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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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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宫的山茶花开得格外茂盛,悬在半湖边上,飘落大把大把的花瓣,再被明红宫灯一照,旖旎得好似夕阳落花,片片落下的都是温柔。
在那茂盛的山茶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水声,接着一叶小舟的剪影轻飘飘摇了出来,伴着温柔落花,桨声微荡,水波涟漪中,很快游向了远方,阴影微波里,悄无声息地融在了落花红芒中。
若估算得不错,只要随着水流而下,坠落鬼眼瀑布,凭我的水性,定能逃出鬼王宫。
水流渐渐由和缓变得急促,水声哗哗作响,应是到了瀑布边沿,接着船身猛地一晃,我紧紧抓住船身两侧,黑暗之中,只觉耳边湿润的风声呼啸而过,仿佛飞了起来,遨游于天地之间,竟是从未有过的自由畅快。
只是这瀑布落了很是一会儿却还不着底,我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忽觉黑暗中隐隐有了光芒,而在那昏暗光影中,我似乎没有下降,反而随着小舟在瀑布上缓慢上升,莫非这瀑布开始逆流而上?
然而逃亡失败的警觉瞬间令我心中一凉,惊觉情况不对,立即跳船求生……
“画师半夜游湖,真是好雅兴。”昏暗的红芒光影中忽然传来声音,这声音憨厚淳朴,老实巴交,一听就觉得此人好欺负好糊弄,可却听得我激淋淋一个冷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声音又道:“画师可千万别跳,下面早撒好了大网,就待捕条大鱼送上鬼王餐桌。”
我正准备松开的手又握紧了船身,心中却恨不得一头扑过去咬死那声音的主人。
不过多时,小舟已平平稳稳停在湖边,周围是齐齐整整几十个鬼兵,红衣黑巾好不威风,带头一人凤眼浓眉,方口直鼻,五官端正硬朗如同风削石刻,很是端正俊朗,此时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可否认,这又是一张美人脸,但也是老夫最最讨厌的鬼脸——鬼王门下第一走狗,鬼珠。
他一挥手,又施了那讨厌的鬼缚术,我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瞪他:“你又是如何得知老夫计划?”
那张憨厚的俊脸露出一个微笑,凤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芒:“我说过,鬼王宫的一切都瞒不过我的眼,这已经是你第十三次逃跑失败,鬼王说要给画师一个小小的教训。来人,将画师抬走。”
“是!”
“喂!喂……等等,鬼珠大人,有话好好商量……”
回答老夫的只有鬼珠那张刚正不阿的鬼脸和一抹蔑视。
“鬼王大人说了,要连作案工具一并带走。”
几十个鬼兵蜂拥而上,老夫连着小舟一块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行过花影错落的山茶树下,落花满肩,香味扑满鼻端,隐隐觉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闻过同样的味道,带着点迷茫和算计,又仿佛行走在梦中。
那一路,好似走了一段长长的岁月。
到了鬼王阁,鬼兵们粗鲁地将老夫放下,老夫晃了晃,差点没摔倒。
鬼珠很是尽职尽责地将我凌乱的湿法拨开到脸侧,顺手将湿漉漉的衣裳也拨开到了身体两侧,才恭恭敬敬冲鬼王行了一礼,挺直了身板出去。
那万鬼之王正一脚踩在骷髅椅上,斜勾了眼角,一脸荡笑地看着老夫。
我吐掉一根掉进嘴里的湿发,翻了个白眼:“你笑个蛋!”
他裂开嘴角,笑得越发放肆,红眸幽幽里,却似隐着不可堪破的愁绪。
他道:“我笑你傻,我说过你是逃不出去的,幻生,为何还要挣扎?”
我道:“不试试又怎知道,万一逃掉了呢?”
“那本王再次将你抓回来,总之你是逃不出这个鬼域的。”
“在这鬼域里,总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红眸中的光芒似变得灼热起来,一瞬不顺地盯着我看。
我心中微微一颤,接着他修长右手渐渐拨开了我的湿发,手指抚上我面颊,划过唇角,下巴,直到胸前,轻柔地揉搓辗转,另一只手却抚上了我的背。
……此处大大大大的河蟹……
我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竟用力推开了他,可也是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冰冷。
那冰冷似一把刀,猛地插|入我心中,浑身凉了个透。
他停下动作,擦了擦唇角,露出一抹嘲讽来:“下次你若再逃,就不止如此了。”
言罢,转身而去。
飘渺灯火中的光影有些零落,洒落在他宽大衣袍上,袖子垂落在身躯两侧,好似落叶般,泛出暗红的光泽,明明似火,却如寒冰般萧瑟。
我怔怔看着那背影离去,竟不知为何,心中酸涩难当,好似亏欠他良多,可这明明是他囚禁老夫,恐吓老夫,还……差点玷|污老夫……
“老爷,老爷?”
老夫回过神来,浓眉大眼的少年捧着衣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老爷,小心着凉。”
我这才惊觉自己浑身冰冷,低头一看,不着寸缕……再看看少年关怀小心的纯洁面容,不禁老脸一红:“你是何人?那个,你……将衣物放下,老夫自己来。”
少年摇着小脑袋:“不可,不可。鬼珠大人说了,以后就让小的来伺候老爷,且必须伺候得尽心尽力,一丝不苟,一尘不染,但凡让老爷您受了一丝辛苦,鬼珠大人都不会放过小的。”
“老夫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穿衣。”说着去接他手中衣物。
少年却是往后一躲,正色道:“鬼珠大人说了,尤其是穿衣着履,务必一定要小的亲自伺候,若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一律呈上去给他。”
“……”
老夫沉默了片刻:“那厮还说了甚么?”
“鬼珠大人还说了,以后老爷您去哪里小的都要跟着,若是跟丢了,就让小的魂飞魄散。”
“还有呢?”
“鬼珠大人也说了,除了鬼王临幸老爷时小的需要回避外,小的需时时刻刻关注老爷的动向,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蹲茅坑。”
“……”
老夫想了想,叹了口气:“你叫甚么名姓?”
“回老爷,小的名叫厚朴。”
他边说边给老夫穿好了衣物,老夫看着纯白缎面上绣着的朵朵艳丽山茶与骷髅白骨,不禁想到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呸!
我猛然收神,心中又将鬼珠的十八代鬼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厚朴系上衣带,又张罗着准备给老夫沐浴的汤水,忙前忙后,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我,真怕老夫能飞了似的。
我依然坐在那脱离了水的小舟上,环视这屋宇楼阁,镶金错银,满目琳琅,窗外花灯永照,亮如白昼,却是一个永没有天亮的鬼域。
心中猛地冒出牙皂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个鬼域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囚鸟。
可不是么,金丝笼中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