思自己是否有些过分,人家好歹也是万鬼之王,怎能被我一介凡人说打脸就打脸了,事关鬼王的面子问题,重要得很。
“老……老爷,你快认错,鬼王他……好像哭了。”厚朴小声地凑到我耳边道。
老夫顿生内疚,凑近这鬼王大人,伸出一指戳了戳他肩膀。
不料那肩膀的抖动越发厉害,偏偏长发垂下遮住了他面容,看不清分毫,老夫只当他越发委屈了去,便放柔了声音:“适才是我不好,你莫要伤心了。”
肩膀的抖动没有停下,似乎哭得越发伤心了。
老夫的声音柔得都能化水了:“乖,你莫要伤心,老夫答应你从此不再逃跑还不成?”
“……”肩膀继续抖动。
“再给你画幅画像?”
“……”肩膀还在抖动。
“那就两幅画像,不能再多了。”
可这鬼王大人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莫非打算狮子大开口?
老夫忍不住拨开他垂落的长发,却是猛然一惊,一颗老心更是“噗通”乱跳个不停!
这鬼王哪里是在哭,分明是在笑,笑得脸都快抽搐了,可那样一张妖孽容颜,凑近了看,越发俊美无俦,毫无瑕疵。
老夫一个不小心,差点被他给帅死了!
继而忍不住生气:“你竟是在笑!被打了还能笑成这般模样,可是被打傻了?”
鬼王紧紧握住我一只手,眼中的笑意宠溺浓似三月的桃花十里,十里的红尘风波。
他道:“幻生,在梦中,你便是这般打我,你一打我我就撒娇,我一撒娇,你便也是这般哄我。”
老夫的手抖了一抖,又挣了一挣,没挣开:“你堂堂鬼王大人,还能不能再不要脸一些。”
他眼中温柔满溢,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向来是个不要脸的鬼,在你面前就更不要脸了,你若喜欢,可继续打我。”
言罢,将老夫的手放在他身上,却是在那胸膛之上,且渐渐往下滑去,眼神更是暧昧至极。
我用力将手抽回,他的手明明是凉的,却觉被握过的地方被火燎过似的发烫。
“幻生,你再打我一回罢。”鬼王醇厚的声音在我耳边诱惑。
我像被踩到尾巴的兔子般跳开,忍不住大声道:“鬼王,你这个变态!”
他哈哈大笑,像是得了莫大的好处:“我只喜欢被你打,因为你是幻生啊。”
却不知为何,我心中猛地一个抽搐,再看他面容,心中不禁悲伤满溢。
“你何时才肯放我走?”我再次问他。
他收了笑意,赤红色的眸中似有万千情绪涌动,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沉沉道来:“梦里梦外,你都是我的,还能去哪儿?”
那个眼神太过冷厉,如刀子般直刺而来。
我猛地后退一步,却不料绊倒脚边凳子,手顺势往书案上一扶,却是抓落了未完成的画像。
画中之人白衣如雪,提一盏琉璃灯,于万千灯火处,徐徐走来,呼之欲出。
鬼王的目光也落在画中,他看了一眼,沉声道:“画中假象,何必执着?”
接着手指一点,画像便烧了起来,火舌狂肆,很快地上只余一抷灰烬。
“本王一直未曾告诉你,幻生,你的画技太烂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红眸中的光芒隐去,唇角微勾,便连脸颊的轮廓也变得柔和,竟是十分眼熟。
我心中猛地一颤,愣愣看着他。
可一眨眼,鬼王还是那艳冶狂狷的鬼王,他是那红艳滴血的山茶花,是可燃烧一切的火焰,是嬉笑怒骂万千变化的万鬼之王。
他与那人,分明无一丝一毫相似。
我抬头仰望窗外的天空,佛塔顶端的光芒正一盏一盏地由明黄转为幽蓝,那是明露在点灯,昭示鬼域又一个夜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