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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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很长时间不曾见到明露，佛塔的灯换了又换，明月繁星一如往昔，这里的时间总是个假象，就仿佛那个曾于夜色中徐徐走来的画中美人也是个虚妄的假象。
我知道明露故意躲着我。
我也无力再去整那些有的没的追鬼计划，只要想到他，心中总会郁郁苦痛，只能用作画来麻痹自己。
最近整个鬼域都有些哀声哉道，这里唯一的画师再也不画春宫图，百鬼墙边每日有许多鬼驻足，以此缅怀我曾画春宫图的辉煌光景。
而我画的画像，据说每一张脸都像明露，可我很是认真地研究了我的画，硬是从任何角度都没找出半点明露的影子，所以，肯定是全鬼域都知道老夫失恋，合起伙来骗老夫！
我每日只画一幅画，尔后会遇见牙皂，我让他带我去看看白术，他每次都只送我到海棠缤纷的庭院，从不进去，他道：“小生与白术的缘分已尽。”
小九仍然在树下临摹我的画，他画得已经很像了，但我总觉得少了些甚么，而我无从知晓。
白术越发虚弱，空青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脾气越发暴躁，他相信总有办法能救白术，但牙皂说白术注定要死。
直到有一日我再去蓬莱鬼居时，白术正无力地挣扎往外跑，而小九却死命抱住他的腿不断哀求，屋子里乱成一片，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打斗。
我忙问白术：“这是怎么了？”
白术见了我，如见救星般，枯瘦而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我，嘴唇抖了许久才哽咽道：“阿青……他不见了！”
我心中一愣，想起那场墨色的雨，空青冰冷如玄铁般的眼神，却还安慰道：“他……他兴许有事出去了，稍后就回来。”
“不！他不会回来了！”白术双目发红，身体摇摇欲坠，“我要去找他！他不许离开我！”
他看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腿的小九，哀求道：“九儿，你放开我，好不好？”
“你不能去找他。”小九声音低沉，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许冷意。
“我是你主子！我命令你放开我！”白术死命地挣扎，用另一只脚踢小九，顺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砸在小九身上，又拿起了一个凳子，我忙一手抢下，转头已见一个花瓶砸到了小九头上，可小九就那般紧紧抱住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放开我！放开我！”白术绝望地捶打他的手。
“白术，你冷静一下。”我大声道。
白术苍白的面容绝望地看着我：“你让我如何冷静？阿青不见了！他要离开我！幻生，你帮帮我，你让小九放开我可好？”
我愤愤道：“你病成这般模样，他却一走了之，这样的渣鬼你还找来做甚么！”
白术却道：“没有他，我一刻也不想活下去。”
“你……唉，真是气死老夫了！”想当初的白术妖艳风流绝对骚浪贱，我再看看面前这瘦骨如柴面无血色的白术，简直判若两鬼，还说出那般没骨气的话来。
我叹了口气：“就算放开你，你要去何处找他？”
“鬼域再大，总有尽头，他离不开这里！”
“就你如今这身体，如何找？”
白术一脸决绝：“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他怀里。”
我愣了一愣，心中仿佛被甚么东西堵得发疼，再不敢看白术那双坚定的眼，只能叹道：“白术，论这脸皮厚，心要贱，老夫终究比不过你这狐狸精，你且安心躺回床上去。”言罢就要走。
“你去何处？”白术问。
我道：“去替你找回那只傻鬼。”
白术傻傻地看着我。
“先生，你不能去。”我才一转身，小九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我问：“为何？”
小九的面容平静，他依然带着冷意，就连声音也有些冷：“他们不能在一起，”
“为何？”
小九道：“他们若继续在一起，我家公子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些他们早已知道。”
我看向白术。
白术一脸平静：“那又如何？我爱阿青，我只要他。”
我道：“好，老夫替你找他。”
“先生，你不能去！”小九依然是这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不去？没了那只鬼，你以为他还能活下去？”
