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44、第四十四回

　　时辰一到，明露又要回佛塔点灯，我与他一道回去，待佛塔的灯陆续变为明黄之色，他又换了一盏明黄的佛灯提于手中，我担忧地问他：“这佛灯能为白术续命多久？”
　　明露的面容露出一种阴郁的悲悯：“我不知。”
　　去道观的路上我握住他的手，他并未拒绝，只是神情露出那么一瞬间的惊恐，快到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我问他：“明露，你在怕甚么？”
　　他却没有回答我。
　　道观里面空无一人，我不知怎地就道：“他们回家了，明露，你带我去蓬莱鬼居。”
　　明露道：“我们需得快些，恐怕来不及了。”
　　“为何来不及？”
　　他却不再说话，拉着我的手快步朝蓬莱鬼居而去。
　　蓬莱鬼居的海棠树几乎完全凋零，几片落花孤独地飞舞，不知去往何方，半妖的道士在不远处打坐，白术与空青魔头坐在他们常坐的地方，以前是空青靠在白术怀里，如今却是白术靠在空青怀里，身旁的佛灯已经很是微弱。
　　白术见了我，如同许久以前那般笑道：“幻生，你来了。”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何等滋味，面上却笑道：“我来恭喜你，白术。”
　　“谢谢你，幻生。”他对我释然微笑，带着满足和喜悦，笑得眉眼弯弯，狐狸眼极为好看，他的容貌还是那般艳冶妖媚，却多了层幸福的光彩。
　　那是白术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露为他续上佛灯，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盏灯依旧在不久后熄灭了，海棠树上的最后一片落花翩然而下，挂在白术的额前碎发，片刻后那身躯化为一道轻烟而去，落在空青怀里的也不过是那么一片落花而已。
　　不远处打坐的道长起身而来，声音沧桑：“我答应你之事已做到，还请交出我芜山派的镇派之宝。”
　　空青捏着那片落花看了许久，神情说不出是悲还是痛，最后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将花握于掌心，深深地闭上了双目。
　　“你很快便能见到它。”
　　话落，他的身躯已渐渐变得透明，直到最后化为虚无，回归混沌，而地上却多了一把白色佛尘，手柄上书有“空情”二字。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道长拾起拂尘，颤抖地抚摸那“空情”二字，一阵沉默后，他忽然仰天长叹：“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我疑惑问：“道长，这拂尘可有何来历？”
　　道长半边人脸痛苦地扭曲，落下浑浊眼泪，半边妖脸却瞪着金色的眼珠，无悲也无喜。
　　他道：“此佛尘名为空情，乃我芜山派镇派之宝，按照门规，芜山派的掌门在上任前都要接受这佛尘的净化，从此断情绝爱，道法高超。六百多年前此佛尘却无故失踪，先辈们都以为佛尘被盗，如今看来，竟是这佛尘吸取历任掌门的爱|欲之情，化为情魔，灭了我芜山一派，真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空青是佛尘？那他是死了还是……”
　　“他是魔物，化去一身魔气自然归于天地，这佛尘，只是个死物罢了。”
　　“你与他做了何等交易？”
　　道长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痛彻心扉地说两个多月前这魔物如何如何找到他，问他可有挽救被情魔所伤的鬼魂的法子，道长道：“若想救他，唯有你化解身上的魔气。”
　　“化去魔气便是我死之时。”
　　“是。”
　　于是空青魔头道：“那你还是将我抓起来罢。”
　　道长愣了片刻：“贫道抓你何用，贫道是来杀你的！”
　　空青却道：“你将我抓起来，事成之后，我奉上芜山派的镇派之宝。”
　　道长纠结了许久，在问了诸多问题后终于确定那失踪多年的拂尘在这魔物手中，于是便一口答应。
　　不料这魔头正大光明占了他一间房不说，又指使他每日暗中监视白术的一举一动，偷偷为那狐狸精做这做那，还要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一言不合便摔东西，俨然将他当成了仆人，然后不知为何，白术也找到了这里，这俩冤家便每日三闹，白术更是小则晕倒大则吐血，将他折腾得叫苦不迭。
　　我道：“这便是你将这俩祖宗供起来让他们摔碗的理由？”
　　道长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抹了抹眼泪，佛尘一挥，转身走了。

　　我再次推开蓬莱鬼居的大门时，屋中油灯长明，只是落了厚厚的灰，那些雅致的摆设，仙骨凌然的字，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依然透出“蓬莱鬼仙”的品味和修养，与白术的妖艳狂野毫不相称。
　　我对明露道：“你可知我初次来此是何感想？”
　　明露摇了摇头，神色中透出些许无辜和悲悯。
　　我道：“我万万想不到他竟是这里的主人，因为他与这里是如此格格不入，就好似他与空青，明明不相配，却情深入骨，无法分开。”
　　明露却道：“正是因为不相配，所以只会死在一起，化为飞烟。”
　　“你怕么？”我问。
　　“怕。”他道。
　　我心中猛地一阵刺痛，怔怔看着他，他也静静看着我：“幻生，这鬼域有太多事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我却仿佛没听见那话，快步朝书房而去。
　　我带走了我在这里的第一幅画，那幅被白术撕成碎片的画被我一一平凑粘好，画中景致，依然花好月圆，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将我在此画的最后一幅画挂在客厅的正门对面，那是篇幅很大的壁画，画中海棠花茂盛如火，树上挂满了明亮灯笼，月色皎皎远在天边，那花树下只有两人相拥而坐，白术闭目靠在银发空青的肩头，狐狸眼眯成一条妖冶的弧线，眼尾微挑，神色平静而祥和，仿佛只是在熟睡，而空青抬手拂去他头上落花，银色双眸是浓浓的宠溺怜爱。
　　明露见了之后不由大吃一惊：“幻生，这画……”
　　我回头看他：“很像是么？这是我几个月前随手所画。”
　　明露瞳孔微微一缩，他看了看我，又看向那幅画，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彩。
　　几个月前我只是想到这样一个场景，想用画来完成白术心中所愿，便画了这样一幅画，不料却是今日他与空青最后的场景，除却那满树红花落英缤纷。
　　那一树海棠花已经完全凋零了，树枝上稀稀落落地挂着明亮灯笼，却显得越发寂寞了。
　　我将屋中所有油灯满上油，灯罩擦得明亮，关紧门窗，最后锁上大门，锁住那树下的诀别，锁住一切关于白术与空青的生死缠绵。
　　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红妆不知何处去，空庭寂寂故人晚。
　　若画中真有另一个世界，我希望他们在我的画中世界里花好月圆，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