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55、第五十五回

　　“这是何处？”我举目四望，没有卜影罗，没有矮亭海棠如醉，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明露手中的火把燃着明亮光芒。
　　明露微微侧眸，他似看着我，又似看着无尽漆黑的夜晚，语调惆怅而淡然：“这里是鬼域。”
　　我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恍惚之间，仿佛回到刚入鬼域之初，走在鱼龙灯火中，我拦着过路的鬼问这里是何处，没有鬼告诉我答案。
　　如今，明露在这片漆黑无边之地告诉我，这里是鬼域。
　　但这里一点也不像鬼域。
　　“为何没有灯火？”
　　明露已匆匆向黑暗中走去：“我错过了点灯的时间，必须马上回去。”
　　我连忙抱起纵|欲过度而装死的露露跟上，耳边竟隐隐有野兽的嘶吼，夜风冰凉，如同行走在黑月之地。
　　经此一变，老夫方才的气势烟消云散，顿觉老脸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想找回场子，便恶狠狠道：“明露……”
　　“莫要说话，跟紧我。”明露忽然回头打断我，幽幽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格外妖冶邪魅，眼中却是悲伤的光泽。
　　我心头微微一颤，又要开口，他连忙以手封住我的嘴，摇了摇头，拉着我大步走去。
　　四周当真黑如浓墨，野兽的咆哮忽远忽近，冷风送寒意，就连天上的明月也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跟他，他手中的火把是这世间唯一的光亮。
　　“哇——哇——”
　　忽然一阵婴儿的啼哭从远传来，我顿了脚步，明露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快步往前走去，越走那声音越近，仿佛觉察有人靠近，那婴儿啼哭得越发凄厉哀切，不知是被谁丢下的弃婴，这鬼域又发生了何事？难道只因明露错过了点灯的时间？
　　随着那啼哭的接近，明露忽然脚步一顿，掉转了方向，我连忙拉住他，以眼神提问，但明露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我拉着他就往那方向而去，他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不走，火光下妖冶的面容更透出几分冷意来。
　　我心中一寒，心想他这种生在鬼域之鬼，熟读佛经慈悲为怀又怎知红尘之苦，就算是鬼好歹也是条鬼命。
　　一气之下松开他的手，捡起一根树枝从他的火把上接引了火便往那声音处去，明露只是冷冷看着我，既不阻止也不跟来，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仍觉得身后的光亮未消失，转过身去，却见明露就跟在不远处亦步亦趋，见我回头，他快步跟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老夫鼻子一阵酸涩，真想甩开他暴揍一顿！
　　他那般伤我，为何又要这般温柔纠缠，既然温柔纠缠，为何又要那般残忍拒绝！
　　可我终究还是未推开他，也未曾暴揍他。
　　掌心处修长的手，冰凉的触感，那般令我悸动不已，这个鬼是我执念所重，如何舍得推开？
　　他又牵着我，一步一步，行走在黑暗中，即便身周有万兽虎视，满地虫蚁，我也不怕。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已经近在耳边，穿过一人多高的草丛后竟是一条小河，我正要往前走，身体猛地被人一拉：“小心！”
　　眼前有甚么东西一闪而过，明露连忙与我后退，接着手中火把猛地一亮，终于得以看清眼前景象：
　　只见那河边草丛上趴伏着一只像牛般的异兽，身子赤红如火，四蹄如马，却长着一张俊俏刚毅的人脸，此刻正咧着嘴在笑，发出的竟是婴儿的啼哭声。
　　“这……这是甚么鬼？”
　　明露迟疑了片刻：“若没猜错，此乃昆仑山下逃逸而出的异兽窫窳，喜好，食人。”他说着，将火把高举在前，那窫窳异兽似乎惧怕火光，眯了眯眼，后退着不敢前进，表情却似乎在狂笑，笑得眉眼弯弯，五官都挤到了一起，露出森白牙齿，对着老夫直流口水。
　　我不由后退了一步，忽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怀里的露露给滚了下去，在我还来不及挽救的时候，那圆滚滚的身子一滚一滚地，终于，停在了，窫窳的，嘴边。
　　这蠢东西终于不再装死，慢悠悠地抬头，睁开眼，正与那一脸狞笑的窫窳对了个正着。
　　我心道，惨了！这假兔子死定了！
　　空气中似乎安静了好一会儿。
　　窫窳对着假兔子好奇地打量，假兔子同样好奇地打量那张怪异的俊脸，然后，两只前爪放在毛茸茸的脸颊揉了揉，长耳朵弯曲成一个心形，甜甜地“咩”了一声。
　　“……”
　　异兽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的蠢玩意儿，这是甚么？能吃么？不知塞牙缝够不够？
　　我木然地看了看那蠢东西，又看了看明露。
　　明露淡然地看了看我。
　　“快走！”
　　他猛地拉着我便跑，我甩开他的的手：“露露还在那异兽的嘴边，我要去救它！”