小九愣了一愣，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大步出门，迎面一阵夜风吹来，有东西落在我脸上，我知道那已是没有生命的海棠花，我却看不清那花瓣的颜色。
我在鬼域里寻找空青，拖着牙皂带我走过大街小巷灯火流离，问过所有擦肩而过的鬼，他们都说没有见过那圆脸大眼的空青。
牙皂一副专心带路的模样，神态从容好似散步，他不问我为何找空青，也不说他那些无聊的故事，而他仿佛就是一个看故事的鬼。
直到佛塔的灯芒再变，我知道我身上的佛意快尽，不得不回到菩提塔，而白术还在等着他的空青。
我问牙皂：“既然鬼是已死的魂魄，归于尘土，为何还会有命数天定？”
白术道：“鬼本无命，归于黄泉，奈何这鬼域之中，一切都是变数。”
“何为变数？”
“就是你永远不知在这个囚笼里，明日会发生甚么？”
“可你会算命。”
“小生算的不是命。”他顿了顿，“是气数。”
我对他道：“神棍。”
他对我笑了笑，不再言语。
可这回佛塔的路，走得如此漫长，遍布脚边的卜影罗纷飞，好似没有尽头。
那一夜，我回到佛塔，竟是前所未有地想见见明露，我叫着他的名字，走遍佛塔里里外外，最后一层一层地攀爬上塔，但这塔太高了，我一层一层地数，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第十七层，我似乎睡着了。
待我醒来，佛塔的灯已转为明黄，从十七层的佛塔往外看，灯影流离，好似遍地星火，繁星璀璨，也是满天的星火，远方的天水山，如同一片燃烧的云彩。
我知道，明露依然不愿见我。
我不再作画，每日佛灯黄时抱着露露提着灯笼去找空青，佛灯蓝时去见一见白术日渐黯淡的神情。以往他病时，就算形销骨立，那双妖冶的狐狸眼总有明亮的光彩，如今他身体日渐好转，那双眼却似死了般，看不见任何光亮。
终于有一日，当我再次去到蓬莱鬼居时，小九又在海棠树下作画，我见他用线勾勒白术细长的眼尾，眸点明光，眼角微微粉红，是那海棠的色泽，待他最后提笔，那笔下的白术已是我从未见过的艳冶明媚，仿佛浑身都散发着媚人的妖气。
他再次问我画得如何。
我道：“你的丹青已远超于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画师。”
小九却笑了笑，眼中是寡淡的冷光：“先生过奖。”
我不再像往常般朝屋中走去，只问他：“白术呢？”
他指了指他的画：“他在这里。”
我心中竟极为平静，只是抬头看了眼零散飘落的海棠，从胸腔里长长叹了口气，却无法抒去心中惆怅。
白术也消失了，无影无踪，任我找遍鬼域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他的半丝踪迹。
我坐在佛塔前的海棠树下吃羊肉喝花雕酒，花落满身，卜影罗的浅光盈着衣袖，我忆起初次见到白术时的模样，他轻摇折扇，下巴微抬，神态悠闲，他一睁眼，那眼中的灵动和艳色惊诧芳华。
我再不曾见过那样的白术。
这一切想来，认识他的日子仿佛已过去许久，又恍惚如昨日一梦。
后来小九也不知去了何处，蓬莱鬼居再无一个鬼影，只有落花零星，修竹茂密，那些我曾惊艳过的仙骨雅趣，都透出萧条和沧桑，但我每日还会过去坐一坐，清理浮尘落叶，好似在等着谁会回来。
我却等来一个陌生男人。
初一回眸，已被那张冰玉般的容颜所惊，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美貌，他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虽着一身墨色，却是银发如雪，长眉若剑，就连他的眼眸都是淡淡的雪色，似压着沉沉的暴风雪，面如玉琢，唇如淡水，无疑这是一个俊美到过分的男人，或者说，男鬼。
我问他：“你是谁？”
他向我走来，将怀里浑身是血的人交到我手里：“好好照顾他。”这声音清冽若泉，并无半点温度。
我拨开怀中人面上长发，忍不住惊呼：“白术！”
白术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似早已昏死过去。
我又问那白发男人：“你是谁？白术怎么了？”
他的目光渐渐从白术的面上收回，转身欲走。
我急忙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在何处找到了他？”
那人依然不答。
我又问：“你可见过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他叫空青，你若见到他可否也将他送回来？没有他，白术是活不了的。”
那人的步子顿了顿，忽然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徒留一阵寒风，落花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