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34、第三十四回

　　“白术！我的胡须在哪里？”我撞开门大声叫道。
　　可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白术，没有空青，甚至没有空青撕下来的一角垂帘，屋中摆设雅致，盆景生气，一炉香袅袅飘烟，如梦如雾。
　　我怔怔看着这一切，忽然又迅速跑回院子里——海棠树下，落花满地，没有画架，没有小九，也没有露露。
　　他们所有的鬼，好似不存在般。
　　原来……我真的在做梦。
　　我猛地松了口气，脱力似的躺在落花丛中。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有人在叫我，叫我甚么？先生乃何人也？
　　我恍然醒悟，我是在去丰都的路上，那里有灯火阑珊繁华锦绣，更有丰都第一美人忘蝶，而我正是要去为这美人画一幅传世画像……
　　我猛地睁眼，看见小九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清晰可见的雀斑，如同溢出的汗水。
　　我重新闭上眼，那声音又在耳边打搅：“先生？你还未醒么？”
　　我再次睁开眼，眼前依然是小九的面容和他面上的雀斑，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小九怀疑地摸上自己脸庞，我才慢慢从地上坐起，拍掉满身落花。
　　小孟子是谁？
　　我心中仿佛闪过一丝光亮，可太快了，我看着眼前落花，依然觉得自己好似忘了甚么重要的东西，我要去丰都为第一美人画一幅传世画像，然后呢？
　　我用力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些虚无的印象。
　　“小九，老夫这是怎么了？”
　　小九一脸迷惑：“小的不知，小的在树下作画，忽一回头便瞧见先生躺在落花中睡着了，叫了许久才醒来。”
　　“我睡了多久？”
　　“小的不知，但从发现先生到现在，约摸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望着纷落如雨的海棠，有些茫然：“是么？”
　　“是呀，先生，你快看看小的临的画像如何？”
　　“老夫……”我本想拒绝，不料他一转身画已拿到了我面前，我道，“你把我画的画拿来作甚？”
　　小九一脸欣喜道：“这是小的照着先生的画临摹的，这个才是先生的真迹。”说着他又拿出一幅画，胭脂醉红的海棠树下，正是一派天真和谐的白术与空青，左上角有白术仙骨凌然的落笔，印上“幻生”二字的印章。
　　我心下一惊，再看先前那幅画，无论是落笔勾线还是用墨晕染，竟与我的画毫无二致，就连白术的笔迹也仿得十分到位，除去少了落款，竟连我都区分不出真伪。
　　“这真是你画的？”
　　小九连连点头，两眼散发着光亮：“无人教我，小的就临摹先生的画，这已经是小的画的第三十四张了，先生可愿收我为徒？”
　　我惊愕地看着他，忽然问：“小九，你可知道白术的病情？”
　　小九的笑容一收，沉下了目光：“那狐狸精虽然抠门得很，但对我还算不错，自他病后，空青公子不让我靠近他，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松了口气，摸了摸他头上的露露，安慰道：“没有那般严重，老夫现在带你去见见他。”
　　“真的么？”小九的眼睛立马放出光彩，那光彩，却是溢满的泪花，随即他笑了起来，泪水滑落脸颊，他连忙将头上的露露丢到我怀里，双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先生，你快带小的去！”
　　从庭院到白术的房间并不算远，一路上我的内心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充斥着所有疑惑，那些逆天的话语，那场黑色的雨，染黑的落花，我不知自己究竟从何时起做的梦，我摸了摸光滑的脸颊，或许，我该戴回我的胡须了。
　　空青正在给白术擦身体，我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仿若一头凶猛无比的野兽，转瞬又变得森冷无比。
　　他将白术的衣物穿好，用青涩单薄的身体挡住了白术的面容，沉声道：“你回来做甚么？”
　　我道：“我有话问白术。”
　　“小白累了，你明日再问。”
　　“无妨，是幻生的话，现在就让他问罢。”白术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似乎有了些许生机。
　　空青不情愿地挪开了身体，我才发现白术面色潮红，身体娇软无力，浑身散发出一种欢愉后的娇媚气息。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怒对空青：“禽兽！他都这样了，你还……”
　　空青用那双大而冷黑的双目看我，我瞬间如置身黑暗的荆棘从中。
　　白术道：“阿青，你莫要吓他。幻生，你找我何事？”
　　我这才想起正事来：“你把老夫的胡须弄哪去了？”
　　白术轻轻笑了起来，狐狸眼弯弯的，透出几分魅惑风情，如同我第一次见他那般，他道：“你长得这般妖孽好看，还要那又丑又骚的胡须做甚么？早被老子扔茅坑里了。”
　　我道：“胡说，你们都是鬼，哪里还用得着茅坑！”
　　白术道：“鬼不用，畜生得用啊，总之，要胡须没有，要命也没有，你看着办。”
　　“你……你是狐狸精！你厉害！”我气得真想打他！
　　空青道：“你可以走了。”
　　我道：“你赔老夫胡须，老夫立马滚蛋！”
　　空青看了看我怀里的东西：“你这兔子毛不错。”
　　露露身子猛地一抖，露出可怜兮兮的一张脸来，长长耳朵弯成了一个心形，冲着空青可爱地“咩”了一声，空青却并未多看它一眼。
　　它立即很没骨气地垂下耳朵缩进我怀里，冲着空青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屁股。
　　我赶紧顺了顺露露的毛，一手推着身后的小九：“小九，有甚么话对你这抠门主子说的，尽管说罢。”
　　白术见了小九倒是有些惊讶：“小九啊，你主子我病了好些日子，你怎都不来伺候老子？”
　　小九看了看空青，怯怯收回目光，支支吾吾道：“小的……只要你能好起来，小的可以不要你欠下的工钱了！”
　　白术微微笑道：“傻小九，按照鬼域的规矩，若我去了，你就可以翻身做主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将目光看向空青，含着深意，“阿青，除了你，我的鬼生里坑得最多的就是小九了，我欠他良多，你替我好好照顾小九。”
　　“啪！”
　　天青色的双耳夜叉花瓶已碎了一地，空青冷冷收回手，俯身撑在白术两侧，紧紧盯住他的双目，沉沉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消失在这片鬼域，更不会照顾其它鬼，你只能是我的，我也只能是你的！白术，我要你永远记住这句话！”
　　他说着，疯狂地吻上了白术的双唇。
　　这……这……
　　我顾不得自己绞痛的心，只觉这疯狂而浓郁的绝望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忆起了那场黑色的雨，墨色落花，却不知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
　　正要退出去时，却发现小九愣愣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很是诡异，他的眼神那般悲哀，嘴角却挂着笑意，他的眼中，只倒映出空青的身影。
　　我心中一跳，恍惚中想起梦中他画的画，血红的花树，漫天飘飞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