　　明露道：“窫窳并不怕火，只是它在黑暗中生活太久，有些不适应，待它适应过来，我们都逃不掉。”
　　“那就趁它还未适应时将露露救回来！”我说着便往回跑。
　　“幻生！你不能回去！”明露压低嗓音厉声道，“我们已经开口说话，周围的异兽很快会跟过来，窫窳喜好食人，你更不能回去！”
　　我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望他，那俊逸的面容在火光下依然显得妖媚艳冶，目光却是明明白白的愤怒，明露发火了，第一次对我发火！
　　他向来温和，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此时竟会对我发火！
　　我猛地跑到他面前，狠狠吻住他嘴唇，他推开我，我又抱住他一顿狂吻，他再次推开我，眼中的怒火稍去，却带着迷蒙的色泽。
　　“你我之缘不会断，我会活着回来，对你死缠烂打！”我沉沉道。
　　明露忽然撇过头去，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见你去送死。”
　　“那你可有喜欢我？”我死死盯住他，心道老夫就要去送死了，你就算骗骗我也好。
　　明露道：“那你还是去死罢。”
　　“哦。”
　　我就走向了黑暗中，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好似解脱，又像被人扼断了最后一线生机。
　　如若能死，何尝不好？
　　如若不死，何以纠缠？
　　再次回到那高高的草丛边，窫窳被火光一照，后退着眯了眯眼，继而又咧嘴大笑，发出婴儿的剧烈哭声，白牙森森，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咩——”一声甜得腻人的羊叫。
　　周围顿时安静了片刻。
　　窫窳的笑容一收，继续认真而好奇地盯着地上毛茸茸的一团蠢东西瞧。
　　然后那蠢东西长耳朵又是齐齐一弯，比出一个心的形状，还在它面前滚了几滚，蠢得十分可爱，那异兽看得欢喜，终于——轻轻抬起马蹄，将它踩在了脚下。
　　“咩！”露露一声惨叫，浑身发抖。
　　窫窳伸出舌头在它身上舔了几下，露露抖得越发厉害了，连装死都忘了装。
　　那窫窳大概是没舔出甚么味道来，竟张开血盆大口比照那团毛茸茸的肥肉轻轻咬了几下，看得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更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它一个紧张将那蠢兔子吞下去可如何是好？
　　可人家都在思考如何下嘴了，老夫也不能毫无行动。
　　就在老夫纠结万分时，那窫窳忽地“呸”了一声，将露露吐出丈外远，然后又连呸了好几下，估计是觉得这玩意儿入口全是毛，实在影响食欲。
　　它再次将目光落在我身上，仰天长“哭”几声就要向我走来。
　　我连忙将手里几根干柴一并点燃，火光一亮，它果然又后退了几步，便趁着此时，我冲那还在瑟瑟发抖的蠢兔子大叫：“露露快跑！”
　　露露猛地一动，爬起来就冲老夫欢快地跑了过来，那窫窳忽然愤怒，前蹄疯狂刨着土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老夫都快哭了，你这蠢兔子！让你走你就滚远点，老夫就快被吃了，你是来陪葬的么？
　　露露一下跳到了我怀里，我一脚将它踢开，忽地耳边一声长哭！接着身体被一股大力撞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醒过神来时，那犰狳嘴里叼着毛茸茸一团白球，一只蹄子已踩着老夫的肚子了，英俊的面容带着一股倨傲，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娘的，这怪玩意儿还霸气侧漏了！
　　那踩在老夫肚子上的蹄子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抖了起了，配合着露露的惨叫，合拍得好似帝王登基的礼乐节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约摸过了半柱香，窫窳维持的王霸动作终于有了变化，被他口水淋得湿漉漉的“口水兔”露露被它吐了出来，然后，四肢分别放在老夫身侧，整个身躯都压在了老夫身上，英俊的面容依旧在笑，笑得没那般夸张狰狞，唉，这他娘的鬼域，就这般不伦不类的怪物都能长出一张如此俊俏不俗的脸孔，天理何在！
　　然而，下一刻，那俊俏的脸孔竟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在老夫脸上舔了一圈，又从脖子里深入……
　　等等！你要做甚么！
　　老夫忽然一个激灵，浑身都凉了个透彻！
　　莫非这窫窳异兽见了老夫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人妖脸，忍不住色心大发，决定先奸后吃？

作者有话说

　　咳咳……关于窫窳这个异兽呢，读音yà yǔ，是一种异兽，《山海经》内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有兴趣的大大可以百度了解一下，很有意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