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梦》长生醉玲珑

33、第三十三回

　　牙皂猛地后退了几步，踉跄着夺门而去。
　　可他才走了两步，空青一阵黑影似的突然挡在他面前，面色森冷而阴沉：“你走不掉的。”
　　牙皂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你……是谁？”
　　我心中一颤，望向空青，他依然是圆脸大眼的可爱模样，神情气质虽变得森冷阴沉，可他看白术的眼神却未变，不是空青还能是谁？
　　空青并不答话，漆黑的眼眸只盯住牙皂：“你救他，我们相安无事，否则你休想走出这扇门。”
　　牙皂道：“他是鬼，我也是鬼，这有违天道。”
　　“我说过，有违天道又何妨？我只要他安好，若有天谴，由我来受！与你无关，你只需救他。”
　　白术道：“阿青，你莫要为难他，生死有命……”
　　“不，他必须救你，否则……”空青伸出右手，手里凭空多了一个狼牙棒。
　　牙皂摩搓手里的银棍，他看了看白术，又看了看空青，犹疑不决。
　　我咬了咬牙，一跺脚：“你若救他，老夫给你画二十幅画像！”
　　他摇了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时也运也，小生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不过……”他看向我，像是割舍了极为心痛之物般，“你要给小生画五十幅画像！”
　　“你说甚么？五十幅？”老夫的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
　　牙皂道：“你可知小生若是救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道：“咱们可否打个商量，五十幅实在……”
　　“好，他给你画五十幅画像，你马上救小白。”空青霸气十足道。
　　“等等，此事还需再商量……”
　　牙皂道：“一言为定！”
　　“喂，等等……老夫还没答……”
　　眼看牙皂和空青转身的背影，我被万箭穿过的心仿佛又在流血……
　　“白公子，容小生摸摸你的脉象。”
　　白术伸出苍白瘦削的手臂，牙皂正要把脉，空青忽然道：“等等。”
　　然后随手撕下垂帘一角盖住白术的手腕，道：“可以了。”
　　白术道：“阿青，无需如此，我与牙皂先生是君子之交。”可那眼中的宠溺与满足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空青面无表情道：“任何人都不许碰你，你是我的。”
　　“好，我是你的。”
　　我默默看着，只觉心口绞痛不已，竟是既羡慕又悲痛，若能得一爱人如此，死又何妨？现在的白术，就算身体虚弱，可他眼中的神彩从未消失过，如同他与空青的爱。
　　牙皂把脉把了许久，面色变了又变，接着又换了只手。
　　屋中静得落花可闻，只有窗外细雨沙沙落个不停。
　　空青手里的狼牙棒握得死紧，目光更是一错不错地盯住牙皂，深怕从他脸上错过甚么天大的细节。
　　牙皂终于收回手，他摇了摇头。
　　我急道：“你摇甚么头，快点救他呀！”
　　牙皂道：“人有三魂七魄，人死而七魄散，唯有一魂化为鬼，如今他仅剩的一魂虚弱欲散，早已不是我一个兽医力所能及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望向牙皂，他面色沉寂，并无一点玩笑的样子，我又看向空青，他面容冷硬，紧紧咬着牙关，浑身却在发抖。
　　唯有白术一脸平静，仿佛早已预知结果。
　　“谢谢你们，幻生，牙皂，有你们做我的朋友，我很开心。”白术微笑道。
　　牙皂拂了拂衣袖，慢悠悠站起来：“小生也很替你开心。”
　　白术对他微微点头。
　　牙皂转身，坦然离去。
　　我听不懂他们的哑谜，却总归知道白术是真的命不久矣，心中悲凉席卷而来，也顾不得空青在旁，紧紧握住白术瘦削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术轻轻咳了两声，呼吸却变得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来似的，空青连忙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按住他脊背，我仿佛看见有黑色鬼气从那手掌流入了白术的身体。
　　过了许久，白术的呼吸才平缓下来，苍白面颊浮出几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道：“幻生，你给我画幅画像罢。”
　　我心中一颤，脱口道：“不行！”
　　“为何……不行？”
　　“我……”我鼻子发酸，声音有些哽咽，“将死之人才会这般叫人画像，你都已经是鬼了，我……我不信你会……消失……”
　　空青的声音沉沉道：“我不会让你消失，小白，你相信我。”
　　他吻了吻白术苍白的唇。
　　白术轻轻微笑：“阿青，我也不想离开你，但命数已定，与你在一起的时日是我最开心的。”
　　“你莫要说话，安心养病，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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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们如此，我心中又酸又难受，默默退出来，替他们关上房门。
　　我找了一圈也不见小九，直到了院子里，落花纷飞的海棠树下，小九正对着画架作画，露露趴在他头上滚做一团，将他头发弄做鸡窝般。
　　“小九，你……”
　　我竟有股说不出的悲伤涌上心头，越发觉得这落花凄凉。
　　他在画架上临摹的是我画的白术和空青，胭脂如火的海棠树下，空青抱着装死的露露强制喂水，白术端着碗筷追着喂他吃饭，画面喜感而生动，处处透着温馨与甜蜜，就连洒落在地上的猪蹄膀都如此可爱。
　　“先生，你看我画得如何？”
　　小九回头看我，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露露，很是享受那毛茸茸的手感，露露极为慵懒地“咩”了一声，又继续抓挠他的头发。
　　我再看他的画，海棠树太过鲜艳，仿佛能滴出血般，树下的空青面目阴沉，白术艳丽而妖娆，唯有露露最是生动写实，只是身体胖了一圈。
　　那画中落花，更是艳丽而零落，仿佛整颗树都在滴血，有一片落在空青唇边，森然若刚饮了血。
　　我猛地后退一步，指向那画：“这……这画，你为何画做如此？”
　　小九捏着下巴仔细看那画，疑惑道：“画得不好么？我觉得很好啊。”
　　他的神情甚至透出几分天真，脸颊上小小雀斑在灯笼下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神却让我感到害怕。
　　我强行按下心头不安，沉声道：“小九，你可知道白术的病情？”
　　小九依然看着他的画，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快死了，这颗海棠树也活不久了。”
　　我抬头望去，曾经繁花盛开的海棠，如今枝头零落，透过稀疏的花朵已经可以看见天上明月，月光洒下，却落不到满地落花上。
　　我心中猛然一颤，问道：“方才不是下雨了么，怎地一点雨水也没有？”
　　小九道：“鬼域从不下雨，先生你是做梦了么？”
　　做梦？
　　我的身体晃了晃，竟有些恍恍惚惚，难道我在做梦？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无须……我竟是在做梦？
　　可我明明记得白术抢走了我的胡须，从此我展露真实容颜，分不清梦里梦外。
　　白术？
　　我忽然推开小九，疯了般朝白术的房间跑去……