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37、第三十七回

　　我守了白术两日，他依然昏迷不醒。
　　后来我冲入百鬼横行的街市，一路上，所有的鬼都如看怪物般看着我，我却管不得那许多，只是疯狂地问他们可有见到牙皂，直到有一只冰凉大手从后面抓住我肩膀，我猛地回头，牙皂的面色十分难看
　　“你怎地在这里？”
　　我激动抓住他的手，喉咙里竟哽咽到发疼：“牙皂！你必须要救白术！”
　　言罢，拉着他就往回走。
　　牙皂既不挣脱也不说话，任由我拉着他到了蓬莱鬼居，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道：“幻生，这一次你竟能认路。”
　　我心中一愣，却无暇多想，只将他推到昏迷的白术身边：“你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他道：“小生与他缘分已尽，你怎……”
　　“你就看看他啥时候死不行么！！”我冲他大声喊道。
　　“唉。”
　　牙皂长叹一声，他拂了拂衣袖，终究是在床边坐下。
　　“生生死死都是鬼罢了，世间万象，痴情缠梦，到头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我道：“我知道，但他是我在鬼域的第一个朋友。”
　　牙皂又叹了一声，才不疾不徐地给白术把脉，忽地眉头一皱，又翻了翻白术的眼皮，奇道：“上次我摸他脉象已是死脉，可如今这脉象，竟是起死回生之相，幻生，白术何时回来的？”
　　我猛然抬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起死回生？”
　　牙皂的脸色很是沉重：“幻生，这鬼域恐怕要变天了，他是如何回来的，你如实说来。”
　　我心中狂喜还没冒尖又沉了下去，老实道：“两日前，一个男鬼送他回来的，那时他已昏迷不醒。”
　　牙皂的声音忽然一高：“不是空青？”
　　我道：“不是，我并不认识他。”
　　“这就更奇怪了。”牙皂敲打着他的银棍，忽然道，“那男鬼长何模样？”
　　“很是奇怪，银发银眼，整个人好似块冰似的，他只让我照顾白术，转身便不见了。”
　　牙皂拍着他的银棍凝神思索了许久，忽然抬头道：“小生有事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
　　我连忙拉住他：“你说白术是起死回生，为何都躺了两日还不见醒？”
　　牙皂道：“他的鬼元消耗太大，只能在昏睡中恢复，你且守着……”他忽然神色一变，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有几日不曾回佛塔了？”
　　我道：“三日。”
　　他更是惊诧地看着我：“奇怪，你身上的佛意虽淡了，竟三日都不曾消失，且不说这些，你还是回一趟那佛塔为好。”
　　他步履有些匆忙，不料一转身，竟又愣在了原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站了个人影，光线昏昏，看不清模样，可那修长身姿，雅致温柔的气质，即便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如同中心一箭，狠狠射中我心口。
　　多日来的思念全都顺着那一箭汹涌而出，淹没了呼吸，我愣愣看着他，昏昏灯火里，一个影子就足以聊慰相思。
　　牙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影子，咳了两声：“小生忽然想起家里门没关，先行告辞。”更是一溜烟跑了。
　　门口的影子这才徐徐朝我走来，步履优雅，意态如风，他没有像往常般提一盏灯笼，走得近了，才看清他面容，淡烟浓柳般的五官，早已深深刻入我心中。
　　“明、明露……”
　　“咩……”
　　忽然一个黑影从他脚边一窜，眨眼已扑到了我怀里，露露用它那双红宝石般的大眼冲我眨了眨，毛茸茸的脸一直在我手心里蹭来蹭去。
　　我抱着露露，又看向明露，心中万般思念，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明露道：“你几日不曾回佛塔，露露闹着要找你。”
　　我喉咙发紧，直愣愣看着他：“你……终于肯见我了？”
　　明露躲开我的目光，依然温声道：“前些日子，我是有意躲着你，可你也不能不回佛塔，外面对你来说很危险。”
　　此话虽是实话，可如此直白说出来毕竟还是伤人，这菩提鬼却还是这般无辜的表情，温厚又纯良，好似老夫欠了他似的。
　　我心中又酸又痛，不死心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明露道：“露露想你了。”
　　我瞧着恨不得能扭进我怀里的露露，这假兔子想我是真，就不知对面的鬼可有那么一点点想我。
　　我问他：“你如何找到此处？”
　　明露道：“露露带我来的。”
　　我问：“你来做甚？”
　　明露道：“露露想你了。”
　　我暗暗咬牙：“然后呢？”
　　明露一本正经：“没有然后。”
　　我忽然很想将怀里扭着屁股撒娇的假兔子扔出去！
　　露露与我目露的凶光一对视，两只爪子揉着脸颊冲我甜甜地：“咩……”然后羞涩地扭屁股……
　　于是我道：“感谢你送露露过来，你可以回去了。”
　　明露怔了一下，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故意逗弄怀里的假兔子，过了一会，抬头道：“你怎的还没走？”
　　“我……”明露向我走了一步，神态依然是那无辜而温柔的模样，“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心中又生出些许甜蜜和希望，却还是装作不懂：“我跟你回去做甚？”
　　“你……”
　　“阿青！”
　　我心中一颤，却见白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连忙跑过去，喜道：“白术大爷，你可算醒了！”
　　白术茫然看着我：“幻生，阿青呢？”
　　我心中一堵，沉沉道：“他……不是走了么？”
　　白术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我连忙扶住：“你去哪里？”
　　“我去找阿青！”
　　“何处找？”
　　他怔了一怔，依旧茫然看着我，眼中光芒破碎得我不忍再看。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咆哮，像是成千上万野兽的怒吼，夹杂着凄厉的尖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此起彼伏。月夜下的飞鸟惊恐地窜上半空，大风卷起高树低花都在疯狂舞动，这天地之间转瞬好似变了个模样。
　　明露的神色猛然一变，匆匆走出门外，看向黑洞洞的夜空，繁星都隐没了，天地间好似被一股浓厚的黑雾笼罩，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散在空气中，我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明露道：“黑月之地有异动，恐有魔物现身！”
　　白术的身体猛地一颤，忽然推开我，疯了般往外跑去。
　　“你去哪里？”
　　我连忙去追，才一出门，一阵大风裹面，带着极寒的冷意，仿佛是冻到了骨子里般，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抬头看了眼天上明月，已是渐渐泛红，而白术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愣了愣，忘记自己是在追逐还是在发呆，可我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这样的月夜，仿佛在何处见过。
　　血月成魔。
　　我记起了这四个字，仿佛很久以前就烙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