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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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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蓬莱鬼居后我在鬼市里转了许久,妖香阁楼下痴鬼依旧争抢着无用的泪水;已经开了饭馆的徐老头正在招揽生意;经常卖我颜料纸张的秦十三娘冲我微微一笑;偏僻街巷里的醉汉踉跄步伐骂着粗话与我擦肩而过。
灯花阑珊的鬼域,车水马龙,鱼龙光转,依然还是我初见的模样。
我有些恍惚,我为何要来到鬼域?
我依然恍惚,一切是否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循着记忆中的步伐徐徐而行,只是那阑珊的夜色里,没有画中人提着灯笼徐徐而来,我也找不到有鬼唱戏的牡丹亭,油墨重彩的戏子,我从不知她的真实面目,却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知道她手臂骨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我站在断壁残垣处,灯笼火光明亮,照亮夜风吹来的海棠花瓣,静静翩跹在我头顶,久久不散。
此刻,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
在那个叫黄粱村的地方做梦。
我顺了顺露露光亮的毛发,觉得是该考虑给它剪毛了。
瞎逛一个多时辰后,牙皂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他依然带着笑意,露出一口亮洁白牙。
“你又迷路了。”他道。
我道:“是呀,你能带我去牡丹亭么?”
他的面色微微一变:“你……可有见过甚么鬼?”
“一个唱戏的鬼,和一个叫牡丹亭的戏台。”
他的面色很是凝重:“鬼域并无你说的牡丹亭,幻生,你究竟遇到过甚么?”
我笑了笑:“这是我梦中所见,并当不得真,劳烦你送我回佛塔。”
他的面色却并未放松,依然道:“幻生,你若遇到任何诡异之事,都可告诉小生,或许小生可帮你解惑。”
我道:“空青为何会变得如此可怕?白术为何会死?你为何总出现在我面前?这个鬼域,这里所有的鬼,哪一件事不诡异?你可能替我解惑?”
牙皂的手指摩搓他的银棍,目光幽幽,长叹道:“小生曾为白术卜过一卦,他注定要为一个非人非鬼的魔物而死,当时他不信,如今却是信了。”
我想到想到空青诡异的变化,却依然不敢置信:“不可能!空青那般喜欢白术,怎可能害他!”
牙皂道:“有时候害不害并非出自本心,只是时局所限,幻生,这个鬼域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囚鸟。”
“是谁关住了我们?”
“不知道,或许是命运,或许只是远在天水山上的鬼王宫。”
“鬼王宫?”我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地方。
牙皂指向遥远的夜空下最明亮繁华的一处灯火,它似高耸的云层般壮阔,如同一座燃烧的火焰山,点缀着红亮耀眼的灯火,与佛塔的光芒遥相呼应。
“那里,就是整个鬼域的统治中心,住着这座城池的王。”
我的疑惑越来越重:“鬼王宫如何统治鬼域?出了鬼域,外面是甚么?”
“是黑月之地。”
“那是何地方?”
“是地狱。”牙皂淡淡道,“你身上的佛意已经很淡了,小生送你回佛塔罢。”
“好,你可以边走边说给我听。”
牙皂道:“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个仙女,她因为耐不住天庭的寂寞而下凡与一牛郎结为夫妇。王母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仙女和牛郎只能逃亡,仙女法力高强,可牛郎毕竟是凡人,他跟不上仙女的步伐,也受不了逃亡的苦楚。最后,他与王母做了个交易,他可拥有长生不死之身和永世富贵安乐,而仙女则被囚于银河之下,日日饱受星河下刺入骨髓般的冰冷折磨,只有每年七月初七才可与牛郎相见一次,牛郎道尽相思别苦,仙女忍泪说自己生活安逸,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是牛郎背叛了她。”
故事听完,我道:“这故事与鬼王宫有何关联?”
牙皂道:“若是以人界的日子来算,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你来鬼域多久了?怎还会算人界的日子?”
牙皂抬眼看漫天繁星,神态沧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北方最亮的七颗星星上。
他伸出一手指着那个方向,慢慢滑落,最后指向前方:“菩提塔到了。”
星幕之下的佛塔蓝光幽幽,卜影罗的紫光浅浅飞舞,湖水如镜子般倒映了星光佛灯,宛若洒满了宝石。
佛塔前的景色向来如梦似幻般美,可我顺着他的手指从星空落入鬼域,竟觉满目星辉,这景象更是从未有过的美好绚烂。
牙皂道:“小生只能送你到此,幻生你保重。”
我问:“牙皂,为何老夫每次迷路时你都会出现?”
牙皂淡淡笑道:“因为这鬼域里,只有小生能为你引路。”
“路的尽头是甚么?”
“不可说。”
夜风拂来,海棠花落,我竟好似听见了木鱼之声在耳边回荡,与我擦肩而过的和尚道:要离开这里,只有等待天亮。
我问牙皂:“这里何时才能天亮?”
“等你无路可走时,或许天就亮了。”
“你可有见过菩提寺里的一幅画像?画的是明露。”
“那不是画像,只是你的幻象,你该回佛塔了。”
“佛塔里究竟有甚么?”
“何不自己去看?”
牙皂推了我一下,我再回头时,已不见他的身影,海棠落花,月光如练,远处一点火光越走越远。
回到菩提寺时,明露正在上香,一如往常,他的背影修长笔直,就算是虔诚的下跪,依然好看而优雅,有他在的地方,就连空气都会变得温柔缱绻。
我静静看他拜佛上香,佛香袅袅弥散佛塔,香炉前一大片空地上其实甚么也没有,但我每次走路都会刻意绕过那处,从心底里觉得那片土地神圣庄严,不容有任何不敬。
明露这才回头看过来。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竟仿佛一支利箭贯穿了我的心。
我只能愣愣看着他,感受突如其来的痛。
明露道:“以后莫要出去太久。”
这话便如同那利箭在我心上搅了一搅,百般滋味都搅了出来,我感到喉咙发堵,却还是开了口:“你还是……关心我的。”
他还是那温柔的口吻,仿佛从来不曾残酷过:“这片鬼域并非如表面那般祥和,你出去太久会有危险。”
我知他话中深意,可为何他从不告诉我佛塔的佛意可护我平安,也不告诉我鬼域有多危险,到如今看来,他就是个巨大的谜团,我甚至连他是佛是鬼都不知。
我想再次握住他冰凉的手,但他自然而迅速地避开了。
我疑惑地看着那张温柔好看的面容:“为何?以前握你手时你会脸红,既然无意于我,为何会脸红?”
他似愣了愣,眼中又是那该死的无辜和温柔,最后道:“抱歉,幻生,起先我以为你是我等的那人,可……你不是他。”
“你既以为我是那人,为何后来又知我不是那人?”
“那人手心有我认识的记号,而你……没有。”
我伸出自己双手,这双手修长漂亮,纹路清晰,右手无名指因为与画笔摩搓太久而生出了薄薄的茧,但这双手没有任何特殊的记号。
我收回双手,对明露笑了一笑:“原来,你爱的不过是个虚无的执念。”
明露面容僵硬,甚至微微有些苍白,语调却无半点变化:“你爱的也是个虚无的执念。”
“彼此彼此。”我冷笑。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原来这凄凉一笑,我说出了这辈子最实的一句大实话,而他也不曾骗我,只是那时明露已不是明露,幻生也不再是幻生。
就连这两个名字,也不过是虚无的执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