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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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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带我和明露入了道观内的一个房间,这房间极小,唯有一张木床一方小桌,连着这四面土墙的道观,是老夫在鬼域见过最寒碜的一个去处,没有之一。
白术就躺在这寒碜之地的寒碜小床上,之前好不容易长出的几斤肉全凹了下去,病态苍白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盖着薄薄的粗麻布被子,当真是要有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白术!”
我走过去握住他枯柴一般的手,差点老泪纵横:“你怎又变成了这般模样?”
白术的目光紧紧盯住道长手中的灯:“那是甚么?”
我道:“佛灯,给你续命的,你为何……”
“拿开!将那破灯拿开!我不需要!”他忽然哑声嘶吼道,挥手就将小木桌上唯一的破角瓷碗扫落在地。
道长连忙放下灯捡起那破角瓷碗,小心翼翼地前后看了看,痛声道:“这是贫道最后一只碗了!你……你们!唉,真是冤孽啊!”
明露奇道:“道长,这碗……很金贵?”
道长跺了跺脚,痛声道:“贫道虽为半人半妖,却也是要生活的,本来就穷,遇见这两个冤孽,更是伺候祖宗一样供着,偏偏还一言不合就摔东西!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白术瞪着他,嘶哑着道:“将那破灯拿开!拿开!他不让我见他,我今日便死给他看!”说着就要去摔那灯,我连忙拦住他,又去看道长:“莫非空青也在这里?”
道长恨声道:“就是他们!贫道真是受够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们见上一面,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道长不像铁石心肠之人。”明露道。
道长仿佛噎了一下,才哼哼道:“你以为是贫道棒打鸳鸯?明明是那魔头不愿见他!”
明露忽然凑近了道长,道:“我看白术似乎活不过今日,既然空青不想让他死,不若劳烦道长再去问上一回,说不定是他们最后相见。”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塞到道长手心。
道长哼了一声,收起银子:“贫道便勉为其难再去问上一回。”
言罢,提着佛灯,抱着他的破角瓷碗愤愤而去。
我愣愣看着明露,幽幽道:“我心目中单纯正直善良不懂世事的明露何时变得如此圆滑世故了?”
明露温温道:“我见他穷得委实可怜,便取了你一锭银子给他。”
我摸了摸自己钱袋,果然少了一锭最大的银子。
这菩提鬼,竟然还学会偷钱了!
“幻生。”白术低低唤了我一声。
我回头又握住白术的手,沉痛道:“白术,空青是个魔物,你与他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白术却道:“我死后,我留下的一切都是小九的,你替我照顾好他,他喜欢作画,你收他为徒可好?”
我心里堵得难受,过了许久竟忽然问:“你真要与他死做一处?”
他冲我笑了笑,一如往昔。
须臾,道士又进了屋,臭着一张脸道:“他不愿见你,但你若有甚么话,可与他说。”
“好。”
白术巍巍颤颤扶着我下了床,他的身体实在单薄,身上竟似毫无重量,我要背他,他却坚持自己走,出了那寒碜的小破屋,转了个弯,来到另一间小破屋门口,门口悬着一块黑色的帘子,隔绝里面的一切。
白术在那黑色门帘前站定,他的身体在颤抖,神色却十分平静,唯有那双艳冶的狐狸眼,再次绽放出了晶亮的光彩,整个鬼都好似有了生机。
“阿青,自你离去,从不愿听我说一句话,他们都说我若再与你一处只有死路一条,可你怎知,若能心甘情愿开心地死去也好过含恨而亡,阿青,我喜欢你,就想在死之前再见见你,你……就算讨厌我,可否能看在往日情分,可怜可怜我?”
我从不知,那骄傲又风流的狐狸精某一日竟能如此卑微,只为能见上一面,不禁在心里将那魔物骂上了十几回。
门帘之内没有任何声音,若非那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势,我都要怀疑空青根本不在里面。
就在我以为空青不会回答时,一个低缓的声音道:“我不是空青。”
白术惨然笑道:“你还骗我,你就是他,他的气息我怎会认错?”
那声音道:“空青不过是个孤魂野鬼,三百多年前我的魔元受伤,便寄生在他身上,如今我再次复活,世间早没有叫空青的鬼,这下你可明白了?”
我感到白术的身体慢慢僵硬,握着我的手更是用力到让我发疼,沉默片刻后,他颤着嗓音问:“那与我纠缠三百多年与我耳鬓厮磨的是谁?是你,还是空青?”
门帘沉默,继而传出低而冷的叹息:“我不知。”
“那空青是谁?现在何处?”
门帘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爱的是空青,不是我。”
白术却忽然笑了起来:“那为何一个魔物却记得我喜欢海棠花,为我日夜点上蓬莱鬼居的明灯,愿意替我逆天而行,只因不愿见我死去?为何记得这些的不是空青?只因一个魔物借过空青的皮囊,如今变了容貌,他就以为我不爱他了么?”
从门帘处透出的魔气忽然一颤。
“小白……”那声音忽然低吟。
“阿青!”
白术猛然推开我,冲入了垂帘之内。
“白术!”
我心中惊道不好!老道长说他若进去会受不了魔气而亡!
我连忙也跟着冲了进去,明露后脚也跟了上来,入了屋中,只见白术与那银发银眼的魔物紧紧抱在一起。
“白……”
明露阻止我出声,指了指屋中的佛灯,又走过去双手护着那盏灯,过了片刻,佛灯的光芒大涨,将屋中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晰可闻,包括地上被摔破的瓷器陶罐碎片。
明露拉着我出了房间,站在外面的道长认真看向他,神情露出古怪:“这位公子,你……是佛是鬼?”
明露依然微微笑着,犹如晕开在水中之墨,显得那容颜越发清俊脱尘,一如他从水墨画中而来。
“我是鬼。”他道。
道长沉思了片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